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藤凰学院坐落在半山腰，从山脚到校门有一条长长的坡道，两侧种满了樱花树。四月，樱花满开，远远望去像粉色的云海，风一吹，淡粉色的花瓣就像雪一样飘落，落在行人肩头，落在柏油路面，落在每一个新生充满期待的脸上。
我和凛在坡道中段分开——她是一年A班，我是一年B班。教室在同一栋新教学楼，她在三楼，我在二楼。
“午休我来找你。”凛松开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的感觉还在，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动作很自然，像对待小孩子，“别乱跑，别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如果有人搭讪就报我的名字。明白？”
“明白……”
“乖。”她微笑，转身走向教学楼。黑发在樱花雨中飞扬，制服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修长优雅。周围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回头看她。有人窃窃私语：“那就是新生学生会长？”“好漂亮……但感觉好有气场。”
我也该走了。但脚步有些迟疑。
樱花。很多人。很多视线。
因为这具身体太过显眼了。白发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像行走的灯塔。已经有不少视线投过来了——好奇的，探究的，惊艳的。有女生小声说“看她的头发”，有男生吹了个口哨被同伴拍了一下。我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稀有动物，被所有人围观。
冷静，星野白。你现在是女孩子，要表现得像个普通女高中生。不要驼背，不要低头，不要露出胆怯的样子。凛教过你，要抬头挺胸，目视前方，步伐轻盈。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书包带，抬头挺胸，迈开脚步。
然后撞到了什么。
“啊！”
“小心——”
我倒退两步，重心不稳，差点向后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手臂。那只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度透过制服袖子传来，有点烫。
“对不起！我走路没看路……”我慌忙低头道歉，脸已经开始发热。太丢人了，开学第一天就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
“不，是我突然停下来了。”声音很轻柔，像春风吹过风铃，清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抬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
樱花在飘。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她的黑发上，像自然的发饰。落在她肩头，停在制服深蓝色的布料上。落在地面，在我们脚边铺成淡粉色的地毯。
她比我高一点——大概五公分左右。黑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用简单的黑色发绳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五官精致得像人偶，皮肤很白，但不是像我这样不自然的苍白，而是健康细腻的白皙。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特别的是眼睛——深黑色，像最深的夜，没有星光，却有种吸人的魔力。此刻，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在我的白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回我的脸上。
“你是……新生？”她问。声音还是那样轻柔，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是、是的！一年级B班，星野白！”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报出班级和名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抖。
“一年级B班？”她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点人气，不那么像精致的人偶了，“真巧，我也是。藤原莉子。”
藤原莉子。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藤原，莉子。听起来就像她会有的名字——优雅，安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请多指教，藤原同学。”我低头行礼，动作有点僵硬。这半年来凛教过我无数遍，但真做起来还是别扭。
“请多指教。”她也回礼，动作自然流畅，像练习过千百次。然后她的目光又飘向我的头发，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的发色……很特别。”
来了。我内心警铃大作。这半年来，每次有人提到我的头发，我都要背出凛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先天性白化症，身体虚弱，所以一直在家休养，现在康复了，但头发颜色无法恢复……
“是天生的……”我小声说，准备开始背台词。
“像雪一样。”她忽然说。
我愣住。台词卡在喉咙里。
“落在樱花上的初雪。”藤原莉子伸手，从空中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它。她将花瓣轻轻放在掌心，低头看着，然后抬眼看向我，“白色和粉色，很相配。”
她的手指很漂亮。我莫名想到。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东西，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手腕纤细，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腕骨。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盯着一个女生的手看，脸瞬间发热，耳朵发烫。
冷静！星野白！你现在也是女生！女生之间互相欣赏很正常！虽然上辈子的我如果这样盯着女生的手看绝对会被当成变态——不对，我现在是女生，所以这不是变态，这是……这是正常的欣赏！对，正常的！
“星野同学？”
“是！”我猛地回神，声音太大，引来旁边几个学生的侧目。我脸更热了。
