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午休,我坐在座位上,盯着桌上的便当,毫无食欲。
窗外阳光很好,四月的天空蓝得像水彩晕染过的画布,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操场上传来运动部的呐喊声,教室里则是一片午休的喧闹——便当盒打开的声音,谈笑声,椅子挪动的声响。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全是凛昨晚说的话,还有今天早上分开时,她在我耳边轻声的叮嘱:
“午休训练,可以参加。但要保持距离,小白。姐姐的眼睛,无处不在哦。”
她说那句话时,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耳际,带着笑意,但眼神冰冷。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这所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学生会的眼线。而凛作为会长,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
“白白,不吃吗?”
鹿岛诗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端着便当盒,粉色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你盯着便当看了五分钟了哦~该不会是在等莉子吧?”
“没、没有!”我慌忙否认,脸却开始发烫。
“莉子去教师办公室了,说是有班级事务要处理。”鹿岛诗织在我前座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今天是兔子造型的饭团,胡萝卜被切成花朵形状,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不过她说马上回来,让我们先吃。”
“我们?”
“我也要去看你们训练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粉色马尾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我可是文艺委员,记录同学们的青春时光是我的职责~”
“记录?”
“拍照啦拍照!”她掏出手机,粉色的手机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要把白白努力训练的样子拍下来,做成相册,等毕业的时候给你看,让你感动得哭出来~”
“不、不要拍……”
“诶~害羞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粉色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还是说,不想让莉子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诗织!”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啦~”她笑嘻嘻地退回座位,用叉子插起一朵胡萝卜花,递到我嘴边,“来,尝尝,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又是这样。自然的亲密,没有距离感的接触。前世作为男生,如果有女生这样喂我吃东西,我绝对会心跳加速胡思乱想。但现在,我同样是女生,这应该是……正常的吧?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紧张?
“诗织,别勉强白。”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藤原莉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座位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换上了运动服——深蓝色的短袖T恤,同色的运动长裤,黑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哪有勉强~是分享!”鹿岛诗织抗议,但还是收回了叉子,自己吃掉那朵胡萝卜花。
藤原莉子看了我一眼,深黑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她放下文件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依然是简单的漆盒,菜色朴素。
“先吃饭吧。”她说,在我左边坐下,打开便当,“训练需要体力。”
“嗯。”我小声应道,低头开始吃饭。
三人安静地吃着午餐。鹿岛诗织偶尔说几句话,藤原莉子简短地回应,我 mostly 只是听着。窗外吹进的风带着樱花的香味,阳光洒在课桌上,把便当盒照得亮晶晶的。
吃到一半时,高桥遥斗端着便当盒走过来,笑容灿烂:“哟!班长,星野同学,鹿岛同学!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当然不介意~”鹿岛诗织立刻拍手。
高桥遥斗在我斜前方的座位坐下。他今天穿着足球部的训练服,短袖T恤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他打开便当——是分量十足的便当,饭堆得像小山,配菜是炸猪排、玉子烧、香肠和蔬菜沙拉。
“高桥同学吃得好多!”鹿岛诗织惊叹。
“运动量大嘛!”高桥遥斗笑着挠头,露出白牙,“而且今天下午足球队有训练,不多吃点没力气。”
“副班长真辛苦~”鹿岛诗织眨眨眼,“不过白白就拜托你啦,训练的时候温柔点哦~”
“那当然!”高桥遥斗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藤原莉子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向高桥遥斗,深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当她看向我时,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些。
“星野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的便当,是姐姐做的吗?”
“诶?是、是的……”
“看起来很好吃。”她说,然后补充,“我姐姐不会做饭。”
我愣了愣。这是藤原莉子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事。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对我来说,却像打开了某种隐秘的通道。
“莉子的姐姐是什么样的?”鹿岛诗织好奇地问。
“很忙。”藤原莉子简短地回答,夹起一块鱼肉,“很少在家。”
“这样啊……”鹿岛诗织点点头,然后转向我,“那白白的姐姐呢?我昨天看到她了,好漂亮!而且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居然是学生会长!”
