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体育课的日子到了。
我站在女生更衣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门内传来女生们的谈笑声,拉链滑动的声音,储物柜开合的金属撞击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汗味、洗发水香和某种甜腻的体香。
“白白,发什么呆?进去呀。”
鹿岛诗织从后面轻轻推了我一下。她今天把粉色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用亮晶晶的草莓发圈固定,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运动背心。
“我、我马上……”我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制服裙摆。
“该不会是害羞吧?”她凑过来,粉色眼睛促狭地眨了眨,“大家都是女生,没什么好害羞的啦~而且白白的身体很漂亮吧?让我看看?”
“不、不要开这种玩笑!”我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撞到了墙。
鹿岛诗织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开玩笑的啦!不过白白你反应好可爱哦~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她还想说什么,更衣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藤原莉子走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同色的运动短裤,露出白皙的手臂和笔直修长的腿。她的黑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手里拎着装有制服的袋子。
看见我们,她深黑色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我的脸还红着,耳朵发烫——然后移向鹿岛诗织。
“诗织,别捉弄星野同学。”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赞同。
“我没有捉弄啦~只是在聊天!”鹿岛诗织笑嘻嘻地说,挽住藤原莉子的手臂,“莉子你换得好快!等等我,我马上就好!”
她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进了更衣室,留下我和藤原莉子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不,不是面面相觑。藤原莉子看着我,深黑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湖,看不出情绪。而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鞋尖,不敢看她。
“星野同学,”她开口,声音很轻,“不换衣服吗?快上课了。”
“要、要换的……”我小声说,但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女生更衣室。和几十个女生一起换衣服。脱掉制服,穿上运动服。在众目睽睽下,露出这具身体。
这半年来,我只在凛面前换过衣服。她教我穿内衣,教我整理裙摆,教我一切关于“女性身体”的事情。但那是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现在——
“是紧张吗?”藤原莉子问。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她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操场传来哨声和呐喊,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从更衣室里飘出来的模糊谈笑。
“我等你。”她说。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站在门边,背靠着墙,手里拎着制服袋,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你、你不用……”
“没关系。”她打断我,目光移向走廊尽头,“去吧,我在这儿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陌生得让我不知所措。前世作为男生,我从没被女生这样细致地照顾过。现在作为女生……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但最后,我还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很热闹。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着换衣服。有人只穿着内衣,有人正在套运动衫,有人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空气中飘着各种香味,还有年轻身体散发的温热气息。
我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储物柜——在角落,还算隐蔽。我打开柜门,背对其他人,开始解制服的扣子。
手指在颤抖。纽扣很小,扣眼很紧,我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白衬衫的领口松开,露出锁骨和一点胸前的皮肤。我下意识地拉紧衣襟,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注意我。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松了口气,继续解扣子。衬衫完全解开,我把它脱下来,折叠好放进柜子。然后解开裙子侧面的拉链,百褶裙滑落,我弯腰捡起,也叠好放进去。
现在我只穿着内衣。白色的棉质文胸,凛选的,有简单的蕾丝花边。配套的内裤。我背对着所有人,但依然能感觉到空气接触皮肤的凉意,还有某种无形的、让我汗毛倒立的暴露感。
我拿出运动服——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先穿裤子。我把脚伸进裤腿,往上拉。布料摩擦过皮肤,触感清晰得可怕。然后是上衣。我套上T恤,低头把头发从领口拨出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后。我僵住了,手停在领口,不敢回头。
“星野同学,”是藤原莉子的声音,平静,轻柔,“你的头发,缠在拉链上了。”
我这才感觉到后颈传来的细微拉扯感。侧头想去看,但角度不对,看不见。
“我帮你。”她说。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后颈。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她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轻轻拨开我披散的白发,露出缠在运动服拉链上的几缕发丝。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扯痛我。手指偶尔擦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马上就好。”
我动不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她触碰的地方,耳朵发烫,脸颊发烫,脖子也发烫。我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控制呼吸,但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不要发光。不要发光。不要发光。
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但耳际已经开始泛起熟悉的暖意。不行,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这种地方——
“好了。”她说,手指轻轻一拨,最后几缕发丝从拉链中解放出来。她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很自然地帮我整理了一下背后的头发,把白发全部拨到肩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对我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
“谢、谢谢……”我的声音在抖。
“不客气。”她退开半步,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皱眉,“你的脸很红。不舒服吗?”