“你的脸很红。”藤原莉子微微眯起眼睛，那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像猫，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不舒服吗？”
“没、没有！只是有点热！今天天气很好！”我语无伦次，手不自觉地扇风，虽然四月的早晨根本不算热。
“是吗。”她没追问，转身看向坡道上方，黑发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要一起走吗？开学式快开始了。”
“……好。”
我们并肩走上坡道。樱花雨不断落下，有时风大些，花瓣就扑簌簌地打在我们身上。有几片落在她肩头，我下意识想伸手拂去——然后紧急刹车。
你在想什么啊星野白！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会被当成奇怪的人的！而且你们根本不熟！虽然她说了“像雪一样”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但那可能只是客套！对，城里的女生都很会说话，这一定是客套！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的动作，转头看我。深黑色的眼睛在樱花雨中显得格外沉静。
“没、没什么！”我猛摇头，白发在空中划出弧线，几缕发丝黏在脸上。我慌忙拨开，动作有点笨拙。
藤原莉子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轻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像是锁扣打开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开始转动的齿轮声。
不妙。
前世作为男生的直觉在尖叫：这种类型的女生，绝对是校园女神级别的存在。温柔，优雅，带着神秘感，笑起来杀伤力满分。按照轻小说套路，这种人不是女主角就是重要女配角，而像我这种突然性转的主角，通常会和这种角色发展出各种复杂的感情线——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星野白你现在是女生！女生！女生之间只有纯洁的友谊！就算她很好看，就算她说话让人心动，那也是女生之间的正常交往！不要用以前男生的思维乱想！
“到了。”藤原莉子的声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新教学楼门口，人群熙攘。新生们兴奋地交谈，家长不放心地叮嘱，老师在维持秩序。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昨天新生说明会上打过照面的同学，虽然还不知道名字。
“莉子——！”
一个粉色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像一颗粉色的炮弹，直接扑向藤原莉子——但被后者敏捷地侧身躲开了。
“好过分！明明看见我了！”粉色头发的女生鼓起脸颊，嘴巴嘟起。她的头发是那种很浅的樱粉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眼睛也是粉色的，大而明亮，像两颗宝石，此刻正委屈地看着藤原莉子。她的个子比藤原莉子稍矮一点，脸有点婴儿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鹿岛同学，早上好。”藤原莉子礼貌地点头，表情恢复平静，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笑容消失无踪。
“早上好~”鹿岛诗织——她刚才叫了名字——转向我，粉色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哇！你就是昨天没来参加分组活动的星野同学吧？我是鹿岛诗织！请多指教！”
她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充满感染力。她的手比藤原莉子小一点，肉肉的，看起来很柔软。
“请、请多指教……”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晃了两下。
“你的头发好漂亮！”鹿岛诗织凑近，几乎要贴到我脸上，粉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的白发，“我可以摸摸看吗？”
“诶？这、这个……”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后面是人，退无可退。
“诗织，别这样。”藤原莉子轻轻拉开她，动作自然但不容拒绝，“会吓到星野同学的。”
“诶~可是真的很好奇嘛！”鹿岛诗织嘟囔，但还是退后了半步。她的目光在我和藤原莉子之间转了一圈，粉色眼睛眨了眨，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你们认识？”
“刚才在坡道遇到的。”藤原莉子平静地说。
“哦——偶遇啊。”鹿岛诗织拉长语调，尾音上扬，粉色眼睛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光，“在樱花雨中的偶遇~缘分呢~”
不知为何，我后背有点发凉。这个叫鹿岛诗织的女生，看起来活泼开朗，但那双粉色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要进教室了。”藤原莉子说，看向教学楼入口，“排队吧。”
“好~”鹿岛诗织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白白我们一起去吧！”
“白、白白？”
“昵称，我们是同班同学了，叫姓氏多生分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挽着我的手就往里走，“你也可以叫我诗织！或者小诗！或者诗织亲！都可以哦！”
前世作为男生，我经历过被女生突然起昵称的场面，但那时的心态是“哦哦哦女生给我起昵称了有戏！”，紧张中带着窃喜。而现在……
我偷偷瞄了一眼左边的藤原莉子。她已经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黑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似乎在等我们。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满是新生。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B班在二楼最里面。我们爬上楼梯，鹿岛诗织一直挽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昨天说明会上的趣事，对老师的印象，对高中生活的期待。而我只是点头，偶尔“嗯”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