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地龍討伐已經過去了五天。
洛恩城的重建工作仍在持續,街道兩旁搭起了一排排木製鷹架,鐵匠鋪重新燃起爐火,商人也陸續回到市集擺攤,看似一切都在慢慢恢復。然而,每當有人談起那場戰鬥時,最後總會回到同一個話題——那對雙胞胎,以及那隻白色的可武裝化生命。
公會雖然禁止任何人散播未經證實的消息,但流言並沒有因此停止。有人說雙子其實是某個國家製造的戰爭兵器,也有人說星諾是災厄魔獸的幼體,只要牠長大,整個王國都會迎來第二次魔物災害。這些話沒有任何證據,卻偏偏比事實傳得更快,短短幾天,居民望向公會的眼神已經從信任變成等待,他們等待公會給出一個能讓所有人安心的答案。
查爾斯站在公會二樓的陽台,望著樓下聚集的人群,久久沒有開口。每天都有居民前來詢問雙子的去向,也有人要求公會立刻將他們送離洛恩城。這些人並不是在鬧事,他們只是害怕,害怕某一天那門黑白色的巨炮會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頭頂。也正因為如此,查爾斯比任何人都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用武力壓制。
「你打算一直站在這裡嗎?」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查爾斯回過頭,只見狼群小隊的隊長雷恩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過來。雖然傷勢尚未痊癒,但已經能夠正常行走。
查爾斯苦笑了一下。「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雷恩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樓下,輕輕嘆了口氣。「居民的情緒還是沒有平息?」
「比前幾天更嚴重了。」查爾斯揉了揉眉心,「再這樣下去,我擔心有人會直接衝進醫療所。」
雷恩沉默片刻,低聲說道:「把雙子接回公會吧。」
查爾斯望向他。
「至少這裡有結界,也有足夠的人保護他們。」雷恩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同時……也能保護居民。」
最後一句話讓查爾斯沉默了。
他知道雷恩沒有惡意,但「保護居民」四個字,代表雙子已經不再只是需要照顧的孩子,而是被視為潛在危險。
良久之後,查爾斯才點了點頭。
「通知醫療所,下午把迪桑和佐桑接過來,暫時住在公會後院。」
午後,犬一陪著艾莉亞一起來到醫療所。
當迪桑知道要離開時,眼裡竟露出一絲期待。
「可以出去玩了嗎?」
犬一愣了一下,勉強擠出笑容。
「算是吧。」
佐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替弟弟整理好外套。他比任何人都敏銳,自然察覺得到這並不是單純換個地方休養,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隔離。
一行人離開醫療所時,門外仍站著幾名巡邏的公會冒險者。他們沒有阻攔,只是默默跟在後方,一前一後保持著距離。
迪桑回頭望了一眼,小聲問道:「哥哥,他們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們?」
佐桑沉默了一下,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因為……他們在保護我們。」
迪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只是犬一聽見這句話後,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知道,那些人確實是在保護雙子。
同時,也是在監視雙子。
抵達公會後院時,這裡早已整理出一棟獨立的小木屋。四周布置著簡單卻堅固的魔法結界,門口還安排了兩名冒險者輪流站崗。
迪桑好奇地四處張望,還開心地跑進屋裡看房間,完全沒有察覺任何異樣。反倒是佐桑,在看見屋外那層淡藍色結界時,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空氣。
一道細微的魔力波紋立刻蕩漾開來。
「怎麼了?」犬一走到他身旁。
佐桑緩緩收回手,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那層結界讓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座沒有窗戶的白色房間。
雖然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同,可那股被關起來的感覺,卻一模一樣。
夜晚,公會逐漸安靜下來。
大部分冒險者都已經回房休息,只有少數值夜人員仍在巡邏。
犬一睡不著,獨自走到庭院透氣,卻意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艾德蒙。
他沒有穿平時的理事長袍,而是換上一件普通的灰色披風,手裡提著一盞魔導提燈,正朝著公會深處走去。
犬一原本沒有在意,但很快便察覺不對。
那個方向……
不是宿舍。
也不是資料室。
而是公會最古老的地下倉庫。
「這麼晚了,他去那裡做什麼?」
犬一皺起眉頭,下意識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夜晚的公會比白天安靜許多,走廊上只剩魔石燈散發著微弱光芒。艾德蒙一路沒有回頭,像是對這條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很快便來到地下入口。
他左右確認四周無人後,從懷裡取出一枚黑色金屬徽章。
下一秒,原本緊閉的石門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緩緩向兩側打開。
犬一躲在轉角,心頭猛地一震。
那枚徽章……
不是公會的徽章。
而是他從未見過的圖案。
就在犬一還想看得更清楚時,石門已經再次緩緩關閉,地下通道重新恢復寂靜,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犬一站在黑暗中,久久沒有移動。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忽然有種預感。
