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式在礼堂举行。
校长致辞，新生代表发言，校歌教唱——一切都是陌生的仪式。我坐在B班的队列里，身边是藤原莉子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前方是鹿岛诗织微微晃动的粉色马尾。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左边。
藤原莉子坐得很直，背脊挺拔得像一棵竹。她的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听得认真，偶尔在发下来的新生手册上记下些什么，字迹整齐秀丽。
我的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并不明显，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白白，你看什么呢？”
鹿岛诗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足够让我浑身一颤。她不知何时转过头，粉色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没、没什么！”我慌忙移开视线，脸又热了。
“真的吗？”她笑得更深了，粉色马尾随着她转头轻轻甩动，“可是你盯着莉子看了好久哦~有五分钟了吧？”
“哪有五分钟——”
“那就是确实在看了。”她抓住我的话柄，粉色眼睛眨了眨，像只得意的小猫。
我哑口无言。前世作为男生时，我自诩口才不错，能和朋友插科打诨，能在课堂上接老师的茬。但现在，面对鹿岛诗织这种直率又敏锐的女生，我竟完全招架不住。
“诗织。”藤原莉子转过头，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鹿岛诗织，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意味，“老师在看这边了。”
“诶？哪有——”鹿岛诗织刚想反驳，礼堂前方的新生代表刚好结束发言，掌声响起，老师也转过头来。她缩了缩脖子，对我做了个鬼脸，转回去了。
我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藤原莉子。她没看我，只是微微侧脸，对我轻轻点头。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不妙。
绝对不妙。
开学第一天，我对同班的女生产生了这种反应——即使现在我也是女生，但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和前世对异性心动时一模一样。是这具身体的荷尔蒙在作祟吗？还是说，我作为“星野纯”的惯性审美，正在影响“星野白”的感情？
我不知道。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面对这种混乱。镜子里的陌生容颜，身体的变化，情绪的起伏——以及现在，对藤原莉子那种无法解释的在意。
开学式结束后是校园导览。临时班委们带领着班级，沿着指定的路线参观校园。藤原莉子走在队伍前方，声音清晰地介绍着：“这里是体育馆，后面是游泳馆。操场在那边，有足球场和田径场。旧校舍在校园西北角，目前闲置，请不要擅自进入——”
“旧校舍有幽灵哦！”队伍里不知哪个男生起哄。
几个女生发出小小的惊叫。藤原莉子表情不变，只是淡淡地补充：“那是传闻，请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而且，校规明文规定，未经允许不得进入闲置建筑。”
“班长好严肃啊~”鹿岛诗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过旧校舍的钢琴传闻是真的啦，我听说过。据说半夜会有钢琴声，弹的还是肖邦的曲子，我还挺喜欢肖邦的曲子呢。”
“诗织同学。”高桥遥斗回过头，爽朗地笑着，“你也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她吐吐舌头，“而且，白白，等哪天我们一起去探险吧？”
“不、不要擅自决定这种事……”
“诶~不好玩吗？而且莉子肯定也会去吧？”她故意提高音量，看向前方的藤原莉子。
藤原莉子没有回头，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她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看，莉子默认了~”鹿岛诗织笑嘻嘻地说。
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藤原莉子的背影上。她走得笔直，黑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她的肩膀并不宽，甚至可以说纤细，但此刻挺直地承担着带领全班的责任。
有一种人，天生就带着让人安心的气场。藤原莉子就是这样。
参观结束后，是午休时间。
学生们涌向食堂和小卖部。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便当盒打开的声音，谈笑声，椅子挪动的声响。我坐在座位上，拿出凛准备的便当——精致的双层漆盒，里面是摆盘漂亮的日式料理。白米饭上撒了芝麻，配菜是烤鱼、玉子烧、炸鸡块和蔬菜沙拉，还有一小格水果。
“哇！好丰盛！”鹿岛诗织端着她的便当盒凑过来，粉色眼睛亮晶晶的，“白白你自己做的吗？”
“是、是我姐姐……”
“姐姐做的？好厉害！”她在我前座坐下来，打开自己的便当——是可爱的卡通造型便当，饭团被捏成小熊形状，海苔剪出五官，周围是章鱼香肠和西兰花，“不过我的是妈妈做的啦~尝尝看？”
她用叉子插起一个章鱼香肠，递到我嘴边。动作太自然，距离太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味。
“不、不用了，我自己有……”
“诶~就一口嘛~”她鼓起脸颊，粉色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僵在原地。吃，还是不吃？吃的话，这动作太亲密了。不吃的话，会不会伤到她？我现在是女生，女生之间互相分享食物应该很正常吧？但前世作为男生，喂女生吃东西这种行为简直是……
“诗织，别勉强星野同学。”
藤原莉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打开了便当——同样精致的漆盒，但菜色简单些:白饭，烤三文鱼，煮菠菜，一小份豆腐。她在我左边坐下，动作自然地打开筷子，夹起一块鱼肉。
“我哪有勉强~是分享啦分享！”鹿岛诗织抗议，但收回了叉子，自己吃掉那个章鱼香肠，咀嚼时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
我松了口气，开始吃自己的便当。凛的手艺很好，但此刻我却有些食不知味。左边的藤原莉子，前面的鹿岛诗织，两个人的存在感都太强了。
藤原莉子吃得很安静，动作优雅，几乎没有声音。她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心设计，得体而从容。偶尔有发丝滑到颊边，她会用指尖轻轻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鹿岛诗织则完全相反。她边吃边说话，讲初中时的趣事，讲喜欢的偶像，讲对新老师的印象，嘴里塞着食物也不影响她滔滔不绝。她的表情很丰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生气时鼓起脸颊，惊讶时瞪大眼睛——每一个情绪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对了白白，”她咽下一口饭，粉色眼睛忽然转过来，直直看着我，“你有Line吗？我们加好友吧！”
“诶？有、有的……”
“账号账号！”她掏出手机，粉色的手机壳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