我的手指收紧了些,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凛……姐姐她,确实很厉害。”我小声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她很照顾我。”
“看得出来~”鹿岛诗织托腮,粉色眼睛弯成月牙,“昨天她还特意来接你呢,真是个好姐姐~”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变得干涩,难以下咽。
好姐姐。
是啊,在别人看来,凛确实是个好姐姐。漂亮,优秀,学生会长,对妹妹关怀备至。只有我知道,那份“关怀”之下,是怎样的掌控和窒息。
“话说,”高桥遥斗咽下一口饭,看向藤原莉子,“班长,训练计划你制定了吗?”
“嗯。”藤原莉子放下筷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我参考了体育老师的建议,结合星野同学的体能基础,做了这份计划。你看看。”
高桥遥斗接过纸,认真地看着。我也偷偷瞄了一眼——纸上用整齐的字迹写着详细的训练项目:热身运动,基础跑步姿势练习,核心力量训练,柔韧性练习。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次数和注意事项。
“好详细!”高桥遥斗惊叹,“不愧是班长!”
“只是基本的计划。”藤原莉子平静地说,然后看向我,“白,你的体能基础确实薄弱,但这不是问题。只要坚持训练,循序渐进,会有改善的。”
她叫我“白”。不是“星野同学”,是“白”。而且是在高桥遥斗和鹿岛诗织面前。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谢、谢谢……”我小声说。
“不用谢。”她微微颔首,深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吃完饭后休息二十分钟,然后开始训练。地点在旧校舍后面的空地,那里人少。”
“旧校舍?”鹿岛诗织眼睛一亮,“就是有钢琴传说的那个旧校舍?”
“只是因为它后面有一片空地,适合训练。”藤原莉子淡淡地说,“和传闻无关。”
“诶~可是那个传闻很有趣啊!”鹿岛诗织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旧校舍的音乐教室里,有一台老式三角钢琴,半夜会自己响起来,弹奏肖邦的《雨滴》。而且啊,有人曾经在那里看到过——”
“诗织。”藤原莉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传闻。”
“可是是真的嘛!”鹿岛诗织嘟嘴,“我初中时的学姐就遇到过!她说有一天放学后去旧校舍拿忘记的东西,听见了钢琴声,但进去一看,一个人都没有!”
“可能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藤原莉子冷静地分析。
“那怎么解释钢琴键上留下的水渍?那个学姐说,琴键上有水滴过的痕迹,但那天根本没下雨!”
“可能是漏水,或者有人恶作剧。”
“莉子你好没趣哦!”鹿岛诗织鼓起脸颊,“这种时候就应该配合气氛说‘好可怕’才对嘛!”
我看着她们斗嘴,心里却莫名地放松了些。鹿岛诗织的活泼,藤原莉子的冷静,高桥遥斗的爽朗——这些平常的互动,让我暂时忘记了凛带来的压抑。
但很快,那份压抑又回来了。
午休结束前,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上遇到了清水悠人。
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风纪日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耀眼。看见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清、清水同学。”我也点头回应,准备离开。
“星野同学。”他忽然开口,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表情依然严肃,嘴唇抿成直线,但目光有些闪烁,似乎在犹豫什么。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午休训练,注意安全。”
“诶?”
“旧校舍后面,”他补充,目光移向窗外,耳廓微微泛红,“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而且……最近有人在那一带看到可疑的人影。”
我的后背一凉。
“可、可疑的人影?”
“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清水悠人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表情认真,“总之,注意安全。如果遇到什么事,立刻联系老师或者学生会。”
“……好,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背影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清水悠人……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履行风纪委员的职责?
