从廉租房出来之后，顾凛就一直像个进了大观园的乡巴佬，亦步亦趋地跟在许鸢屁股后面。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们现在走的路完全超出了顾凛这个穷光蛋的日常活动范围。
越过乱糟糟的旧城区，穿过侧着两条绿化带的富人区街道，许鸢轻车熟路地领着她拐进了一家在独栋别墅里。
“那个……许鸢……”顾凛小声在许鸢耳边嘀咕，“你不是无家可归才睡在学校档案柜顶上吗？在这里看个病不会把我卖了才够付费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无家可归了？”许鸢瞥了她一眼，“我只是不喜欢待在宿舍里而已，我又不是穷。”
有钱人的烦恼。
顾凛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当她看着许鸢刷开那扇玻璃门时，心里那股紧绷的情绪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些。
“哟，这不是我们许大小姐吗？怎么，终于被学校里不眼瞎的同学霸凌了？”
门刚一推开，一个充满戏谑和慵懒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顾凛探出一个脑袋，顺着声音看去。
说话的女人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高档沙发上，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名贵丝绸袍子，外面却很不合时宜地披着一件白大褂，一头酒红色的波浪卷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上。
好、好暴露！这简直就是没穿吧！
女人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棒棒糖，手里还拿着一份满是全外文的医学报告，但那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睛正打量着门口的两个女初中生。
这就是许鸢说的私人医生？这气质分明更像夜场里的头牌大姐大吧！
“我更喜欢你闭嘴的样子，白医生。”许鸢把风衣一脱，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腰，“给我处理一下，顺便帮我们开两张急性肠胃炎和肌肉拉伤的诊断证明，日期就写今天的。”
被称为白医生的女人转着椅子滑了过来，手指轻轻挑起许鸢的下巴。
当看到许鸢脖颈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痕时，白医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啧啧啧……”白医生发出感叹声，“这勒痕的大小可不像是正常成年人的手啊，再偏一寸，你大概就会当场暴毙哦？而且你这腰背的挫伤又是怎么回事？玩无伞蹦极了？”
“少废话，能不能治？”许鸢面无表情。
“当然能了，哪怕你是被外星人打了，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你伪造出因为摔下楼梯导致全身粉碎性骨折的。”
白医生的医德显然处于匮乏的状态，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要不要报警，就直接戴上手套，开始给许鸢上药和推拿淤血。
“嘶——轻点！”许鸢疼得直冒冷汗。
“这点痛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在弱肉强食的成人世界混？”白医生毫不留情地继续按压，随后，她的手指指向了一旁乖乖罚站的顾凛。
“所以，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小丫头是谁？你的保镖？”
“顾凛，还有，她不是保镖。”许鸢疼得直吸凉气，“她和我算是朋友，你也顺便给她检查一下，她昨晚也和我一样摔下去了。”
“哦？”
白医生挑了挑眉，直接放弃许鸢，推着带轮子的椅子直接滑到了顾凛面前。
“我、我自己感觉挺好的，应该不用……”
顾凛刚想摆手拒绝，白医生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手臂上，随后一路捏过她的肩膀，脊背和肋骨，手法倒是很绅士地避开了私隐部位。
“嘿……”白医生忽然怪笑了一下，“顾凛，对吧？”
“是、是的！”
“你这身体可不像是摔下来过啊。”白医生漫不经心地拿出一个像听诊器的东西，按在顾凛的胸口。
“嗯哼，正常、正常……？心跳频率一分钟只有四十二下？”
白医生脸色变了，她不信邪一样继续仔细凑过去听，丝毫没有理会顾凛尴尬的神情。
听见这个报告，这下坐在一边休息的许鸢也大惊失色：“四十二下？那不是心脏病才有的心率吗？！”
“不，更奇怪的在这里。”白医生伸手摸上了顾凛的后颈，“她的体温比正常人要低得多，而且肌肉的密度根本不是人类的级别，这种防震能力，简直就像是……”
“……”
话到这个地步，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
“嘁，没意思，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我给大小姐包扎。”白医生一下子像是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挥挥手，把顾凛赶到一边去。
白医生似乎对这种超出科学常理的事情见怪不怪，又或者是这间处于富人区的私人诊所见惯了太多不能声张的秘密，她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径直滑回了许鸢身边。
顾凛松了一口气，乖乖退到了一旁，安静地看着白医生手法娴熟地给许鸢的脖子和后背上药。
虽然白医生的动作很利索，但跌打药酒揉搓在淤青上的刺痛感还是让许鸢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脸色发白，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凛站在阴影里，看着许鸢那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眼帘轻轻垂了下来。
【缓慢的心率，远低于常人的体温，怪物的肌肉密度。】
顾凛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变化。
死亡是很冷的，冷得就像大冬天里被人扒光了衣服丢进冰窖，连意识都会被冻结。
人类……与魔法少女吗……
“好了。”白医生随手扯下医用手套扔进垃圾桶，把两份盖着私人诊所公章的病历报告拍在桌子上，“急性肠胃炎，外加楼梯踩空导致的挫伤，三天病假，那个秃头教导主任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了。”许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将风衣重新披在身上。
白医生靠在转椅上，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对许鸢说了一句：“友情提醒，许大小姐，不管是那些把你搞成这样的小鬼，还是你身边这个小家伙，这个世界的黑暗比你这种富家千金想象的要深得多，小心玩火自焚。”
“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许鸢冷冷地回绝，拿过桌上的病历，转头看向顾凛，“走吧，顾凛，我们还要去查于蝉家的住址，下午直接去她家……”
“不去了！”
顾凛突然大声打断了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重新挂起了没心没肺的笑容。
“什么？”许鸢愣了一下。
“我说不去了！”顾凛走上前，一把从许鸢手里抽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份病历，“逃课可是个体力活，我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合眼，现在我要回我的廉租房里睡个天昏地暗！”
许鸢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丝愠怒：“你在胡说什么？！于蝉现在非常危险！你这个时候回去睡觉？！”
“这是战术休整！”
顾凛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甚至伸了个懒腰，“哎呀~打怪也是要有劳逸结合的嘛！而且你看你的腰，现在走路都像个老奶奶一样，去了也只能给我拖后腿呀！”
“你说谁拖后腿？！”被戳到痛处的许鸢一下子火了，要不是背上还疼着，她高低得给这个白痴一拳。
“难道不是吗？昨天晚上是谁吓得腿软要我拉着跑的呀？”
“那是常理下的撤退！”
“略略略~”顾凛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诊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洒在了她稍显宽大的旧校服上。
顾凛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勾勒出顾凛清秀的轮廓，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没有了昨晚面对怪物时的凶厉暴戾，也没有了刚才插科打诨的没心没肺，只剩下一种如水般澄澈的温柔。
“许鸢。”
顾凛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许鸢被这种反差弄得愣在了原地。
“今天能和你一起逃课，还顺便参观了这么高级的私人诊所，真的超级酷。”
顾凛弯起眼睛，对着许鸢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能认识你，能和你这种聪明的家伙成为朋友，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哦。”
说罢，顾凛举起手，学着电视里星织的模样，对许鸢比了一个有些笨拙的V字手势。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瘦小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走入了刺眼的阳光中，朝着旧城区的方向，渐行渐远。
直到玻璃门重新合上，许鸢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啧啧，真是感人的友谊啊。”白医生转过椅子，重新拿起那份外文报告，“看来你的小保镖比你懂事得多，知道不该把普通人卷进那种要命的情况里。”
许鸢没有理会白医生的风凉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假病历。
“……顾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