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碎裂声。
这间干净整洁的诊室在粗暴硬闯下破开了一个大洞,刚刚签到一半的同意书被强风吹飞,签字笔在地上滚出去很远,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直接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抖个不停。
可是,事情并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顾凛拖着重刃,气喘吁吁地站定,却没有看见预想中痛哭流涕的女儿,那个被生活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母亲,在一阵呆滞后,猛地回过了头。
她不仅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躲开顾凛手里那把凶恶的武器,反而用尽全力张开了枯瘦的手臂,挡在了于蝉坐着的长椅前。
那个女人的眼眶红得吓人,大片大片的血丝挤在眼白里,她看着顾凛的目光中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更别说去分辨好意还是恶意。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啊!”
女人哭嚎出声,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眼睛已经在疯癫乱转:“你是谁啊!你也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对不对!医生说了只要她住在这里把病治好,她就能变回那个好孩子,她就能继续去读书考学了!”
“可恶!那你倒是听听于蝉自己想要什么啊!”
“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我的女儿……”
女人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眼睛也不是聚焦在任何一个人上,只是不断的重复着。
她的状况非常不对劲,没有任何理智可言,难不成也是被怪物影响了吗!
顾凛一时间进退两难,但她很快振作过来,一鼓作气准备冲过去。
而直到这个时候,长椅上的于蝉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去拉母亲的手,也没有抬头去看破窗而入的顾凛,剪着短发的女孩只是很安静地把自己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既然反抗换来的只有更让人崩溃的折磨,既然连自己深爱的母亲也只能用这种相互伤害的方式来逼迫自己妥协。
那就不要去听,也不要去看了。
——滋啦。
就在于蝉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什么东西顺着水泥地面的缝隙钻出来了。
一开始只有十几只,紧接着是上百只,然后是上千只,缺乏血色的半透明人手就像生长速度极快的灰白藤蔓,缠上了于蝉的脚踝。
它们一层压着一层,重重叠叠,在狭小的诊室里向外翻转延伸,如同一朵正由无数人手编织而成的花瓣。
它们终于触碰到了于蝉的脸颊。无数纤长苍白的手指捂住了少女的眼睛,塞住了她的耳朵。梦里一直诱惑着她入睡的叹息声终于如愿以偿——只要不看不听,只要彻底融入这里面,就再也不用感觉疼痛了。
然后,灰色的花开始疯狂绽放了。
距离最近的母亲连一丝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做出来。那些苍白的手覆上了女人的面庞,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哀怨与期盼,轻柔地将她整个人拖拽进了层叠的花瓣深处,接着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医生,甚至连叫声都没能发出来。
绝望不仅要吞噬主人,它还要把周围的一切活人一并拉进这场逃避现实的无尽迷梦里。
不妙,真的不妙。
如果不砍,过不了几分钟,不仅这两个人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里面,这东西甚至能把整栋西山病院变成坟墓。
可如果出刀呢?
顾凛想起了教学楼见到的时候,那个和于蝉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于蝉,她那充满恐惧的眼神,她那看着自己说出的那句话。
【求求你……不要扯坏它。】
一旦自己用暴力撕开这朵扩张的花,躲在花蕊中心的于蝉精神绝对会被这种强烈的拉扯瞬间摧毁,如果硬砍下去,等于亲手杀了她的灵魂。
“——可恶!但这也不是犹豫的时候!”
既然在外面无论怎么出刀都会伤害到你,既然在这个世界里你连一句想活下去的真心话都不敢大声喊出来——
顾凛握紧刀柄的右手松开了,那把凶戾的无名重刃就这样被遗弃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那我就亲自走进去!
迎着那些疯狂涌来灰白手掌,单薄的少女半步也没有退让,她空着双手,毫不犹豫地借墙跃起,一头扎进了那朵灰色花冠的最深处。
……
同一时间。
西山病院外的盘山公路上,一个人正跌跌撞撞地扶着护栏喘气。
哪怕因为拼命奔跑导致肺部像是着火一样生疼,许鸢还是喘着气,盯着半山腰的主体建筑。
“那是什么玩意……”
庞大的灰白花瓣,生命与死亡互相重叠,完全撑裂了建筑外侧的墙体。
“唔……”
许鸢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一股疯狂的戾气从她内心深处升起,几乎是一瞬间就让她将双手掐在自己脖颈上!