回到教室时,藤原莉子和高桥遥斗已经准备好了。鹿岛诗织也换上了运动服,粉色双马尾用草莓发圈束起,看起来活力十足。
“白白,你回来啦!我们出发吧!”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诗织,你也要去?”高桥遥斗问。
“当然!我要当摄影师兼啦啦队员!”她举起手机,晃了晃。
藤原莉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提起运动包:“走吧。”
旧校舍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有些破损,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使用了。我们绕到后面,果然有一片空地,杂草被清理过,地面还算平整。
“就这里吧。”藤原莉子放下包,从里面拿出几瓶水和毛巾,“先热身。”
热身运动由藤原莉子带领。她站在我们面前,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数着拍子:“一、二、三、四……”
我跟着她的动作,转头,伸展,弯腰。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带来樱花的香味,也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
但这里很安静。只有藤原莉子的口令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热身结束后,是基础跑步姿势练习。
“白,”藤原莉子走到我面前,深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你跑步时最大的问题是重心不稳。看着我的动作。”
她示范起跑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手臂弯曲成九十度,目光平视前方。
“像这样。”她说,然后看向我,“你试试。”
我模仿她的姿势。但身体僵硬,手脚不协调,重心也找不到感觉。
“不对。”藤原莉子走到我身边,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后背,“这里,要挺直。但不要僵硬,放松。”
她的指尖透过运动服传来温度。很轻的触碰,但我浑身一颤。
“然后,”她的手移到我的腰侧,轻轻按压,“重心在这里,不是在上半身。”
“啊……”我忍不住轻呼出声。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腰。虽然隔着运动服,但触感清晰得可怕。
“抱歉,”她立刻收回手,深黑色的眼睛看向别处,耳廓微微泛红,“我只是……”
“没、没关系!”我慌忙说,脸烫得能煎鸡蛋。
“噗嗤——”鹿岛诗织的笑声传来。她正举着手机,粉色眼睛里满是促狭的光,“莉子,你这样白白会更紧张啦~”
“诗织,”藤原莉子无奈地看她一眼,“别闹。”
“好好好~我不说话,我就拍照~”鹿岛诗织笑嘻嘻地说,但手机镜头一直对着我们。
“我、我继续练习!”我转过身,重新摆好姿势,拼命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训练,藤原莉子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她通过语言指导,偶尔示范,但没有再碰触我。高桥遥斗也在一旁指导,他的方式更直接,会在我动作错误时大声指出,但语气始终爽朗。
“星野同学,手臂!手臂幅度小一点!”
“对!就这样!保持!”
“呼吸!注意呼吸节奏!”
我努力跟上他们的指导,但身体笨拙得像不是自己的。汗水很快浸湿了运动服,白发黏在脸上,脸颊发烫,呼吸急促。
“休息一下吧。”藤原莉子递给我一瓶水,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的脸很红,没事吧?”
“没、没事……”我接过水,小口喝着。水很凉,流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爽。
“白白好努力哦!”鹿岛诗织递过来毛巾,“擦擦汗~”
“谢谢……”我接过毛巾,擦脸上的汗。毛巾上有淡淡的桃子香味,应该是诗织的。
“不过啊,”鹿岛诗织忽然说,粉色眼睛眨了眨,“白白跑步的时候,耳朵会发光诶。”
我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很淡,但在阳光下能看到,是淡蓝色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她凑近,好奇地盯着我的耳朵,“好神奇!是天生的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凛的声音在回响:绝对不能让外人看见。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光线反射。
“诗织,”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平静,“那应该是汗水反光。阳光下,汗珠会折射光线,看起来像在发光。”
“是吗?”鹿岛诗织歪头,粉色眼睛里带着怀疑,“可是真的像在发光诶……”
“是反光。”藤原莉子重复,深黑色的眼睛看向鹿岛诗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不要再提了,会让白困扰的。”
鹿岛诗织看着藤原莉子,又看看我,然后忽然笑了:“好吧~那就是反光吧~不过白白出汗都这么漂亮,真是让人嫉妒呢~”
她不再追问,转身去拍高桥遥斗练习踢球的照片。我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藤原莉子。
她没看我,只是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水。阳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滑过太阳穴,滑到下颚。
“莉子……”我小声开口。
“嗯?”她转头看我,深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谢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不用谢。只是陈述事实。”
但我知道,那不是事实。我的头发,确实在发光。情绪波动,心跳加速时,那该死的蓝光就会出现。而刚才,当她碰触我的腰时,我的耳朵绝对亮了。
但她替我遮掩了。
为什么?
“好了,继续吧。”高桥遥斗走过来,笑容灿烂,“接下来是核心力量训练!星野同学,平板支撑会吗?”
