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这是于蝉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大雪世界里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她微微睁开那条缝隙,透过重重叠叠捂住她的灰白手掌,呆滞地望向教室的中央。
暗红与墨黑交织的厚重铁铠,庄严肃穆的十字大剑,这一切都在这个苍白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少女站在那里,暗红色的流火顺着剑身不断向下滴落,落在地砖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那些坚不可摧的地板烙印出焦黑坑洞。
“不管看多少次,这种地方都让人觉得火大啊。”
顾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灵魂深处的某种愤怒化作了能够焚毁一切的高温魔力。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眸已经被猩红所取代,仿佛烈火重铸。
但是,随着她的变化,周围也一并异化起来,那些所谓的天降试卷渐渐消失不见。
巨茧中的于蝉被灰白藤蔓们小心翼翼地送往后面,动作轻柔;而面对站立原地的顾凛,这些手掌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
顾凛眼神一厉,脚步重踩,身子却如飞鸟一样轻巧跃起,就在稍纵即逝的一瞬时机,犹如抽打而出的恐怖裂痕在刚才她站着的地方显现。
“居然没有声音……”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方才慢了一步,说不定她已经要被抽飞出去,甚至和这地板一样裂开。
即便感觉自己的力量和过去比起来强了不止一倍,顾凛依然不敢托大,小心谨慎地观察这些灰白色的藤蔓。
巨大的花朵渐渐从前方直立而起,它一直生长,长到足足二十米后才停下。
那些由无数人手编织而成的巨大藤蔓连接着它和地面,如同章鱼腕足,从四面八方向半空中的顾凛包抄而来。
顾凛来不及考虑太多,辗转腾挪,虽说这些藤蔓毫无声息,但是速度相对应慢了许多,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真正变身后反应速度快了很多。
可是想要破局,一直躲避是行不通的,可是这些藤蔓狡猾地将于蝉藏在了后面,如果不击败这朵花,她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于蝉。
【请退下吧……不要继续纠缠下去了……】
巨型藤蔓的绞杀接踵而至,令人头皮发麻的窃窃私语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入顾凛的脑海。
如果在变身之前,这种直击灵魂的疲惫感或许会让顾凛的动作迟缓,但现在——
“少在这自顾自地感叹了!”
半空中的顾凛猛然扭转腰身,不再凭借灵巧去闪避,而是双手握住那柄暗红十字大剑,迎着一条正面抽来的粗壮灰白藤蔓不退反进。
她大喝出声,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月形的暗红轨迹,裹挟着开山裂石的恐怖蛮力,正面迎击!
在接触到重剑刃口的瞬间,足以将大楼抽塌的藤蔓连抵抗一秒都没能做到,而暗红色的烈火如同贪婪的猛兽,附着在剑刃上,瞬间切开了藤蔓外皮,火舌倒卷,沿着斩断的切口向内蔓延!
“嗤嗤嗤嗤!”
宛如将生肉丢进沸腾的油锅里,那条原本无声无息的藤蔓发出了类似千百人同时尖叫的凄厉嘶鸣,剩下半截在半空中瞬间化为飞灰。
“有用!”
顾凛双脚却是轻盈落地,稳稳一站,她连一丝疲惫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在狂跳,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就像是一座活火山,每一次挥剑,不是在消耗魔力,而是在尽情释放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怒火!
【为什么?】
那花朵再次发声,深深不解。
“再来!”
顾凛眼底的猩红大盛,她提起重剑,整个人如同燃烧的战车般向前冲锋。
怪物似乎也被她不讲道理的模样激怒了,那朵二十米高的巨大花冠剧烈地颤抖起来,花蕊深处,苍白色彩瞬间化为深灰。
它张开了所有的花瓣,数以千计的灰白手掌不再是单兵作战,而是像海啸一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面铺天盖地的灰色高墙,排山倒海般朝着顾凛碾压下来。
其中隐含了许多情绪,多到让顾凛几乎分辨不清任意一种,但唯有一个,她感到了如针芒一样的锋利感。
妒恨。
为什么是妒恨?
【为什么你可以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重重叠叠地声浪如同环绕世界的太阳和月亮,癫狂地在顾凛耳畔肆虐,恐怖的人手海浪翻天覆地,与顾凛触之可及。
即使是魔法少女,理智也会告诉她必须暂避锋芒。
可是,顾凛没有退。
为什么?
坐在透明巨茧里的于蝉,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不理解,那个穿着铠甲的少女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她非要正面去硬撼那种根本赢不了的沉重?
难道她不知道,只要低下头,只要往旁边退一步,她就不会受伤吗?这世界上哪里有人能靠自己一个人去撞破所有人的规矩呢?