我报出账号，她快速输入，然后发送好友申请。我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头像是她的大头照，笑得很灿烂，粉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昵称是“诗织的糖果屋”。
“好了！以后就可以随时聊天啦~”她开心地晃了晃手机，然后转向藤原莉子，“莉子也加一下吧？我们三个建个群组！”
藤原莉子放下筷子，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才拿出手机。她的手机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近乎冰冷。她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屏幕朝向我们。
我扫码，发送申请。她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R”。
“莉子你好冷淡哦~”鹿岛诗织嘟囔，但还是加了好友。
藤原莉子没回答，只是收起手机，继续吃饭。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按下锁屏键。
午饭进行到一半，教室前门传来爽朗的声音:
“哟！班长，在吃饭啊？”
是高桥遥斗。他端着便当盒，身后跟着两个男生，看起来是他的朋友。他笑着走过来，目光在藤原莉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我:“星野同学，鹿岛同学，不介意我们坐这边吧？”
“当然不介意~”鹿岛诗织立刻拍手，“人多热闹！”
高桥遥斗在我斜前方的座位坐下，他的两个朋友也各自找位置坐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我记得自我介绍时叫佐藤——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着我:“星野同学的发色真的是天生的吗？好特别。”
又来了。我点点头，准备背出那套说辞。
“嗯，是先天性白化症的一种变体。”开口的却是藤原莉子。她放下筷子，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佐藤，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种体质对光敏感，容易疲劳，所以之前一直在家休养。请不要过度关注，会让人困扰的。”
佐藤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发红:“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只是说明一下。”藤原莉子微微颔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愣住了。她替我解释了。而且解释得那么自然，那么得体，既说明了情况，又让对方不要再问下去。这种处理方式……简直完美。
“不愧是班长，考虑得真周到。”高桥遥斗笑着打圆场，咬了一口饭团，“话说下周就有体育课了，星野同学，你身体没问题吧？需要请假的话我可以帮忙跟老师说。”
“不、不用……”我小声说，“我可以……”
“那太好了！”高桥遥斗露出阳光的笑容，牙齿很白，“体育课我最喜欢了，特别是足球。啊对了，我们班男生还缺人踢比赛，女生也要组队，到时候一起来玩啊！”
“我会考虑的……”我含糊地回答，低头扒饭。体育课……要穿运动服，要换衣服，要和其他女生一起活动。光是想想，我就头皮发麻。
“诗织肯定参加吧？”高桥遥斗看向鹿岛诗织。
“当然~我可是初中女子田径部的！”她挺起胸膛，一脸自豪，“短跑可厉害了！”
“厉害厉害！”高桥遥斗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藤原莉子，“班长呢？”
“看情况。”藤原莉子简短地回答，夹起一块豆腐。
她的筷子停住了。
我也看见了。
清水悠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门口。他手里拿着风纪日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耀眼，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嘴唇抿成直线。
鹿岛诗织也看见他了，故意用叉子插起最大的一块炸鸡，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塞进嘴里，夸张地咀嚼。
清水悠人表情不变，但耳朵——我又看见了——耳朵尖微微泛红。他移开视线，低头在日志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噗嗤——”鹿岛诗织笑出声，“你们看到没？他耳朵红了！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诗织，别捉弄清水同学。”藤原莉子轻声说。
“有什么关系嘛~小时候他就这样，一逗就耳朵红，还非要板着脸装严肃，超好玩的！”她笑嘻嘻地说，粉色眼睛追随着清水悠人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笑意取代。
高桥遥斗看着这一幕，爽朗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他的朋友们在聊天，话题转到了昨天的足球比赛。藤原莉子安静地吃着便当，偶尔抬眼看向窗外。鹿岛诗织又开始讲她初中时的趣事，声音清脆活泼。
而我坐在中间，吃着便当，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混乱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面孔，这些对话——如此平常，如此普通的高中日常。但对我而言，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半年前，我还是男生星野纯，和男生们一起在走廊追逐打闹，讨论游戏和运动，偷偷看喜欢的女生。现在，我成了女生星野白，坐在女生堆里，被女生喂食，被女生保护，对女生心动。
而且不止一个。
藤原莉子。鹿岛诗织。
前者沉静优雅，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旋涡。后者活泼热情，像夏日的阳光，耀眼直接，温暖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该以什么心情面对她们？
我还能以“星野纯”的方式思考吗？
“星野同学。”
藤原莉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她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便当，正在收拾餐具。她的深黑色眼睛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吃完饭，要一起去图书馆看看吗？”她问，声音很轻，“小林老师说那里有推荐的新生书单。”
“啊、好……”
“我也去我也去！”鹿岛诗织立刻举手。
藤原莉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她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好制服，然后看向我:“我在走廊等你。”
她拿起便当盒，走向教室后方的收纳柜。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白白快点吃啦~”鹿岛诗织催促，粉色眼睛亮晶晶的，“图书馆说不定有好玩的书呢！”
我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便当。烤鱼有点凉了，但依然美味。玉子烧甜度适中，炸鸡块外酥里嫩。凛的厨艺确实很好，好到让我愧疚——这半年来，她不仅要处理我的事，还要照顾我的起居，甚至学会了做便当。