“没、没有!只是有点热!”我慌忙摇头,手不自觉地扇风。
“更衣室确实有点闷。”她淡淡地说,然后看向我的运动服,“拉链还没拉好。”
我低头,发现运动服的拉链还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文胸。我脸更热了,手忙脚乱地去拉拉链,但手指抖得厉害,拉了几次都没对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是藤原莉子。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轻的触碰,但让我浑身一颤。
“我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放开我的手,自己捏住拉链头,轻轻往上一提。金属齿咬合,发出细小的声音。拉链拉到顶端,停在我锁骨下方。
她的手指,在拉链顶端,停留了一秒。
然后收回。
“好了。”她说,后退一步,和我拉开正常的距离。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深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帮助。
但我看见,她的耳廓,微微泛着红。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莉子!白白!你们在干嘛呢?”
鹿岛诗织的声音传来。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粉色的短袖T恤,白色的运动短裤,双马尾随着她的蹦跳一晃一晃。她跑过来,粉色大眼睛在我和藤原莉子之间转来转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诶~在说悄悄话?”
“没有。”藤原莉子平静地回答,转身走向门口,“该去操场了。”
“等等我嘛!”鹿岛诗织立刻跟上,自然地挽住藤原莉子的手臂,又回头对我招手,“白白快点!”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运动服的拉链上。那里,藤原莉子的手指停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我的耳朵依然发烫,心跳依然很快,但这次,蓝光没有出现。
我控制住了。
深吸一口气,我关上储物柜,小跑着跟上她们。走出更衣室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白发少女脸泛红晕,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运动服很合身,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刚刚开始发育的胸部曲线。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是“星野白”。
那是我。
但我依然觉得陌生。
操场上,体育老师已经吹响了集合哨。B班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排成两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藤原莉子作为班长站在女生队列最前面,背挺得笔直。鹿岛诗织站在她旁边,正踮着脚和后排的女生说话。高桥遥斗在男生队列前头,和几个男生笑着聊天。清水悠人站在队列边缘,手里拿着点名板,表情严肃。
我站到女生队列末尾,尽量降低存在感。但白发在阳光下太显眼了,几个女生回头看我,窃窃私语。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关于我的头发,我的肤色,我转学生的身份。
“安静!”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性,姓佐佐木,身材精壮,皮肤黝黑,声音洪亮,“今天是开学第一次体育课,我们先做热身运动,然后测试一下大家的体能基础!班长,带领大家做准备活动!”