“一、一点点……”
“我教你!”
训练继续。平板支撑,仰卧起坐,简单的力量练习。我做得很吃力,但藤原莉子和高桥遥斗一直耐心地指导,鹿岛诗织在旁边拍照,偶尔加油打气。
时间慢慢流逝,阳光从头顶渐渐西斜。旧校舍的影子投在空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过,藤蔓沙沙作响,破碎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夕阳的光,有些刺眼。
“今天就到这里吧。”藤原莉子看了眼时间,递给我毛巾,“第一次训练,强度不宜过大。明天周四继续。”
“好……”我接过毛巾,喘着气。浑身酸痛,但奇怪的是,心情却很好。是一种……充实的感觉。
“白白辛苦了!”鹿岛诗织蹦跳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你看你看,我拍了好多照片!这张特别好看!”
屏幕上是我跑步时的侧影。白发在阳光下飞扬,脸颊泛红,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运动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删、删掉!”我脸瞬间红了,伸手去抢手机。
“不要嘛!多好看啊!”鹿岛诗织把手机藏到身后,笑嘻嘻地说,“我要珍藏起来!”
“诗织,”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平静,“未经允许拍别人的照片,不太好。”
“诶~可是……”
“删掉吧。”藤原莉子伸出手,深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鹿岛诗织。
鹿岛诗织嘟起嘴,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过去。藤原莉子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张照片,按下删除键。然后她检查了相册,删掉了其他几张我的照片。
“莉子好严格哦……”鹿岛诗织小声抱怨。
“这是基本的礼仪。”藤原莉子把手机还给她,然后转向我,“抱歉,白。没有经过你同意就……”
“没、没关系。”我小声说。其实……我并不讨厌被拍。只是,那张照片里的我,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害怕。
真实的我,是女生。
真实的我,会对女生产生心跳。
真实的我,在阳光下跑步,白发发光,脸颊泛红。
那不是“星野纯”,那是“星野白”。
而我,还在适应。
收拾好东西,我们准备回教室。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过,很冷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不像四月的风。
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旧校舍。
三楼的窗户,有一扇,微微晃动了一下。
好像……有人影闪过。
“怎么了,白?”藤原莉子注意到我的视线,也看向旧校舍。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但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白色的影子?还是说,只是反光?
“该不会是幽灵吧?”鹿岛诗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旧校舍的钢琴幽灵~”
“诗织。”藤原莉子无奈地叹气。
“好好好,我不说啦~”鹿岛诗织笑嘻嘻地挽住我的手臂,“走吧走吧,该回教室了,下一节是班会课呢。”
我们离开旧校舍后面的空地。走出很远后,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旧校舍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中,红砖墙被染成橙红色,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三楼的窗户,那扇晃动的窗户,此刻安静地关着,玻璃反射着夕阳,一片金黄。
是我的错觉吧。
一定是。
回教室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清水悠人。他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风纪日志,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看见我们,他微微颔首。
“训练结束了?”他问,声音平静。
“嗯!”高桥遥斗笑着点头,“星野同学很努力!”
清水悠人看了我一眼,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清水同学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呢。”鹿岛诗织说,但粉色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转角。
“风纪委员的职责。”藤原莉子淡淡地说。
回到教室,班会课还没开始。我坐到座位上,浑身酸痛,但心情却意外地轻松。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是藤原莉子发来的。
“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简单的几个字。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在发送的同时,又一条消息来了。
“你的头发,刚才确实在发光。”
我的呼吸一滞。
“很漂亮。但下次,要小心。”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耳朵发烫,心跳加速,手指在颤抖。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她替我遮掩了,现在又提醒我要小心。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莉子……”我小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课桌抽屉,脸埋在手臂里。
不行,不能想。凛说过,不能想。
可是,怎么能不想?
她的手指,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她说“很漂亮”时的认真语气——
“白白,你怎么了?脸好红哦。”
鹿岛诗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抬起头,发现她已经转过来,粉色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有点热!”
“是吗?”她歪头,粉色马尾随着动作晃动,“可是教室里还没开空调诶。”
“我就是容易热……”
“该不会是在想莉子吧?”
