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睁开眼睛,本想着起身,却发现身下的长椅碎了一地,而更糟糕的事情亦是接踵而至。
“又是这样……好痛……好痛啊!到底是什么!可恶的东西!”大脑的痛苦让顾凛恨不得召唤大剑刨开自己的脑骨,将里面作乱的事物统统斩断。
这次和上次的疼痛天差地别,仿佛有人将她的感知放大了十几倍,然后残忍地用细针穿过神经串成一整条,放在蚂蚁堆上任由啃食。
她已经顾不上地上的木屑碎渣,多次想要站起,却无力趴倒。而同样与上次不同的是,顾凛的脑子里多了很多信息。
那是死亡的记忆,厮杀的战斗。
顾凛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的感觉,那是未知吗?还是一瞬间的痛苦?亦或是其他的什么?顾凛无法保持冷静思考,只能在地上不停打滚,不断呕吐,仿佛要把胃都呕出来,指头与地面碰撞,砸出一个个小坑。
痛楚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才如潮水般退去,顾凛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喘息着,试着用手攀住旁边的一根路灯金属杆,想要借力站起来。
嘎吱一下,金属杆如同塑料玩具一样被捏扁。
顾凛呆滞地低下头,有着成年人手臂粗细的实心路灯杆留下了明显的握紧痕迹,照理来说,她已经能谨慎控制自己的力气,不应该会造成这样子的伤害。
她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扑通……扑通……”
一阵奇怪的闷响突然钻进了顾凛的耳朵。
不,不止一个。
“嗡——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顾凛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却无视了阻挡,直接穿透耳膜达到她的脑神经。
一百米外,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电流在滋滋作响;五十米外的草丛里,一只流浪猫正拱起背脊准备捕猎,它低声嘶吼的声音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树枝之上,清晨的露水正顺着枝芽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缓而慢之。
“怎么回事……闭嘴,别吵了……”
顾凛紧紧闭上眼睛,却发现即便是闭上眼,她的感知也能清晰地勾勒出周围半径百米内所有活物的轮廓。
那只流浪猫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它的心脏跳动得很快,大概是自己的3-5.5倍,位于第3到第6根肋骨之间,从腹部上方可以最快速度掏走——
“喵呜!”猫凄厉的惨叫唤醒了顾凛。
她的右手已经掐住了猫脖子,左手似乎即将按照刚才所想的内容行动。
“?!”
顾凛猛地松开了手。
“喵——!”
流浪猫重重地摔在草地里,连滚带爬地窜进了灌木丛深处,逃跑时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顾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中的左手。
如果流浪猫的叫声再晚一瞬,她的左手就会像刺穿一张湿纸巾一样,轻而易举地贯穿猫的胸腔。
“我……在干什么……?”
但世界是不会给予她思考的时间的。
宵禁的时候要来了,她需要回去许鸢的别墅里,或者去任何一个银球光辉照不到的地方。
跑吧,快跑。
去找熟悉的人,去熟悉的地方,恐惧才能缓解。
快去吧。
顾凛脚下的柏油路面瞬间如同被重锤砸中,瞬间凹陷出一个蛛网般的深坑,耳边的风声在一瞬间化作了凄厉尖啸。
但折磨人的超常感知却没有任何减弱,她甚至可以听见那些平时绝对听不见的小小摩擦,还有无数间楼宇后人们的心跳。
躲开他们,躲开一切,顾凛惊恐地想要减速,但她根本掌握不好现在的身体,她只能跌跌撞撞地撞向路边的一堵石墙。坚硬的石墙面被她用肩膀撞出了一个豁口,碎石乱飞,而她除了衣服擦破了一点,皮肤上连一道红印子都没有留下。
“不要……停下来……给我停下来!”
顾凛痛苦地捂着脑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个醉酒的人一样踉跄。
这根本不是我应该拥有的力量。
潜意识间回顾的痛苦让她太过恐惧,哪怕距离顾凛不足百米,哪怕此刻顾凛的感官已经敏锐到连草丛里虫子的爬行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后面有个人一直看着她。
高耸的信号塔塔尖上,一抹粉色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立于夜风之中。
星织踩在仅有巴掌大小的避雷针尖端,繁复华丽的蛋糕裙裙摆在狂风中没有一丝飘动,眼神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街道上踉跄逃窜的顾凛。
“战士的觉醒……可惜还不足够,能不能像我一样成为天造者呢?小顾凛。”
她的声音如同梦呓般轻柔,用了很奇怪的词语来形容,既不是魔法少女也不是保护者,仿佛她一直在关注着顾凛一样。
星织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愈发明亮的银球,眼神漠然,随即身体化作点点星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夜空深处,而话语亦散落在风中,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街道的另一端,顾凛在夜色的掩护下奔走。
宵禁的警报声在远处的街区隐隐回荡,但那声音却放大了无数倍,在顾凛此刻发达的听觉里警告着她,她也不敢去找许鸢,潜意识里的某种抗拒让她在那一刻排斥了那栋属于富人的宽敞别墅。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大半个老城区,终于在一条阴暗的窄巷尽头看到了那栋熟悉的老旧廉租房。
这里没有银球那刺目的直射光,只有走廊里忽明忽暗的感应灯。
“呼……呼……”
顾凛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实际上她的肺部不需要这么多氧气也可以,喘气也只是习惯性。
她一步步爬上楼梯,停在了自己那个三十平米小家的门前。
摸了摸口袋,没有钥匙。
走到花盆旁边,底下抽出钥匙。
捏住钥匙,尚未接触锁芯便断成两截。
“……”
顾凛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她似乎无法再平淡地推开这扇门,走进自己的生活了。
顾凛咬着牙,干脆放弃了所有掩饰,暴力拆卸石膏,用左手按住门板,轻轻一推,防盗门的锁舌就被蛮力崩断。
她进去,反手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掩上。
屋内一片漆黑,窗台前那两盆生长的绿萝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银光,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屋里挪动。
墙上,那些奇迹与信仰的魔法少女海报;茶几上,还放着前几天没吃完的饼干;沙发上,丢着平时穿的睡衣。
顾凛浑浑噩噩地走到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
哪怕她已经下意识放松力量,阀门还是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好在没有断裂。
冷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顾凛双手捧起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水珠顺着她的额发滴落,砸在洗手池里。
然后,顾凛的动作渐渐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张挂满水珠的脸庞倒映在洗手台上方那面镜子里。
脸色苍白,没有活人的血色。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流冲刷在脸上,她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她试着牵动嘴角,想要像往常一样,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自己。
但在镜子里,那个倒影却没有在笑。
“啊!”
顾凛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几声脆响,瓷砖以她撞击的地方为中心,裂纹瞬间蔓延了整面墙壁。
她滑坐在潮湿的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夏夏……小鸢……”
寂静的廉租房里,少女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咬住自己的手臂,把那呜咽声堵在喉咙里。
长夜漫漫,距离注定要揭开残酷真相的星期天,还有漫长的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