“是。”藤原莉子出列,走到队伍前方。她转过身,面向我们,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所有人。
“首先,头部运动。一、二、三、四……”
她的声音清晰,节奏稳定。我们跟着她的口令做动作——转头,绕颈,伸展手臂,弯腰,压腿。我机械地跟着做,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藤原莉子。
她做动作时很认真,每一个伸展都做到位,每一个转身都利落干净。深蓝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显得颜色稍浅,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她的手臂白皙,线条流畅,做扩胸运动时,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即将展翅的蝴蝶。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滑过太阳穴,滑到下颚,最后滴落在锁骨凹陷处。她抬手擦汗,动作随意自然。
我的喉咙发干。
“白白,你做反了啦。”
鹿岛诗织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我这才发现,大家都在向左侧身,只有我还保持着右侧身的姿势。我慌忙改正,脸又红了。
“专心点哦~”鹿岛诗织对我眨眨眼,粉色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热身运动结束后,是体能测试。仰卧起坐,立定跳远,五十米跑。藤原莉子的成绩很好,仰卧起坐做了四十二个,跳远跳了一米八,五十米跑八秒三,在女生中属于优秀水平。鹿岛诗织更厉害,五十米跑了七秒九,跳远一米八五,结束后还蹦蹦跳跳地说“退步了退步了”。
而我……
“星野白,仰卧起坐,十五个。”佐佐木老师看着记录板,皱了皱眉,“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小声说,从垫子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脸颊发烫。不是不舒服,是我完全不会用这具身体发力。仰卧起坐时,腹部的力量用不上,腰也使不上劲,做了十几个就气喘吁吁。
前世作为男生,我仰卧起坐能做五十个。现在……
“下一个,立定跳远。”佐佐木老师说。
我走到起跳线前,深吸一口气,蹲下,摆臂,跳——
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是藤原莉子。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在我跳完的瞬间伸手扶住了我。她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运动服传来。
“谢、谢谢……”
“一米二。”佐佐木老师报出成绩,眉头皱得更紧了,“星野同学,你真的没问题吗?如果身体不适可以请假。”
“我没事!”我提高音量,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低下头,“真的没事……只是不太擅长运动……”
佐佐木老师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好吧,下一个,五十米跑。跑完如果还不舒服,一定要说。”
五十米跑的分组,我和藤原莉子、鹿岛诗织,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组。我们站到起跑线后,鹿岛诗织在我旁边的跑道,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藤原莉子在最外侧的跑道,她微微弯腰,做出起跑姿势,侧脸专注。
“各就各位——预备——”
哨声响起的瞬间,我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头发在身后飞扬。我拼命摆动手臂,迈开双腿,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旁边的鹿岛诗织像一道粉色的闪电,瞬间就超了过去。藤原莉子也很快,黑发马尾在风中划出直线。
而我,越跑越慢。呼吸急促,肺部发疼,腿像绑了沙袋。跑到三十米时,我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星野同学,加油!”
是高桥遥斗的声音。他和几个男生站在跑道边,正朝这边挥手。看见我看过去,他露出爽朗的笑容,竖起大拇指。
我咬紧牙关,拼命加速。终点线越来越近,藤原莉子已经冲线了,鹿岛诗织紧随其后,另外两个女生也陆续冲线。
最后五米,我几乎是挪过去的。
冲过终点线时,我腿一软,向前扑倒——
没有摔在地上。有人从前面接住了我。
是藤原莉子。她在我冲线的瞬间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我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冲击力让她后退了半步,但她稳稳地站住了,手臂环住我的腰,把我扶稳。
“还、还好吗?”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微微的喘息。
我靠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肩膀。她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布料下是温热的皮肤和清晰的心跳。我的手臂被她扶着,掌心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曲线,纤细,但有力。
她的身上有汗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头顶,温热,急促。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哇哦~”鹿岛诗织的声音传来,带着促狭的笑意,“英雄救美~”
我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从藤原莉子怀里弹开,踉跄着后退两步,脸烫得能煎鸡蛋。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语无伦次。
藤原莉子放开手,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表情平静,但耳廓又泛起了淡淡的红。她别过脸,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下次跑步,注意姿势。你摆臂的方式不对,浪费了很多力气。”
“……嗯。”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星野白,十一秒五。”佐佐木老师报完成绩,走到我面前,表情严肃,“星野同学,你的体能需要加强。从下周开始,体育课你要多做一些基础训练,我会让班长和副班长帮你。”
“诶?”我愣住。
“藤原,高桥,”佐佐木老师看向他们,“你们负责帮助星野同学。每周二、四的午休,带她做一些简单的体能训练。可以吗?”
“没问题!”高桥遥斗立刻回答,笑容灿烂,“包在我身上!”
藤原莉子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头:“好的。”
“我也可以帮忙!”鹿岛诗织举手,粉色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很擅长运动的!”
“那就这样。”佐佐木老师拍板,“现在,自由活动!男生可以去踢足球,女生练习排球!下课前集合!”