“没有!”
“脸更红了哦~”
“诗织!”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啦~”她笑嘻嘻地转回去,但临转身前,对我眨了眨眼,粉色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我重新把脸埋进手臂,但这次,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虽然很混乱,虽然很害怕,虽然凛的阴影无处不在。
但这一刻,在这个四月午后的教室里,在浑身酸痛和心跳加速中——
我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但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班会课上,小林老师宣布了下周体育祭的筹备事项。体育祭是藤凰学院的传统,高一高二年级都要参加,有各种团体项目和个人项目。
“我们班的团体项目是男女混合接力,障碍跑,还有团体操。”小林老师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着,“个人项目自愿报名,有短跑、长跑、跳高、跳远等。班长,麻烦你统计一下报名情况。”
“是。”藤原莉子站起身,接过报名表。
“另外,”小林老师看向我,笑容更温和了些,“星野同学,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如果你不想参加体育祭,可以请假。没关系的。”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有好奇,有关心,也有几道不那么友善的视线。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
“我……我想参加。”我小声说,但声音清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白?”鹿岛诗织惊讶地转过头。
“星野同学,你真的可以吗?”小林老师也有些惊讶。
“我想试试。”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些,“我想……和大家一起参加。”
这是真话。虽然害怕,虽然知道自己会拖后腿,但我想试试。想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参加体育祭,在阳光下奔跑,和同学们一起努力。
我想成为“星野白”,而不是躲在壳里的,不敢见光的存在。
小林老师看了我几秒,然后微笑点头:“好,老师支持你。不过要注意身体,量力而行。”
“是……”
藤原莉子也看向我,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闪了闪,然后她微微颔首,像是在肯定我的决定。
班会课结束后,是放学时间。我收拾书包时,藤原莉子走到我座位旁。
“白,”她低声说,“体育祭的训练,我会帮你。不用勉强,慢慢来就好。”
“……嗯,谢谢。”
“明天午休,继续训练。地点一样。”
“好。”
她点点头,提起书包离开了教室。她的背影依然挺拔,黑发马尾在夕阳中划出弧线。
“白白,你今天好勇敢哦!”鹿岛诗织凑过来,粉色眼睛里满是笑意,“居然主动要参加体育祭!我都吓了一跳!”
“只是……想试试。”
“嗯!试试是好事!”她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而且啊,莉子肯定会很高兴。她最喜欢认真努力的人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真、真的吗……”
“当然!莉子看起来很冷淡,但其实她很欣赏努力的人。初中时就是这样,她会对那些认真做事的人特别关照。”鹿岛诗织说着,粉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不过像白白这样让她主动帮忙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啊,对了!”鹿岛诗织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御守。粉色的,绣着樱花的图案,很精致。
“这是……”
“我家附近神社的御守,保佑健康和顺利的。”鹿岛诗织笑着说,粉色眼睛弯成月牙,“白白要参加体育祭,这个给你,保佑你平安顺利!”
我接过御守。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桃子香味,和诗织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
“不客气~”她拍拍我的肩,“那明天见啦!我要去文艺部练习钢琴了!”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教室。我握着御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鹿岛诗织,藤原莉子,高桥遥斗,清水悠人……
这些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对我好。
即使我特别,即使我奇怪,即使我有秘密。
他们依然,对我伸出了手。
我把御守小心地收进书包夹层。然后拿出手机,看着藤原莉子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你的头发,刚才确实在发光。”
“很漂亮。但下次,要小心。”
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的字。
很漂亮。
她说,很漂亮。
不是“很奇怪”,不是“很可怕”,是“很漂亮”。
眼眶,有些发热。
“星野同学。”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见高桥遥斗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书包,笑容灿烂。
“一起走吗?我正好要去你家附近买东西。”
“诶?好、好的……”
我收拾好东西,和他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橙红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星野同学今天很棒。”高桥遥斗忽然说,声音爽朗,“主动说要参加体育祭,很有勇气。”
“我只是……”
“不用谦虚。”他转头看我,黑发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很多人面对不擅长的事,会选择逃避。但你没有。这很了不起。”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发紧,眼眶更热了。
“所以啊,”他继续说,声音轻快,“训练的事不用担心,我和班长会帮你的。体育祭不是为了拿名次,而是为了享受过程,为了和同学们一起努力。所以,放轻松,好好享受就好。”
“……嗯。”
“啊,到了。”他在校门口停下,指了指右边的路,“我要去那边的商店街。星野同学,你家是往左边走吧?”