收拾好便当盒，我看向窗外。四月的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透过樱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女生笑着走过，制服裙摆翻飞。远处操场上传来运动部的呐喊声。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青春。
而我坐在这里，拥有着女生的身体，怀着男生的记忆，对着一个女生心跳加速，又被另一个女生热情对待。
“星野白。”
我转头。高桥遥斗还没走，他站在座位旁，手插在口袋里，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笑着，露出白牙:“下周体育课，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副班长的职责嘛。”
“……谢谢。”
“不客气！”他摆摆手，转身和朋友一起离开了教室。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走向门口。鹿岛诗织立刻跟上来，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走啦走啦！”
走廊上，藤原莉子在等。她站在窗边，侧脸对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们。
不，是看向我。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移向鹿岛诗织。
“走吧。”她说，转身走向楼梯。
我跟在她身后，鹿岛诗织挽着我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我没听清。我的注意力全在藤原莉子身上。
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她微微晃动的黑发马尾。
以及，刚才那个短暂的目光交汇。
那目光里有什么？
好奇？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她看过来时，我的耳根又开始发烫。而我必须拼命控制，不让那该死的蓝光亮起来。
图书馆在旧教学楼的一楼，要穿过中庭。中庭里种着樱花树，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像铺了层地毯。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在空中打转。
藤原莉子走在前面，脚步踏在花瓣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背影在樱花雨中显得有些单薄，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被风微微扬起，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莉子，等等我们啦！”鹿岛诗织喊道，拉着我小跑几步追上。
藤原莉子停下脚步，回过头。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肩头，停在那里，粉色的花瓣衬着深蓝色的布料，格外显眼。她伸手拂去花瓣，动作随意自然。
“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是午休和放学后，周末也开，但需要学生证。”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什么，“一楼是阅览区，二楼是藏书区。新生推荐书单在一楼入口的公告栏。”
“莉子你调查得好清楚哦~”鹿岛诗织松开我的手臂，蹦跳到藤原莉子身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来了？”
“只是提前了解。”藤原莉子淡淡地说，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进旧教学楼。走廊很安静，光线昏暗些，空气中飘着旧书的味道。图书馆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看书。藤原莉子走到公告栏前，抬头看那张新生推荐书单。
我也抬头看。书单很长，从文学到科普都有。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忽然停在某一行——
《雪国》。川端康成。
“白白喜欢这本？”鹿岛诗织凑过来，粉色头发蹭到我的脸颊，有淡淡的桃子香。
“唔……以前读过一点点。”
“我更喜欢轻松点的啦~推理小说或者恋爱漫画什么的。”她笑嘻嘻地说，然后转头看向藤原莉子，“莉子呢？你看什么书？”
藤原莉子没回答。她正看着书单的某个位置，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书单上的一个书名。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
“这本不错。”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诶~村上春树啊，有点深奥呢。”鹿岛诗织歪头，“不过莉子的话应该能看懂吧。优等生嘛。”
藤原莉子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向书架。她的脚步很轻，在安静的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像在寻找什么。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停在一排书架前，仰头看着上层。
那本书放得很高，她踮起脚，指尖勉强能够到书脊下端。
“我来吧。”我下意识说，走过去。我比她高一点，伸手应该能够到。
“谢谢。”她退开半步，给我让出空间。
我踮起脚，伸手去够那本书。指尖碰到书脊，用力一推，书从架子上滑出来，我接住。是精装本，书封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反光。
“给。”
我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很轻的触碰，很快就分开了。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让我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谢。”她低声说，翻开书页。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巴的轮廓——都很完美。
“白白，你看这个！”
鹿岛诗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跑到漫画区，抽出一本少女漫画，封面是两个男生在樱花树下对视的画面。她眨眨眼，粉色眼睛里满是笑意:“要不要一起看？据说超~有趣的！”
“不、不用了……”
“诶~害羞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该不会……白白没看过这种吧？”
我的脸瞬间发烫。前世作为男生，我当然没看过BL漫画。现在作为女生……我也不想看那种东西啊！
“诗织，别闹了。”藤原莉子合上书，走过来。她看了鹿岛诗织手里的漫画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该回教室了，下午还有课。”
“是~班长大人~”鹿岛诗织不情不愿地把漫画放回去，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下次来我家看，我有很多收藏哦~”
“走了。”藤原莉子已经走向门口。