队伍解散了。男生们欢呼着冲向足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排球场地。我站在原地,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每周二、四的午休,要和藤原莉子、高桥遥斗一起训练?
还要肢体接触?还要近距离指导?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白白,走啦,去玩排球!”鹿岛诗织拉着我的手臂往排球场地走,“莉子也一起来嘛!”
藤原莉子跟在我们身后。走到排球场地时,已经有几个女生在玩了。我们加入进去,分成两队,打起了简单的对抗赛。
我完全不会打排球。前世作为男生,我打篮球,排球只是体育课上学过一点,现在用这具身体,更是笨手笨脚。发球出界,接球失误,扣球下网……几个回合下来,我成了队里最拖后腿的那个。
“对不起……”又一次接球失误后,我小声道歉。
“没关系啦~”同队的女生笑着摆摆手,“大家都是玩嘛!”
但我看得出来,她们的笑容有些勉强。又打了几分钟,轮到我发球时,我深吸一口气,把球抛起,用力击出——
球飞得很高,但方向歪了,直直朝着场外飞去。
“啊——”
我下意识地追过去,但球飞得太远,根本追不上。眼看着球要砸到路过的人——
一只手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排球。
是清水悠人。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场边,手里拿着风纪日志,另一只手接住了飞来的排球。他表情严肃,金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场内活动请注意安全。”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然后把球递给我。
“谢、谢谢……”我接过球,脸又红了。
清水悠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鹿岛诗织跑过来,粉色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清水同学~谢谢啦!”
“职责所在。”清水悠人简短地回答,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我看见,他的耳廓又红了。
“你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的。”鹿岛诗织笑嘻嘻地说,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不过刚才接球那一下很帅哦!”
清水悠人浑身一僵,像被电到一样后退半步,表情更严肃了,但耳朵红得更明显了。
“不、不要动手动脚。”他低声说,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噗嗤——”鹿岛诗织笑出声,“真好玩!”
我看着她,又看向清水悠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鹿岛诗织对清水悠人的态度,和对我、对藤原莉子都不一样。虽然她也在捉弄他,但那捉弄里,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熟悉感。
“诗织,你和清水同学很熟吗?”我问。
“小学同学嘛~”她轻松地回答,但粉色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从小就认识,他老是管我,烦死了。不过人倒是挺好的,就是太死板。”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回到场地里:“继续玩继续玩!”
我抱着球,也走回去。藤原莉子站在网前,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清水悠人离开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感觉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下半场,我打得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能把球接起来了,虽然姿势笨拙,但偶尔能救起一两个球。藤原莉子打得很稳,每个球都处理得很到位,不高不低,正好送到队友手边。鹿岛诗织则活泼得多,满场跑动,救球,扣杀,笑声不断。
打到一半时,高桥遥斗从足球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班长!鹿岛!星野!休息一下,喝点水!”他笑着把水分给我们,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谢啦~”鹿岛诗织接过水,拧开瓶盖就喝。
藤原莉子接过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动作很优雅,即使满头大汗,也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姿态。
我也接过水,小声道谢,然后喝水。水很凉,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
“星野同学,刚才跑步的姿势,我注意到一个问题。”高桥遥斗忽然说,表情认真起来,“你起跑时身体前倾太多,重心不稳,所以后半程会没力气。下次我教你正确的起跑姿势。”
“诶?好、好的……”
“还有摆臂,”藤原莉子补充,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你摆臂的幅度太大,浪费体力。手臂应该这样——”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臂,做出跑步摆臂的姿势。她的手臂线条流畅,随着动作,肌肉微微绷紧,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幅度小一点,频率快一点,像这样。”她示范着,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我看着她,脑子里却完全没记住动作要领。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腕,她微微凸起的腕骨,她细长的手指——
“星野同学?”她停下来,深黑色的眼睛带着询问看着我。
“啊、是!我记住了!”我慌忙点头。
“真的记住了?”她微微挑眉,那表情罕见地带着一丝怀疑。
“……大概记住了。”我小声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然后她说:“午休训练时,我再详细教你。”
“好……”
自由活动时间快结束时,佐佐木老师吹响了集合哨。我们排队集合,做放松运动,然后解散。回更衣室的路上,鹿岛诗织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打球的事,藤原莉子安静地走在旁边,高桥遥斗和几个男生在后面说笑。
一切都很平常。
但我的心里,却像被投进了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
更衣室里,我又是最后一个换好衣服的。等我出来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藤原莉子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书包,看见我出来,她直起身。
“一起回教室?”她问。
“……好。”
我们并肩走在走廊上。夕阳把走廊染成橙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处传来运动部训练的呐喊声,但这里很安静。
“星野同学,”藤原莉子忽然开口,“体育课,不用太在意。”
“诶?”
