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是个脑瓜很不灵光的笨蛋。
在孤儿院看动画片的时候是,遇到优等生林夏的时候是,哪怕现在成为了魔法少女,她也依然是个笨蛋。
当她被问及「你为什么会成为魔法少女」时,她大概只会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憋出一句:
「因为想要大家都能笑出来吧?」
那是连小孩子都会觉得幼稚的理由。
——可是。
「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当她听见大人们和老师提出这个问题时,顾凛无论如何也想不透。
升学、排名、职场、察言观色、所谓的自我价值。
把这些令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全部叠加在一起,就能理所当然地拼凑出幸福的理由了吗?把这些沉甸甸的词汇压在初中生的肩膀上,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叮——终点站,西山站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
她不懂,也不渴望去理解。
“搞什么啊!赶去投胎吗!”路人骂骂咧咧地整理着衣服。
黑色残影带起一阵狂风,将旁边几个路人的头发吹得凌乱飞舞。
前方,宛如长蛇般盘旋向上的公路,山体陡峭,植被茂密,而在山峰的半山腰处,隐约能看到几栋被刷成白色的高大建筑。
那通电话之后,许鸢又告诉自己,哪怕是最快的转院流程,五十分钟也已经是极限,而她从市区坐地铁过来已经耗费了整整四十分钟。
只剩下十分钟了。
沿着走,就一定来不及。
——所以只要走直道就可以了。
顾凛在盘山公路前做出了最不讲道理的决断。
她扯下了背上的书包随手扔在路边,双膝微屈,紧接着——
砰!
路面被巨大的反作用力踩出了一圈蛛网裂纹,顾凛整如同炮弹般冲上了接近六十度的陡峭山坡。
荆棘划破了她的校服,树枝抽打在她的身体上。
“……”
世界上有很多种路。
大人们修建了柏油马路,修建了盘山道,告诉后来的孩子们,只要沿着这虽然曲折但一定安全的路一步步向上走,总能走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高地。
然后他们说,世界是一架通往天上的长梯。
每一个攀登者都要学会在阶梯上丢弃不需要的东西。
丢掉软弱,丢掉哭泣,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妥协做砖块,用眼泪和汗水浇灌,一步一步地去证明自己没有白活一场。
不要去踩泥泞,不要去攀悬崖,那是跌入深渊的野兽和怪物才会做的事。
遵守规则。
吞下委屈。
她认为,那条长梯本身其实或许是对的。
路没有错,往上走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拿着鞭子要求所有人必须以同样的姿势攀爬的引导者;错的,是为了迎合那座阶梯,生生削掉了自己身上的血肉,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无人牵挂的齿轮。
而顾凛越往上爬,那些树枝的抽打就越发猛烈。
“……”
于蝉也是个寂寞的人。
坐在西山病院诊室外,她的眼神早已失去了焦距。
所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呢?若是忍耐下来、活到大人们口中的未来,就能得到幸福了吗?
听话、做题、压抑、妥协。
将这无尽的忍让和委屈叠加起来,就是为了坐在这个长椅上等待一份强制治疗的判决书吗?
少女无论如何也想不透。
“蝉蝉……别怕……”
身旁,那位衣着体面却神经质的母亲正握着签字笔,在一份同意书上落下笔画。
女人的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在发着抖。
“妈妈辞职了……妈妈只有你了,医生说只要住几个月、把病治好,你就能变回那个优秀的孩子了……对不对?”
……又来了。
于蝉闭上了眼睛。
沉重到窒息的爱,无法回应的期盼。
母亲爱着的是名为于蝉的少女,还是名为于蝉的优等生?
她不知道。
医院诊室原本洁白的墙壁开始剥落,泛起灰败色泽。
除了于蝉,没有人能看见这种变化,连那位还在自顾自说话的母亲也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不知从何时起,阴影犹如雨后春笋般从于蝉的脚下涌出。
一只、两只、无数只灰白色的半透明手掌,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向上攀爬。
它们像母亲一样温柔,像深夜的梦境一样缠绵。
灰白的手掌覆上了于蝉的眼睛,捂住了于蝉的耳朵。
【把思考停止吧。】
【把你交给我们吧。】
【只要什么都不想,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苦了。】
于蝉知道这个变化,早在那一日之后,她就发觉了有什么东西在缠着自己。
那是巨大的半透明茧壳,准备将她连同那些无法消解的绝望一口吞没。
——就这样吧。
于蝉放弃了抵抗,放任自己坠入那片灰白色的深渊。
“……”
少女也曾陷入过恐慌。
她感知着自己越来越冰冷的体温,感受着那能轻易徒手劈开钢铁的怪力。
她感知着自己不断下滑的成绩,感受着来自周围大人们的压力。
她还是人类吗?她会不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呢?
她还是好孩子吗?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她所愿意的吗?
可是啊,可是。
那又怎么样呢?
在被刺穿心脏的那个雨夜里,在教务处被灰白手掌包围的黑暗里,那个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果讲道理能够换来那些孩子们的笑脸,她愿意坐在教室里做一千张数学卷子。
但现实和绝望不会跟你讲道理。
——所以魔法少女就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奇迹!
不需要别人来赋予意义。
如果世界非要逼迫人们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全部价值。
——就是把这一切都砸个粉碎!
轰!
顾凛猛地蹬断了脚下的一截粗壮树干,身体借力,向上腾空而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冲破了繁茂的林冠,跃出了深绿色的山腰。
午后阳光猛烈地倾泻在她的身上。
顾凛在半空中短暂地停滞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校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野草,叶片,干涸的血迹,在她的额前乱糟糟地盘绕着。
站在山巅的乱石之上,戴着荆棘冠冕的少女,倒提着她那把如同行刑器具般的重刃。
在魔法与奇迹的史书里,她绝对是最没有品相的那一个。
但是——
如果拯救是以粉碎常理为代价。
“于蝉——!”
——那就将其粉碎殆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