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蕾欧娜已经在李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红酒杯在她手中缓慢旋转。赤瞳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包饼干,正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看似漫不经心,但李墨知道她的注意力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说吧,”蕾欧娜用下巴朝李墨点了点,“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半夜出现在帝都的暗杀区。”
李墨在脑海中飞速筛选着信息。说真话是不可能的——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说服力,反而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更糟糕的东西——精神混乱的危险种。但全部编造也不行,赤瞳和蕾欧娜都是人精中的精,任何明显的谎言都会被当场拆穿。
他要说的,应该是一个无法被证伪的故事。
“我叫李墨,来自遥远的东方岛国,一个你们可能没听说过的地方。”他开口了,语气平稳,“我坐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沉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被海浪冲到岸上后,我走了很久才到达帝都,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东方岛国?”蕾欧娜眯起眼睛,“你是东洋人?”
“不完全是,”李墨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我们的文化和东洋有相似之处,但不一样。”
这个说法不算撒谎。中国文化和《斩赤红之瞳》世界观里的东洋国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最关键的是,这个世界的通讯和地理知识极其有限,没人能去查证一个“遥远的东方岛国”是否存在。
“沉船幸存者,”蕾欧娜玩味地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暗杀区?码头在东边,暗杀区在北边,你迷路能迷这么远?”
“我在找落脚的地方,”李墨说,“码头附近的旅馆要价很高,我听说北边的区域更便宜,就走过来了。然后我看到了两个人被追杀,就躲进了巷子。”
蕾欧娜转头看向赤瞳。
赤瞳停下吃饼干的动作,点了点头:“那两个人是帝国暗杀部队处理的,我看到了尸体。”
这个确认让蕾欧娜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远没有到放松警惕的程度。她放下红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气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看到赤瞳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表现出恐惧?”
这个问题很刁钻。普通人面对一个手持利刃、浑身杀气的暗杀者,恐惧是本能的反应。李墨确实恐惧了,但他的恐惧是认出赤瞳后的震惊与敬畏的混合体,和帝都居民对帝国暗杀部队的恐惧有着本质区别。
“因为我认出她身上没有杀意。”李墨说。
这又是一句真话。赤瞳在巷子里用刀抵住他脖子的时候,那把刀上没有杀气——或者说,那种级别的威胁对赤瞳来说根本算不上“杀意”,更像是在试探。
蕾欧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靠回沙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有意思,”她说,“你比看起来要敏锐得多。”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细雨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中只能看清一个纤细的轮廓,但那一头粉色的长发实在太有辨识度。
玛茵。
她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帝具“浪漫炮台·南瓜”——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显然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淋湿的、脾气极差的猫。
“蕾欧娜,外面那具尸体我已经处理……”玛茵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李墨。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然后玛茵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举起了南瓜炮,枪口对准李墨的眉心。粉色长发在雨水的重量下贴着脸颊垂下,让她精致的面容看起来凌厉而危险。
“解释。”她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蕾欧娜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冷静,玛茵,他是赤瞳带回来的。”
玛茵的枪口纹丝不动:“赤瞳带回来的就更需要解释了。”
“他说他是沉船幸存者,没有地方住,”蕾欧娜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炸毛的小猫,“我还在核实。”
“核实?”玛茵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蕾欧娜,我们是什么组织你是知道的,随便带外人回基地,这是……”
“他没有威胁。”赤瞳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样切入了玛茵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了赤瞳。她依然坐在角落里吃着饼干,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李墨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放在了村雨的刀柄上——不是因为要攻击,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戒备。
玛茵咬了咬嘴唇,枪口慢慢放低了,但没有完全放下。她快步走到李墨面前,近距离地打量着他。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李墨的鞋面上,她的眼睛是一种漂亮的紫罗兰色,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她一字一顿地说,“不然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帝都。”
李墨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玛茵的眼睛,那双在原著中属于一个骄傲、毒舌但内心柔软的女孩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没有说谎。”
玛茵哼了一声,收起南瓜炮,大步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时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早上之前,他要离开。这是我的底线。”
脚步声消失在楼上,随即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蕾欧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玛茵就是这个脾气,你别介意。但她说的有道理,我们这里不能留外人过夜。”
“我理解。”李墨站起身,“感谢你们今晚的食物和庇护,我这就走。”
“等一下。”
赤瞳站了起来。她走到李墨面前,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李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铜币和几块干粮。
“够你撑几天。”赤瞳说。
李墨握着那个布袋,喉咙突然有些发紧。他清楚地记得原著中赤瞳的身世——从小被帝国培养成杀手,被迫与姐姐分离,手上沾满鲜血,却始终保留着内心最深处的温柔。这种温柔不会表现在言语或表情上,而是体现在这样不起眼的细节里。
“谢谢。”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赤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来,侧过脸。油灯的光照亮了她半边面容,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颗燃烧的宝石。
“你之前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这不是一个威胁,也不是一个试探。李墨从中听出了一种他不敢相信的东西——好奇。这个对绝大多数事物都表现得漠不关心的少女杀手,竟然对他感到好奇。
“会。”李墨说,“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赤瞳没有再说什么,消失在楼梯尽头。
蕾欧娜送他到门口。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一层薄雾般的水汽,在夜色中弥漫。蕾欧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赤瞳很少对陌生人感兴趣,”她说,“你是第一个。”
“我很荣幸。”
“别急着荣幸,”蕾欧娜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你敢伤害夜袭的任何人,我会让你死得非常难看。不是威胁,是预告。”
李墨转过身,面对着这个在原著中为了保护同伴而牺牲的强大女人,认真地说:“我不会伤害夜袭的任何人。”
蕾欧娜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那就证明给我看。”
门关上了。油灯的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李墨深吸一口气,将布袋收好,转身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