“是……”
“那明天见!”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明天午休训练,加油!”
“嗯!明天见!”
他转身跑向商店街,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很久,才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很漂亮。
藤原莉子说,很漂亮。
我抬起手,摸了摸耳际。那里,没有发光。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亮了。
回到家时,凛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紫眸看向我,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回来了,小白。训练辛苦吗?”
“……还好。”
“坐下休息吧,姐姐给你泡了茶。”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向厨房。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深紫色的家居服衬得皮肤更白。
我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还有一小碟草莓蛋糕。凛很快端着茶壶出来,在我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今天训练怎么样?”她问,声音温柔,但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还、还好……莉子同学和高桥同学很耐心地教我……”
“莉子同学。”凛重复这个称呼,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动作很慢,“叫得真亲密呢。小白和她,已经这么熟了吗?”
我的后背一凉。
“只、只是同学……”
“是吗。”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紫眸透过杯沿看着我,目光深邃,“那她为什么,要叫你‘白’?”
我的呼吸一滞。
“姐姐今天,正好去旧校舍那边处理学生会的事务。”凛放下茶杯,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听见了哦。她叫你‘白’。很亲密呢。”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气息包围过来——薰衣草的香味,混合着她独有的、清凉的气息。
“小白,”她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姐姐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个藤原莉子。”
她的手指,很凉。透过皮肤,那凉意一直渗进骨头里。
“姐姐调查过了。”她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藤原莉子,藤原家的独生女,父母都是社会名流,家庭背景复杂。她本人是优等生,班长,看起来完美无缺。但越是完美的人,越可能藏着什么。”
她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逼我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疯狂,偏执,占有。
“而且,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凛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那不是看同学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那是……在看猎物的眼神。”
“猎物?”我忍不住重复,声音在抖。
“嗯。”凛点头,紫眸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她在观察你,分析你,想要了解你的一切。而你,小白,你太单纯了,会轻易被她吸引,被她掌控。”
她的手指滑到我的耳际,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但我浑身僵硬。
“所以,从明天开始,午休训练取消。”凛轻声宣布,语气不容置疑,“姐姐会亲自和体育老师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体育祭,你也不用参加了。”
“可是——”
“小白。”她打断我,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冰冷,“姐姐是为了你好。这个世界很危险,而你是特别的。特别的宝物,就该藏在特别的地方,被特别的人保护。”
她凑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深紫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的眼睛,距离近得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白发,蓝瞳,慌乱的表情。
“而那个特别的人,是姐姐。”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也只能是姐姐。明白吗?”
我没有回答。我说不出话。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但被死死压住。
“乖。”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眼角弯起,紫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紫藤花。但我知道,那笑容之下,是冰冷的掌控。
她直起身,重新端起茶杯,小口喝着茶,姿态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茶要凉了,小白。”她提醒,声音温柔。
我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指。但我没感觉。比起手指的烫,心里的冷,更刺骨。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鹿岛诗织发来的。
“白白睡了吗?今天训练辛苦了!明天也要加油哦!(๑•̀ㅂ•́)و✧”
然后是藤原莉子。
“晚安,白。好好休息。”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空,想回复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锁屏,把手机按在胸口。
晚安,莉子。
晚安,诗织。
我在心里说。
然后,眼泪,无声地滑落。
湿了枕头,湿了头发,湿了心里那点刚刚亮起的,微弱的光。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夜色深沉,没有星星。
明天,午休训练,取消了。
体育祭,也不能参加了。
因为我是“特别的宝物”,要藏在“特别的地方”,被“特别的人”保护。
而那“特别的人”,是凛。
也只能是凛。
这就是,星野白的命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四月的深夜,在眼泪和窒息中——
那点刚刚亮起的光,又,悄悄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