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鸢的世界不大不小。
不大,是因为她的心总是装不下人。在联合政府内工作不回家的父亲也好,因为车祸早逝的母亲也罢,她的心除了二人,谁都似乎不能占据一丝一毫。
不小,是因为这颗心终于开始因为她人而改变,因为一个朋友而跳动,以至于逐渐变大,开始分享,开始邀请,开始做一切从前无法想象自己会做的事情。
许鸢也是个很纯粹的人。
善与恶之间存在界限分明的线条,她深信不疑,哪怕再多疑也会深信着正义与和平会带来幸福。
可现在,改变这颗心的人;比她还要更纯粹的人;让她低声下气去求人的人;让她在阳光前成为朋友的人;让她宁可伤害自己也要帮助的人,却在今天忽然消失了。
她们之间有认识哪怕一个星期吗?或许有?但那又如何?能成为她不顾一切不惜到处跑来跑去的理由吗?
是能的,许鸢想着。
但光是一个能字,对现在的情况却没有任何帮助。
她们之间认识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太短,顾凛喜欢什么?顾凛习惯什么?她甚至连顾凛的过去都不知道。
应该怎么办?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许鸢回过头,只见一个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后,她那柔顺的齐刘海被汗水微微打湿,眼底透着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情绪。
是林夏。
那个优等生居然逃课了。
“你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对吧?”林夏盯着许鸢,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完全无视了许鸢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我刚才也去过她家,锁坏了,里面没人。”
“我早说过没有了。”
“我也说过我不相信你。”
“哼。”
许鸢哼了一下,扯了下嘴角,这次倒不是讽刺,只是单纯想这样做。
“我知道大概位置在第十九孤儿院附近,但我确实不知道她具体的落脚点。”许鸢没有再用刺猬一样的语言去扎人,而是坦白地看着林夏,“你知道?”
“我知道。”林夏迎上许鸢的目光,“她带我去过那里的一个秘密基地,带我一起去,然后,把你们瞒着我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两个原本除了顾凛之外再无交集的少女在这一刻达成了默契。
……
城市边缘,烂尾楼顶。
这里仿佛与这座忙碌压抑的城市彻底隔绝,初夏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过丛生的野草。
顾凛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天台的边缘。
她的双腿悬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不远处的下方,就是第十九孤儿院的红砖屋顶。
其实昨天夜里在卫生间看到镜子里那个没有活人气息的自己时,她确实崩溃过,害怕过,甚至想过逃离。
但那种崩溃仅仅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坐在孤儿院旁边的烂尾楼上,吹着风,看着自己曾经长大的地方,顾凛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为什么要逃呢?为了独自背负所有痛苦保护你们的戏码吗?
顾凛认为不是,所以也不应该逃。
如果她不告而别,夏夏一定会自责得睡不着觉,甚至会影响分流考;而小鸢那个虽然嘴上刻薄但其实是个别扭好人的家伙,估计会再也不相信别人吧。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随时会失控,也知道明天那个旧钟楼巷的第3号门可能藏着秘密,但那又怎样?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她没有跑远,她只是坐在这里,她知道,那两个聪明的家伙一定会找过来的。
吱呀——
顾凛停下了晃荡的双腿,在微风中,她转过了身。
“嗨。”
顾凛坐在天台边缘,看着气喘吁吁冲上来的许鸢和林夏,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露出了虎牙,笑容清澈。
“你们找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嘛。”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许鸢因为跑得太急,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看到顾凛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她感觉自己刚才满脑子的担忧简直就像个小丑,气得当场就想把鞋脱下来扔过去。
“你这个白痴!害得我们——”
但有人比许鸢更快。
林夏连气都没喘匀,就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天台边缘走去,眼眶发红,伸出手就想把这个坐在危险边缘的家伙给拽下来。
“等一下,夏夏!”
顾凛没有躲,但她出声叫停了林夏的动作。
她摊开双手,手掌平放在自己身侧的粗糙水泥地上,神色虽然还在笑,但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认真。
“先别碰我,夏夏。”顾凛看着林夏的眼睛,“我现在的力气有点失控,如果在这个距离下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我可能会捏碎你的胳膊。”
林夏的脚步顿住了,但她并没有后退,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一时间两人之间有些沉默。
“所以,你躲在这里,就是因为怕弄伤我们?”缓了口气,恢复冷静的许鸢开口,打破了这种氛围。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顾凛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她们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许鸢走上前来,但没坐下,只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躲在这里是在思考怎么拯救世界。”
“小鸢,你这张嘴真是一如既往的毒啊。”顾凛哈哈笑了两声,随后收敛了些许嬉皮笑脸。
她盘起腿,正视着眼前这两个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了,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夏夏,小鸢,既然你们都找过来了,那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坦白吧。”
顾凛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夏夏,其实我是魔法少女。”
林夏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看了看顾凛,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毫不震惊的许鸢,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极大的冲击,但出乎意料的,林夏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觉得特别荒谬。
因为如果那个人是顾凛的话,这一切似乎就变得非常合理。
“而且,我现在的身体出了很大的问题。”顾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没有正常人的心跳,体温很低,随便一捏就能捏碎钢铁,我的听觉和感知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我能看到你们身上那些因为负面情绪产生的东西。”
顾凛看着林夏,笑着:“夏夏,之前你脚上缠着的那个黑影就是我用物理拔除……呃不对,是用晚霞拔除的?嘛,我想不到什么形容词,总之,算是我第一次亲自解决了怪物哦!”
林夏愣住了,回想起那天在烂尾楼看完晚霞后一身轻松的感觉,再联想到最近自己因为分流考压力而隐隐作痛的脖颈,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老实说,真的很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异变。我本来还以为会成为那种闪闪发光的英雄,没想到自己就要先被这具身体给弄垮了。”
“但是我不后悔。”顾凛看着远方的天际,非常认真地说着。
“所以,不要觉得我可怜,也请不要觉得我是个怪物。”
顾凛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知道明天就是星期天了。”顾凛转头看向许鸢,眼神无比坚定,“旧钟楼巷的第3号门,那里可能有解决我身体失控的办法,也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我坐在这里,就是在等天亮。”
“我本来想自己去的,但是仔细一想,小鸢那么聪明,要是没有小鸢给我当军师,我肯定会因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被人家卖了还帮忙数钱;要是没有夏夏,就算我赢了回来,也没有人陪我了。”
顾凛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林夏的手背,又看了看许鸢。
“我想活下去,作为顾凛活下去,而不是作为只会挥剑的魔法少女;我也想守护,作为顾凛而守护别人,而不是为了英雄之名而沾沾自喜的人。”
“所以,明天,你们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晚风停了片刻。
许鸢看着顾凛,叹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把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拖进那种未知的深渊里,是一件非常自私且不要脸的事情?”
“我知道啊。”顾凛理直气壮地点头。
“真是要命。”
许鸢走到顾凛旁边,坐了下来,只是认命了一样感叹了一句。
顾凛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林夏。
林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顾凛的左手。
烂尾楼的顶端,三个少女坐在高升旭日之下,虽然头顶依然是那颗银色球体,但她们彼此之间的连接,却比任何光芒都要明亮。
明天,旧钟楼巷,第3号门。
奇迹与深渊的交界地,准备迎接她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