我跟着她离开图书馆，鹿岛诗织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走廊上学生多了起来。我们穿过中庭，樱花还在飘落。藤原莉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本《挪威的森林》。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
“莉子。”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带着询问。
“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脱口而出，“刚才……谢谢。”
“谢什么？”
“就是……在教室里，替我解围。”我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
藤原莉子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平静，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陈述事实。”
“但……”
“而且，”她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你不用总是这么紧张。”
我愣住了。
“星野同学，”她重新迈开脚步，声音飘散在樱花雨中，“对自己更坦诚一点，会轻松很多。”
她没再回头，径直走向教学楼。留下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
对自己更坦诚一点。
如果我坦诚，我该说:藤原同学，我对你有奇怪的感觉。我的心跳会加速，我的脸会发烫，我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追随你。但我是女生，你也是女生，这种感情是不正常的，是不被允许的。而且，我上辈子是男生，这辈子却对女生产生这种感觉，这算什么？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该怎么定义自己？
如果我坦诚，我该说:鹿岛同学，你的热情让我不知所措。你的笑容很温暖，你的靠近很自然，但我不习惯。我不习惯被女生这样对待，我不习惯这种亲密，我不习惯这个世界的一切。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只能站在这里，在四月的樱花雨中，穿着女生的制服，留着白色的长发，拥有着女性的身体，怀抱着男性的记忆，对着一个女生的背影心跳加速。
“白白，发什么呆呢？”
鹿岛诗织从后面拍了下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她粉色的大眼睛凑近，好奇地打量我:“脸好红哦~又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她笑嘻嘻地说，挽住我的手臂，“走吧，要上课了。第一节是数学哦，听说老师很严格~”
被她拉着往前走，我忍不住又看向前方。藤原莉子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深黑色的眼睛穿过樱花雨，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下午的课开始了。数学，英语，历史。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左边。藤原莉子坐得笔直，认真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她的字迹整齐秀丽，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有时她会抬手拨弄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自然。有时她会微微侧头，看向黑板的角度，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有时她会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收进眼底。
“星野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我慌忙站起来，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请解答第三题。”老师指着黑板上的方程式。
我看向黑板。那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并不难。如果是以前，我能立刻说出答案。但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我完全没听课，脑子里全是藤原莉子的侧脸，藤原莉子的手，藤原莉子那句“对自己更坦诚一点”。
“是、是……”我结结巴巴，脸开始发烫。
“答案是(2,4)。”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轻，但清晰。
是藤原莉子。她没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答案是(2,4)！”我立刻重复。
老师点头，示意我坐下。我松了口气，坐下时偷偷看向左边。藤原莉子依然看着黑板，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笔，在笔记本的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吗？还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我拼命控制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星野白，冷静。不能发光，绝对不能发光。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我趴在桌上，感觉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教室里又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天，整理书包，准备去社团活动或回家。
“小白，放学后要去哪？”鹿岛诗织转过来，趴在椅背上，粉色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去文艺部看看，你要不要一起来？听说有钢琴哦！”
“我……”我犹豫了。凛说过放学要直接回家，她会来教室接我。但今天开学第一天，也许可以……
“星野同学。”
藤原莉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小林老师说，放学后临时班委要开个短会，关于明天的班级事务。能来一下吗？”
“诶？班委会议？”鹿岛诗织眨眨眼，“莉子你是班长，高桥是副班长，你们去就好啦，白白又不是班委……”
“星野同学是转学生，对学校还不熟悉，需要了解班级的日常流程。”藤原莉子的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而且，作为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深黑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湖，但湖面下有什么在流动。
“对吧，星野同学？”
“……嗯。”我点头。不知为何，我无法拒绝她的邀请。或者说，我不想拒绝。
“诶——那我也要去！”鹿岛诗织举起手。
“诗织要去文艺部吧。”藤原莉子看向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坚持，“部长在等你。”
“唔……也是。”鹿岛诗织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那白白，明天见啦！记得看Line消息哦！”
