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花冠的瞬间,就像是坠入了深海。
顾凛在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后,重重地摔在了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上。
“好痛……”
她揉着肩膀爬起来,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却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教室……”
这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白茫茫空间,确切地说,是一间无限放大的教室。
课桌如同墓碑般整齐地排列着,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头顶上是无数张随风飘落的卷子,它们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苍白大雪,簌簌地落在课桌上。
教室的四面墙壁上,挂着猩红的倒计时牌,上面跳动着分流考和升学考的数字,而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公式和诅咒般的标语。
就在顾凛不远处,短发的少女正紧紧抱着膝盖,悬浮在半空之中。
不仅是她,在这间诡异教室的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灰白色的虚影,他们有的在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有的在用笔尖戳着满是红叉的试卷,还有的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发出抽泣声。
而那些在现实中化作巨大花瓣的灰白手掌,正是从这些虚影的背脊上生长出来的,它们汇聚成一条条粗壮的藤蔓,源源不断地连接至于蝉的身体上,将她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
【好累啊……】
【为什么永远都做不完……】
【就算考上了,以后的人生又会怎么样……】
【我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重重叠叠的呢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叮咬着顾凛的耳膜。
市十三中学校压抑的规矩,长辈们病态的期盼,同龄人之间被迫的倾轧……所有被联合政府那套说辞压制下去的委屈和眼泪,都在这个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这头名为葬礼之花的怪物,是所有孩子们共同构筑的。
不仅如此,顾凛感觉一阵异样从手臂处传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仅仅不到一分钟,她发现自己手指也开始泛起那些灰白色手掌一样的颜色。
体温正在不可遏制地流失,这头怪物在试图同化她,想把她也变成座位上那些虚影中的一员。
“所以在实验楼里你才会那么抗拒我把它劈开……让我不要扯坏它吗……”
顾凛盯着半空中缩成一团的于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浊气。
坚强,努力,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但真正的地狱早就建在了孩子的心里。
而现在,顾凛如果想要救于蝉,就必须以一己之力去对抗由无数个于蝉共同堆砌起来的绝望。
“……”
顾凛往前走了一步。
灰色的雪迅速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步,两步。
越来越多的雪花,身体也越来越重。
那些堆积在肩膀上的卷子明明只是一张张薄纸,此刻却仿佛浸透了铅水,压得脊骨发出闷响。
更致命的是脚下,地砖上的灰白手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它们没有任何温度,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像是用冰锥刺入了骨髓一样。
它们抓住了顾凛的膝盖,扯住了顾凛的手腕,甚至有几只纤细的手掌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
顾凛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属于人类的一切正在被强行剥离,连举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就是于蝉一直以来面对的世界吗?
悬浮在半空巨茧中的于蝉,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透过重重叠叠的灰白肢体,看向了那个步履维艰的少女。
为什么要进来?既然在外面的大理石地板上已经扔掉了武器,为什么还要赤手空拳地走入这片死局?
于蝉的眼底翻涌着麻木,她重新闭上眼睛,不去看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的少女,准备迎接最终的沉沦。
“别……开玩笑了……”
教室里突然响起了声音。
那几只捂住少女面庞的灰白手掌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撕裂——顾凛扯碎了这些长在自己身上的禁锢。
大股大股鲜红的血液从皮肉间涌出,在这片只有灰白与死寂的空间里无比刺眼,犹如燃烧的烙铁。
顾凛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用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直视高空之上的于蝉。
【毫无意义。】
更多灰白色的手掌从地板冒出,拖住了顾凛的小腿。
【我早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心思,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因为我是魔法少女啊。”
顾凛开口,哪怕浑身鲜血淋漓,她也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排名也好,未来也好!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唔。】
于蝉一下子停滞住。
自己,为何和母亲一样了呢?
不对……确实是重要的啊……不然怎么活下去……呃!
灰白色的花瓣出现了一瞬间的暂停。
“我!会打败你!然后拯救你!于蝉!”
“这就是我作为魔法少女刃的承诺!”
顾凛猛地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向着虚无的半空虚握。
在这个由精神构筑的领域里,武器从来就不只是存在现实里的,而是处于灵魂的倒影。
虚空中,一道浓烈的暗红光芒撕裂了满天苍白的大雪。
重刃破空而出,落入了顾凛的掌心。
只不过这一次,这把被视为丑陋与凶狠的重刃不再甘于沉寂。
教室内的负面能量就像是因漩涡而吸引,疯狂地倒灌进重刃那些崩卷的缺口之中。
悲伤,痛苦,无力,一切由无数个孩子共同堆砌的负面情绪。
这些在触碰到刀刃之时,不可思议的异变发生了。
“嗡——!”
无名重刃上的杂质在高温中层层剥落,宽阔笨拙的刀身在烈火的锤炼下发出低泣,紧接着,暗红色流火重铸了它的刃骨。
刀柄向两侧拉伸,延伸出宛如十字架般的护手,崩卷的刃口被拉长淬火,化作一柄几乎与顾凛等高的十字单手巨剑。
那些附着在上面的绝望情绪,全数化为了剑刃上燃烧的赤色焰流。
伴随着十字巨剑的降世,狂暴的暗红火柱冲天而起,直接将顾凛整个人吞没其中。
校服在烈火中灰飞烟灭。
而待火光散去,那身姿便踏出了灰烬。
暗红与墨黑相间的厚重铁铠咬合在她的双肩与胸前,残暴的红光流淌在铠甲之间,裙摆犹如战旗一样于热风中猎猎作响,边缘依然在缓慢燃烧着余烬。
战裙的腰侧,暗红色的皮革束带勒紧了少女纤细的腰肢,一双覆盖着红黑色胫甲的战靴踩在灰白色的课桌上,将那厚重的大理石桌面直接踏出一圈龟裂。
她单手倒提着那柄巨大到不协调的十字重剑,剑尖拖在地上,将沿途的课桌和试卷如同割草般轻易焚毁。
“变身!”
烈火重重,劈裂绝望,十字之剑,于空白之界诞生的战士——
——魔法少女刃,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