這座公會裡,似乎還藏著某些連查爾斯都不知道的秘密……
犬一在原地站了許分鐘,直到石門再也沒有任何動靜,才慢慢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望著眼前那面冰冷的石牆,伸手輕輕推了推,整面牆卻紋絲不動,就像剛才看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可能……」
他不死心,又沿著牆壁仔細摸索了一遍,卻始終找不到任何機關。最後只能帶著滿腹疑惑離開,只是他沒有發現,就在自己轉身的同時,石牆另一側,一雙眼睛正透過細小的觀測孔靜靜注視著他的背影。
「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艾德蒙將黑色徽章收回懷中,神情依舊平靜,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身前站著一名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男子,臉上戴著銀灰色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
「被那名奇怪的少年?」
「沒錯。」艾德蒙點了點頭。「名字叫柴城犬一,好像能使用眠舞獅的武裝化。」
黑袍男子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開口:「他對我們有威脅?」
艾德蒙輕輕搖頭,嘴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現在還不用。他只是開始懷疑而已,一個沒有證據的人,翻不起什麼浪。」
黑袍男子沒有再追問,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以黑蠟封印的信件,放到桌上。
「本部送來的命令。」
艾德蒙拆開信封,目光快速掃過內容,原本平靜的神情終於出現一絲細微變化。
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目標確認。
第一研究隊五日後抵達洛恩城。
務必確保『樣本』完整。
信件最下方,印著一枚黑色圓環徽記,圓環中央刻著三道彼此交錯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印記,又像是一道被刻意抹去的符號。
艾德蒙沉默片刻,伸手將信件放在燭火上,看著火焰一點一點吞噬整張紙。
「終於要開始了。」
黑袍男子低聲問道:「需要我們提前控制目標嗎?」
「不用。」艾德蒙望著逐漸化為灰燼的信紙,語氣依舊從容。「現在動手,只會引起查爾斯的警覺。」
「居民的情緒呢?」
艾德蒙露出淡淡笑容。
「比預期還要順利。」
「恐懼這種東西,一旦種下種子,就不需要有人天天澆水。」
「他們會自己讓它長大。」
黑袍男子輕輕點頭。
「那麼,等研究隊抵達……」
「到時候。」艾德蒙推了推眼鏡,眼神第一次變得冰冷。「就不是洛恩城能決定的事情了。」
同一時間,公會後院的小木屋內。
迪桑早已睡著,臉上難得露出安穩的睡容。佐桑卻沒有睡,只是靜靜坐在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月亮。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搬進這裡後,心裡便一直有股說不出的不安。
那不是害怕居民。
也不是擔心自己。
而是一種曾經經歷過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靠近。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是我。」
犬一推門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袋剛買回來的點心。
「睡不著嗎?」
佐桑輕輕點頭。
犬一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佐桑,你以前……是不是有經歷過相似的事?」
佐桑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窗外的月光。
過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很久以前。」
「有一個很白的地方。」
犬一沒有打斷。
「沒有窗戶。」
「每天都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
「他們會把我們分開。」
佐桑低下頭,手指不自覺握緊。
「迪桑一直哭。」
「我……不能哭。」
犬一的瞳孔微微一縮。
佐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像是不願再想起那些記憶。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
犬一沒有再追問,心裡卻已經默默記住了「穿白衣的人」這句話。
另一邊,艾莉亞正陪著星諾待在自己的房間。
這幾天星諾幾乎沒有離開過她身邊。牠只是安安靜靜趴在床上,偶爾抬起頭望向窗外,又很快縮回身體。
艾莉亞輕輕摸著牠柔軟的毛髮,小聲說道:「還在害怕嗎?」
星諾沒有回答。
下一秒,牠卻突然整個身體繃緊,耳朵猛地豎起,金色瞳孔死死望向北方。
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單純的不安。
而是恐懼。
從未有過的恐懼。
「星諾?」
艾莉亞順著牠望去的方向看向窗外,除了漆黑的夜色,什麼也沒有。
然而星諾卻開始不停顫抖,嘴裡發出極低的嗚咽聲,像是在本能地抗拒著什麼。
艾莉亞立刻將牠抱進懷裡,不斷安撫。
可星諾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彷彿在那遙遠的黑夜盡頭,有某個讓牠永遠無法忘記的存在,正一步一步,朝著洛恩城而來。
夜風輕輕吹過。
沒有人知道,一張籠罩了一百多年的大網,已經開始慢慢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