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教室。粉色马尾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安静下来。高桥遥斗已经等在门口，看到藤原莉子，露出爽朗的笑容:“班长，可以走了吗？”
“嗯。”藤原莉子点头，然后看向我，“走吧，星野同学。”
我拿起书包，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鹿岛诗织已经走远了，走廊上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窗外，樱花还在飘，四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班委会议在教师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举行。除了藤原莉子、高桥遥斗和我，还有几个其他班的临时班委。小林老师简单交代了明天的安排——早会、收作业、传达学生会通知等。藤原莉子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高桥遥斗也在认真听，但姿态更放松些。
我坐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但这种场合还是让我紧张。作为“星野白”的第一次社交活动，而且还是和班委一起——尽管我只是旁听。
会议很短，大概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小林老师离开后，其他班的班委也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藤原莉子和高桥遥斗。
“那我也先走啦，足球队有训练。”高桥遥斗收拾好东西，笑着对我们挥挥手，“班长，星野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藤原莉子点头。
高桥遥斗离开后，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藤原莉子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我。她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睫毛被染成金色，深黑色的眼睛映着暖光，竟显出一种温柔的错觉。
“刚才的数学题，听懂了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诶？啊，听、听懂了……”我小声回答。
“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她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作为班长，帮助同学是应该的。”
“……谢谢。”
“不用谢。”她站起身，拿起书包，“走吧，该回家了。”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樱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像雨一样飘落。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操场上还能听见运动部的呐喊声，但这里很安静。
“星野同学，”藤原莉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的头发，在发光。”
我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摸向耳际。指尖触到的发丝确实泛着微微的温度，不用看也知道，那该死的蓝光又出现了。
“对、对不起，我马上——”
“不用道歉。”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格外清晰。她看着我，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
“很漂亮。”她说。
我愣住了。
“像雪一样。”她补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夕阳下的雪，会反射金色的光。你的头发现在就是这样，淡蓝色的光，边缘镀着金色。”
她走得很慢，像在等我。我呆立在原地，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我拼命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能让光更亮——
“星野同学？”她回过头，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也映着我的身影。
“来、来了！”我小跑着追上她，和她并肩走在樱花坡道上。花瓣落在我们肩头，落在我们脚下，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粉色。
“藤原同学，”我小声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的头发……会发光这种事……”
她沉默了片刻，脚步没有停。风吹起她的黑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伸手轻轻拨开。
“这个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多。”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些人相信科学，有些人相信传说，有些人什么都不信。但无论相信什么，事实就是事实。你的头发会发光，这是事实。我看见了，这也是事实。”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我。深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而事实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们对事实的反应，是排斥，是恐惧，是伤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所以，不用害怕被人看见。害怕的，应该是那些会因此伤害你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这半年来，我一直躲躲藏藏，害怕被人发现异常，害怕被当成怪物，害怕被排斥，被伤害。凛也一直叮嘱我，要隐藏，要小心，要装作正常。
但藤原莉子说，不用害怕。
她说，可怕的是那些会因此伤害我的人。
“不过，”她补充，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在那些人出现之前，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毕竟，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友善的。”
“……嗯。”我点头，声音有些哑。
我们走到了坡道中段。从这里要分开了——她走左边，我走右边。藤原莉子停下脚步，转向我。
“明天见，星野同学。”她说，微微颔首。
“明天见，藤原同学。”
她转身离开，黑发马尾在夕阳中划出弧线，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樱花如雪。
我抬手摸了摸耳际，蓝光已经褪去，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不，不只是头发，是整个胸腔，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
