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正午的烈日肆无忌惮地烘烤着这座城市，晒在柏油路面上，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头脑发昏。
从诊所所在的富人区走出来，顾凛低着头，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左侧胸膛上。
扑通。
……
扑通。
“……”
跳得很缓慢，缓慢到如果不用心去感受，几乎会以为这具身体只是正在行走的尸体。
“四十二下……”
顾凛轻声念着刚才白医生给出的数字，随后收拢五指，攥紧了胸口的校徽印记。
哪怕周围的热浪已经足以扭曲空气，但顾凛依然觉得身体深处有股驱散不掉的寒意。
她其实一直都是知道的。
成为魔法少女那天晚上的记忆，与其说是热血沸腾的觉醒，倒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噩梦。
阴暗发臭的巷子，血肉与脏器混合的腥气，捅穿心脏的疼痛，凭空出现的重刃……
觉醒乃是神赐，也是光辉的奇迹，可死亡很冷，那种寒冷在那一天就已经深深扎根在了她的心脏里，哪怕现在站在太阳底下也始终暖不热。
自己现在到底还算不算一个正常的人类？
顾凛不知道，但她只确信一点——当那把无名重刃出现在手里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拥有了可以挥向那些绝望的力量。
能救下夏夏，拯救大家，这就足够了。
“呼……”
顾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些杂乱的思绪统统拍出脑海，眼底的迷茫迅速退去。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朝着记忆中昨晚档案上看到的那串家庭地址奔驰而去。
……
市中心，锦绣华庭小区。
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安保自然也相当森严，不过这对现在的顾凛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爆发力，她只稍微绕了一段路，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了铁栅栏，避开监控，溜进了目标所在的住宅楼。
16楼，1602室。
这是于蝉家的门牌号。
凭借自己现在作为魔法少女的感知，如果于蝉真的躲在家里，那这扇门后一定会像十三中的旧实验楼一样，向外渗透出那种恶寒和绝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顾凛皱起眉头，抬起手，用力敲了敲门。
“咚咚咚。”
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着敲击声，但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阿姨？你好？我是于蝉的朋友，请问她在家吗？”
顾凛又敲了几下，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咔哒。
正当顾凛准备继续敲门的时候，旁边的1601室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手里提着垃圾袋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看到站在1602门口满脸灰尘的顾凛，女人的眼神里立刻浮现出几分警惕。
“小姑娘，你找谁啊？”
顾凛赶紧挂上一个乖巧的笑容：“阿姨好！我是于蝉的同班同学，老师让我顺路给她送一下这周的复习资料……”
“同学？”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顾凛一眼，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随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那你白跑一趟了，别敲了，里面没人。”
“没人？她们去哪了？于蝉不是休学在家吗？”
“搬走啦。”
中年女人将垃圾袋放在门边，压低了声音：“就今天早上的事儿，搬家公司的人叮叮当当折腾了一早上，你是没看见哦，于蝉那孩子被她妈拉着走的时候两眼发直！简直和鬼上身了一样！神明保佑哦……”
话到最后，中年女人还在胸前画了个圈圈，祈福着，但顾凛的脸色猛地往下沉了沉：“那您知道她们搬去哪里了吗？”
“这谁知道啊，不过我倒是听见她妈跟搬家师傅打电话。”中年女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当妈的也是个被逼到绝路的，说是市里的心理康复科不管用，干脆今天下午就把孩子直接转入郊区的精神病院去接受治疗去了。”
——精神病院。
“治疗……”顾凛喃喃地重复着。
一股糟糕感觉在顾凛的脑海中疯狂作响！
那个包裹着于蝉的半透明巨茧，那些试图捂住她耳朵和眼睛的灰白手掌！于蝉之所以躲在里面，是因为她在逃避，她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外面隔绝，这点顾凛早已经理解。
如果在家里休学，这种自我封闭或许还有被打破的可能性，可一旦被强行送进精神病院——每天面对的只有白色的墙壁，冰冷的铁窗，被当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病人强制干预——那情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绝对不行……”
顾凛猛地攥紧了双拳，而且一旦进去，也意味着她没有任何机会去干涉了！
必须赶在那之前将于蝉拉回来！
“小姑娘？小姑娘你没事吧？”邻居阿姨看着顾凛突然阴沉下去的眼神不由得吓了一跳。
“我没事！谢谢阿姨！”
顾凛甚至来不及多道谢一句，转身就朝着安全通道而去。
推开一楼的消防门，顾凛重新冲进了午后的烈日下。
可是——
顾凛却停下了脚步，迷茫地看着空荡荡地周围。
去哪一家？！
这座城市太大了，足足有上千万的人口，周边光是叫得出名字的郊区康复院和精神卫生中心就有七八个，邻居根本不知道具体的名字和位置。
她就这样冲出去，别说救人，等她跑到天黑都未必能见到任何人，而且她还要上学，完全没有时间去找于蝉在哪里！
“可恶！到底要去哪里找！”
顾凛急躁地抓乱了头发，调查！必须立刻查出她们的转院去向！
可现实不是动画片，她只是一个连便利店多给一勺红豆都能高兴半天的穷学生，她没有任何渠道去追查一个人的行踪。
人行道上的路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因为她大呼小叫的举动投来奇怪的目光，这座城市庞大且冷漠，头顶的银球按部就班地散发着光芒，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一个休学少女即将被送往哪个铁窗背后，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初中生的焦急。
绝望和无力感在心底滋生，顾凛咬着牙，已经做好跑一整天的准备。
嗡——嗡——
顾凛愣了一下，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存入通讯录的陌生号码。
她点击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廉租房的木板床不舒服，所以你干脆跑到柏油马路上睡去了？会不会有点太硌人了？”
许鸢冷冰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顾凛的眼睛微微睁大：“你、你怎么知道我在……”
“废话少说。”听筒另一边，许鸢正坐在诊所二楼，她按着耳机，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着页面，“我不想干涉你找死的行为，但作为同谋，我总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你现在的处境，免得你蠢死在大街上牵连我。”
听着这句熟悉的刻薄话，顾凛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对着手机喊道：“许鸢！于蝉搬家了！她被她妈妈送去精神病院了！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如果进了全封闭的病房我们就真的再也进不去了！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查到对不对？！”
“冷静点，别对着我的耳朵大喊大叫。”
许鸢轻轻叹了口气：“于蝉的母亲为了陪读已经辞职将近一年，因为单亲家庭，她们没有任何其他收入来源，这种经济情况根本支付不起市郊那几家顶配私人疗养院的押金。”
“而在剩下的四家公立或者平价精神卫生中心里，只有两家同时设有未成年干预，而其中一家在南郊，离我们东区几乎是两个端，出于距离考虑，你可以先去位于西郊的第三精神卫生干预中心，也就是民间俗称的西山病院。”
目标明确。
“西山病院……我明白了！”
“等下，先别挂掉。”许鸢语速加快了，“留给你的时间最多只有五十分钟，你现在立刻去锦绣华庭北门的地铁站，坐三号线到终点站，出站后没有公交车直达，你还要步行穿越三公里的盘山公路。”
“……能做到吗？”
“哼哼！交给我吧！小鸢！”顾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令人不由得信服的自信心。
即便没有面对面，许鸢的脑海里还是浮现了那个傻乎乎的笑容。
“……去做吧。”许鸢挂掉了电话。
约定好了。
许鸢摘下了耳机，窗外烈日阳光洒入二楼。
她看向了外面的银球。
“……”
“魔法……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