会死的。
于蝉想着。
但现实就是如此荒谬。
顾凛的重剑劈在了那面压下来的灰色手掌墙壁上。
剑身,乃至剑柄都在嘎吱作响,巨力传到双臂,连厚重的墨黑肩甲都在颤抖。
顾凛的双腿瞬间陷入了地砖之下,膝盖几乎要被这股非人的重量压得弯曲。
这种重量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那些灰白色的手掌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不仅没有被烧毁,反而化作了半透明的水一样,包裹住了燃烧的剑身。
好冷……
顾凛咬紧了牙关,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放弃吧,你看,根本砍不断的。】
脑海里的窃窃私语声放大了许多。
【你只是个不及格的差生,你是个连父母都没有的孤儿,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改变这一切?没有变身能力的你又是什么?不过也只是个会在试卷前发呆的废物而已。】
刺骨的寒意顺着重剑蔓延到了顾凛的铠甲上,暗红色的流火似乎出现了被压制的迹象,火焰一寸寸变暗。
花冠上,更多的手掌疯狂涌来,想要将这个不自量力的反抗者彻底活埋在灰色之下。
“……”
顾凛低垂着头,猩红的眼眸隐藏在刘海的阴影下。
“可是啊……”
低声的呢喃,在嘈杂的叹息声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巨茧中于蝉的耳朵里。
“我不聪明,我也讲不出那些让你们觉得活下去有意义的大道理,我只知道,不管是夏夏,还是你……”
顾凛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绝望的妥协。
唯有一种仿佛永不灭尽的火焰,在不断跳动着。
“都有微笑的权利。”
咔咔……
一时间,颤抖停止,手掌和顾凛都呈现了静止状。
“活法从来都不是一种的,寄生虫……废物……差劣……这些都不如自甘堕落。”
整个空间在颤动。
原本被压弯的双腿,一寸寸地重新站直,体内的魔力不再是顺着经脉流淌,而是犹如实质化的岩浆,直接冲破了躯体的限制。
暗红与墨黑的铠甲发出了炽热,铠甲缝隙中喷射出红色光焰!
她握住十字重剑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抬。
原本即将熄灭的大剑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如同感知到了主人的狂意,暗红色的火焰彻底蜕变,化为了刺目耀眼金红色烈阳。
攀附在剑身上的灰白手掌在高温中瞬间汽化,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顾凛不顾虎口因为高温而崩裂的鲜血,双手举起那柄已经完全化作数十米高炽焰光柱的十字巨剑。
这是她全部的魔力。
也是她作为魔法少女这几天以来,一直忍耐的怒火。
更是名为刃的魔法少女,其最终的爆发!
“炎断——!”
怒吼中,金红色光柱带着一往无前的暴烈气势,朝着那朵二十米高的灰白巨花轰然斩下。
落下的那一刻,整个苍白的空间仿佛都被这一剑分为了两半。
金红色的烈焰剑气如同一条出海的怒龙,摧枯拉朽般地切开了那面手掌高墙,紧接着长驱直入,直直地劈在了巨大花冠的中央之上!恐怖的热浪以十字大剑的落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呈环形扩散,那些代表着压抑、代表着绝望、代表着无数孩子们痛苦呢喃的课桌、试卷、黑板,全都在这股狂暴的烈火中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灰白色的巨花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它庞大的身躯在金红火焰中崩塌,那些组建它身躯的手掌在火焰的舔舐下一点点化为飞灰。
一直藏在花冠后方的半透明巨茧也在失去了所有的保护,面对火焰的肆虐,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冲击波席卷而来。
于蝉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
“……?”
在触碰到巨茧表面的瞬间,火焰突然变得无比轻柔,就像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又像是母亲真正的怀抱。
咔嚓……
包裹在四周的半透明茧壳出现了裂痕,然后像是一颗终于剥开的糖果外衣,片片碎裂。
于蝉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轻轻地落在地面上。
微风拂过她的脸颊。
于蝉呆呆地抬起头。
原本苍白压抑的穹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蓝如洗的天空,阳光柔和地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刚才那摧毁了一切的金红色烈火并没有化为灰烬落下,它在半空中消散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
这是……花?
漫天飞舞。
粉白色的樱花花瓣,带着初春新生的气息,如同纷纷扬扬的大雪,温柔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在樱花雨中,还夹杂着大片大片金黄色的风铃木花,它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金色铃铛,在微风中摇曳,虽然没有声音,却仿佛在奏响着毕业的骊歌,充满着灿烂的希望。
鲜花之海。
“哒,哒。”
脚步声踏着一地的落花走来。
于蝉微微转过头。
那个燃烧的少女正拖着那把重新恢复成等高大小的暗红十字重刃,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身上的暗红铁铠已经在战斗中破碎了许多,甚至有些地方还在冒着青烟,脸上也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是,那少女却走到于蝉面前,将重剑随手插在旁边满是樱花落瓣的草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于蝉。
少女的眼眸褪去了猩红,重新变回了有些傻乎乎却清澈见底的棕色。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一阵金黄色的风铃木花,拂过两人之间。
顾凛伸出那只布满战斗痕迹的手,对着于蝉露出了一个比这漫天樱花还要漂亮百倍的笑容。
“我叫顾凛。”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
于蝉呆愣着,不知不觉地握上。
很温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