藤原莉子。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这半年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然而，这份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转过街角，我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星野凛站在那里，背靠墙壁，双手抱胸。她穿着藤凰学院的制服，但没有戴学生会的金色臂章。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紫色眼睛里映着余晖，冰冷得没有温度。
“姐姐……”我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沉。
“玩得开心吗，小白？”她微笑着问，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慢慢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我面前，她停下，微微低头，紫眸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和谁一起回来的？嗯？”
她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动作很轻，很慢，但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我忍不住轻颤。
“一个人……”我小声说。
“撒谎。”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我看见你了，小白。和那个黑头发的女生，藤原莉子，对吧？你们一起走出校门，在樱花坡道上说话，她还对你笑。”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看见了。她一直在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哪里看的？为什么——
“我说过什么，小白？”她凑近，呼吸拂过我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的嘶嘶声，“我说过，如果有人对你做出奇怪的接近，要告诉我。我说过，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我说过，放学要直接回家。”
“但藤原同学是班长，她只是——”
“班长？”凛打断我，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逼我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翻涌，“班长就可以和你靠那么近？就可以和你说说笑笑？就可以让你脸红心跳？”
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姐姐，我们只是——”
“小白，”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手指从下巴滑到耳际，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姐姐是为了你好。这个世界很危险，人心很复杂。你还太小，太单纯，会被人骗的。”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轻轻梳理。动作很温柔，但我的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
“那个藤原莉子，我调查过她。”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优等生，班长，家境优渥，父母都是社会名流。表面完美，但越是完美的人，背后越可能藏着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紫眸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我的呼吸一滞。
“姐姐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白。”凛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你在想，她是个好人。她在你紧张时替你解围，她在你答不出问题时帮你，她还夸你的头发漂亮。你在想，她温柔，善良，值得信任。”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刺进我心里。
“但姐姐告诉你，小白，”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尤其是你这样的——特别的存在。她靠近你，对你示好，一定有什么目的。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同情，也许是……”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包含的意味，比说出口更可怕。
“跟我回家，小白。”她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很大，我挣脱不开，“从明天开始，放学后我会在教室门口等你。不许和任何人单独行动，尤其是那个藤原莉子。明白吗？”
我没有回答。我说不出话。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但被死死压住。
凛没有等我回答。她拉着我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敲击地面，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落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
“去换衣服，然后下来吃饭。”凛松开我的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晚做了你喜欢的炖牛肉和汉堡肉。”
她走向厨房，深紫色的长发在背后晃动。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慢慢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但我只觉得冷。
藤原莉子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说“不用害怕”时的平静眼神，她说“很漂亮”时的认真语气，她说“明天见”时的微微颔首。
然后凛的脸覆盖上来。她说“姐姐是为了你好”时的温柔表情，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时的冰冷语气，她说“不许和任何人单独行动”时的强硬命令。
到底谁是对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想到藤原莉子时，心脏会加速跳动，耳朵会发烫，胸腔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温暖。
而当我想到凛时，只有窒息感。沉重的，冰冷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我抬手，摸了摸耳际。那里冰凉一片，没有发光。
但我知道，那蓝光还在。它潜伏在我的发丝深处，等待下一次心跳加速，等待下一次情绪波动，等待下一次，在某个人的注视下，无可抑制地亮起。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樱花树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夜晚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