【死掉,不要看见,不要看见,禁止,禁止】
【拒绝拒绝拒绝拒绝拒绝】
杂乱无序的想法冲击着她的大脑,一下子,许鸢就半跪在地,眼珠子甚至都快要因为充血而瞪出来,无法抑制的窒息感即将带她去往死亡的深渊。
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颈椎几乎要被自己生生折断的前一秒,一股温和的光晕突然从头顶上方笼罩了下来。
“哎呀,亲爱的市民小姐,可不能对自己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哦。”
声音在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带着纯白蕾丝手套的纤细手掌轻轻覆在了许鸢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根本没有使用多大的力气,但那股充斥在许鸢脑海里的杂音与戾气就像是烈日暴晒的残雪,在顷刻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控制权回到了身体里,许鸢猛地松开双手,整个人瘫倒在粗糙的山路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将空气重新贪婪地吸进肺里,连带着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干咳。
视线逐渐重新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双穿着洁白长筒袜和精致圆头皮鞋的腿,顺着蓬蓬裙撑向上看,那是无数次出现在城市3D屏幕上的面孔——
完美的笑容,蕾丝滚边,荷叶边,以及可爱的蛋糕裙。
那在风中微微扬起的粉色长发。
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奇迹。
魔法少女星织。
“放心啦,待会儿就没事了。”
星织笑着对瘫在地上的许鸢伸出了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可爱动作,然后,她没有再多看这个普通的幸存者一眼,而是径直转过身,面向了盘山公路尽头那座破坏痕迹尽显的病院。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朵庞大且扭曲的灰白色花冠。
她伸出右手,流转着绚丽光彩的星芒魔杖凭空浮现在她的掌心。
“焰狱·大结界。”
星织语速缓慢,将魔杖缓缓举高,杖尖汇聚起的恐怖魔力,将四周的光线都拉扯得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许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不成她要将整个病院都炸掉吗?!
那里面还有于蝉,有于蝉的妈妈,医生和护士,还有更多无辜的病人!而且最重要的是,顾凛那个笨蛋还在里面!如果这道攻击砸下去,所有人都会和那个怪物一起尸骨无存的!
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冲撞官方代表的后果,也顾不上腰背部的钝痛,许鸢从地上扑了起来,双手抱住了星织举起法杖的那条手臂。
“等等!住手!不要放!”
“哦呀,有点危险哦。”
光是靠近,魔力的汹涌就几乎让许鸢失去意识,不过好在星织及时取消了魔力的积聚。
星织回过头,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疑惑,看着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少女。
“里面还有活人!”许鸢也是不管不顾,努力攀上那截手臂,汗水混着灰尘顺着脸颊往下流,让她看起来非常狼狈,“而且我的朋友也进去了……她刚刚为了救人冲进那个病院里了!”
“哦?”
星织的眼神多了一点点异样的光,不过转瞬即逝。
“那是吃人的怪物哦,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像你刚才一样被影响呢。”她耐心劝解,手中的法杖却没有放下分毫。
“她能解决的!”
许鸢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星织的眼睛,即便近距离的魔力压迫让她的内脏都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了顾凛从私人诊所离开时,站在阳光下对自己笑的样子;想起了这个虽然笨,却能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家伙。
“她一定会把那个怪物打败的!她一定能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出来!”
“所以!求你了!给她五分钟时间吧!”
晚风吹拂而过。
星织凝视着许鸢那双执拗的双眼。
“能被这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真让人有些嫉妒呢。”
她轻柔地反转手腕,将许鸢的手指一点点拨开。
法杖缓缓垂落,原本暴躁的毁灭性魔力随之改变了性质,星织右手一勾,魔力脱杖而出,化作一面巨大的半透明椭圆结界,精准地将整座西山病院笼罩其中,把那灰白色的花朵封锁在了结界内部。
“那好吧。”星织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那块卡通手表,“只有五分钟时间哦。”
“如果五分钟后,你所期待的奇迹没有出现,那为了城市的和平,我就只能把她们一起干干净净地净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