“你的体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好是事实,但可以练。不用因为拖累别人而自责。”
我愣住了。她看出来了。我看似平静,但心里一直在为拖累队友而愧疚。
“藤原同学……”
“叫我莉子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同班同学,不用总是用敬称。”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莉、莉子……同学?”
“嗯。”她点头,深黑色的眼睛看向前方,“诗织叫你‘白白’,你可以叫我‘莉子’。”
“那、那你也叫我……”
“白。”她说,声音平静,自然得像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的脚步停住了。
她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格外清晰。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我小声说,小跑着追上她。
白。
她叫我白。
不是“星野同学”,不是“白白”,是“白”。
简单的,单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重量。
我们走到教室门口。里面还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高桥遥斗正在帮忙擦黑板,鹿岛诗织在整理讲台。看见我们,鹿岛诗织立刻挥手:
“莉子!白白!你们回来啦!正好,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还要去学生会开会。”藤原莉子说,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你们先走吧。”
“诶~又开会啊~”鹿岛诗织嘟嘴,“学生会真忙。”
“班长责任重大嘛。”高桥遥斗笑着说,从讲台上跳下来,“那星野同学,我们一起走?你家在哪个方向?”
“我……”我犹豫了。凛说过放学要直接回家,但和高桥遥斗一起走的话……
“星野同学和我一起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冰冷,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星野凛站在门口。她已经换回了制服,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臂上戴着学生会的金色臂章。她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深紫色的眼睛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姐姐……”我小声说。
“学生会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顺路来接你。”凛微笑着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我面前,自然地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姐姐。
但她的手指,在碰到我皮肤时,很用力。
“藤原同学,高桥同学,鹿岛同学,”她转向他们,笑容完美得体,但眼底没有丝毫温度,“谢谢你们照顾我妹妹。不过以后放学,我会来接她,就不麻烦各位了。”
“不麻烦的,”高桥遥斗笑着说,“同学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是吗。”凛的笑容深了些,但眼神更冷了,“不过小白身体不好,需要按时回家休息。而且我们家有门禁,太晚回去的话,爸妈会担心的。”
她说“爸妈”时,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只有我听出来了,那是谎言——爸妈长期在海外,根本不管我们。
“这样啊,”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平静,“那确实该按时回家。”
她的深黑色眼睛看向凛,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明天见,白。”
“……明天见,莉子。”我小声说。
凛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些。
“那我们走吧,小白。”她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她拉着我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藤原莉子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美,眼角弯起,紫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紫藤花。但只有我看见,那笑容深处,冰冷的寒意。
“对了,藤原同学,”她的声音很轻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作为学生会长,我必须提醒你——班长和同学走得太近,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特别是,你帮助的对象,是我的妹妹。”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高桥遥斗的笑容僵在脸上。鹿岛诗织瞪大眼睛。清水悠人不知何时也回到了教室,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眉头微皱。
只有藤原莉子,表情依然平静。她微微颔首,深黑色的眼睛直视凛,声音平稳无波:
“谢谢会长的提醒。但帮助有困难的同学,是班长的职责。如果这会引起误会,那是我的处理方式有问题,与星野同学无关。”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得体得挑不出毛病。
凛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也更冷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我,转身离开了教室。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我被她拉着,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走,不敢回头。
走到楼梯口时,我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门口,藤原莉子还站在那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我们的方向,深黑色的眼睛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但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直到拐过转角,再也看不见。
回家的路上,凛没有说话。她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很大,我挣扎了几次都没挣开。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开口:
“你喜欢她?”
我浑身一僵。
“那个藤原莉子。”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脸红,你心跳加速,你看着她发呆。你喜欢她,对吧?”
“我没有——”我下意识否认。
“小白,”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深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对姐姐撒谎了。”
她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动作很温柔,但指尖冰凉。
“姐姐什么都知道。你的心跳,你的体温,你的眼神——你以为能瞒得过姐姐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姐姐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小白。因为你是姐姐的,是姐姐一个人的。”
她的手指滑到我的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逼我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疯狂,偏执,令人恐惧。
“所以,不要对别人产生那种感情,小白。”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话语里的寒意让我浑身发冷,“你是特别的,特别的东西,就该待在特别的人身边。而那个特别的人,是姐姐,也只能是姐姐。”
“姐姐,我——”
“嘘。”她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阻止我说下去,“姐姐不想听。姐姐只想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放学后直接回家。不许和藤原莉子单独相处,不许和她一起训练,不许和她有任何超出同学关系的接触。”
她的手指从嘴唇滑到耳际,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
“如果你不听,”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姐姐会很难过的。而姐姐难过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连自己都不知道哦。”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风吹过,樱花飘落,落在我们肩头,但我只觉得冷。
“走吧,小白。”她重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温柔了些,但我依然挣脱不开,“回家吧,姐姐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她拉着我往前走,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相贴。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
樱花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们的影子上。
像雪。
像藤原莉子说的,落在樱花上的初雪。
但此刻,那雪,是冷的。
冰冷刺骨。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耳边反复回响着凛的话,还有藤原莉子那句“明天见,白”。
莉子。
她让我叫她莉子。
她叫我白。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耳际。那里,下午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她的手指,拨开我的头发,解开缠住的发丝,整理我的衣领——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能想。凛说过,不许想。不许对她产生那种感情。
可是,感情是能控制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想到藤原莉子时,心脏会加速跳动,胸腔会涌起温暖,耳朵会发烫。
而当我想到凛时,只有窒息。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Line消息。
是鹿岛诗织发来的。
“白白睡了吗?(´・ω・`)”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还没。”
消息几乎是秒回:“今天体育课好好玩!不过莉子好严肃哦,一直在指导你~”
“……我拖后腿了。”
“哪有!大家都是刚开始嘛!而且白白跑步的样子超可爱的!脸通红,头发飘起来,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
我脸一热,回复:“不要取笑我啦……”
“是夸奖啦夸奖!(๑´ㅂ`๑)”
然后又一条:“对了,白白和莉子,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认识吗?不算认识。只是在樱花坡道上偶遇,在教室里同桌,在更衣室里被她帮助——
“不算认识,只是同学。”我回复。
“是哦~不过莉子对你很特别呢。她平时对谁都礼貌但疏远,但对你,会主动帮忙,会等你,会叫你‘白’。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别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脏漏跳了一拍。
特别吗?
藤原莉子对我,很特别?
“你想多啦,班长照顾同学而已。”我回复。
“也许吧~不过啊,白白,”鹿岛诗织发来一个俏皮的表情,“如果喜欢莉子的话,要加油哦!她可是很受欢迎的!”
我的脸瞬间爆红。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喜欢?
我对藤原莉子,是喜欢吗?
是那种,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视线不自觉地追随,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情吗?
可是,我是女生。她也是女生。
而且,我上辈子是男生。
这算什么?
混乱。彻底的混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纯黑,昵称是“R”。
藤原莉子。
我手指颤抖着,通过申请。几乎是通过的瞬间,消息就来了。
“晚安,白。”
简单的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空,想回复些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最后,我只回复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晚安,莉子。
我在心里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风停了,樱花不再飘落,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很乱。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无法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