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与陌生之身

作者:氧元素 更新时间:2026/3/9 14:39:46 字数:11709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四月的早晨还带着凉意。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身。脑子里回响着昨晚凛的话,一句一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午休训练取消。”

“体育祭,你也不用参加了。”

“姐姐是为了你好。”

“特别的宝物,就该藏在特别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手指收紧,攥紧了被单。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但我只觉得冰冷。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闷的,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想参加体育祭。

我想和大家一起训练。

我想在阳光下奔跑,哪怕笨拙,哪怕拖后腿。

我想……成为“星野白”,而不是被锁在笼子里的,特别的“宝物”。

可是,我说不出口。在凛面前,我什么都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卡在深处,发不出来。只有点头,只有顺从,只有接受她安排的一切。

因为,只有她知道我的秘密。只有她会保护这样的我。即使那种保护,让我窒息。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鹿岛诗织发来的早安消息,配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然后是藤原莉子,简单的一句“早安”。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复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回复了,又能怎样?告诉她们训练取消了?告诉她们我不能参加体育祭了?然后呢?她们会问为什么,我要怎么说?说姐姐不允许?说姐姐担心我的身体?

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体贴。在别人看来,凛是个多么好的姐姐。

只有我知道,不是。

楼下传来厨房的声响,是凛在做早餐。我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哼歌声——是某首古典乐的旋律,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哼。

我坐起身,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晨光中的双手。手指纤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血管的脉络。

这双手,昨天在旧校舍后面的空地上,接过藤原莉子递来的水。手指相触的瞬间,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轻,很快,但我记得。

这双手,昨天在更衣室里,被藤原莉子握住,然后她帮我拉上了运动服的拉链。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触感,我都记得。

这双手,昨天握着鹿岛诗织给的御守,布料柔软,带着桃子香味。

而现在,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紧,松开,再握紧。无力得像摆设。

我下床,走到全身镜前。镜中的少女也在看着我——白发,蓝瞳,精致的五官,陌生的容颜。我抬手,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

“星野白。”我小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你的名字。这是你的身体。这是你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不像你的?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然后门开了,凛站在门口。她已经换好了制服,深紫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学生会的金色臂章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小白,该洗漱了。”她微笑着,声音温柔,“早餐快好了,是你喜欢的玉子烧和味噌汤。”

“……嗯。”我点头,转身走向浴室。

洗漱,换衣服,梳头。凛今天没有帮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束缚着我。我穿上制服,扣好扣子,拉上裙子拉链,最后是领结。这次我自己打好了,虽然有些歪,但总算成功了。

“进步了呢。”凛走过来,伸手帮我调整领结的位置,手指灵巧地动作,“不过这里还可以再紧一点。”

她的手指在我颈间停留的时间有点长。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薰衣草的香味,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很美。很温柔。很可怕。

“好了。”她退后半步,端详我,然后满意地点头,“走吧,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玉子烧金黄松软,味噌汤热气腾腾,还有烤鱼和白米饭。凛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着味噌汤,动作优雅得像在拍美食广告。

“小白,”她放下汤碗,紫眸看向我,带着温柔的笑意,“今天放学后,学生会有点事,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你直接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知道吗?”

“……知道。”

“真乖。”她微笑,夹起一块玉子烧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玉子烧,金黄的颜色,看起来很好吃。但我没什么食欲。拿起筷子,夹起,送进嘴里。味道很好,凛的厨艺一直很好。但我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对了,”凛忽然想起什么,紫眸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昨天训练的时候,你的头发……发光了吗?”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听清水同学说,训练的时候,你的耳朵好像有蓝光。”凛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心里,“是真的吗,小白?”

清水悠人。是他告诉凛的。风纪委员的职责,向学生会长汇报异常情况。合情合理。

可是,为什么是他?他昨天不是还提醒我注意安全吗?他不是……在关心我吗?

不,不对。那只是职责。风纪委员的职责,就是维持秩序,汇报异常。而我的头发发光,就是异常。

“是、是反光……”我小声说,筷子在手里微微发抖,“阳光下的汗珠反光……”

“是吗。”凛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喝着汤,但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以后训练的时候,注意一点。虽然是在旧校舍后面,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万一被别人看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嗯。”

“还好藤原同学帮你解释了。”凛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她说那是汗珠反光。倒是挺会说话。”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变得干涩,难以下咽。

莉子替我解释了。她知道那是发光,但她说是反光。她在保护我。

而凛,她知道那是发光,她在提醒我小心,但话里的意思,却是警告。

“小白,”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放下筷子,紫眸深深地看着我,“姐姐知道你很想参加体育祭,很想和大家一起训练。但是,你的身体特殊,需要特别照顾。等以后你身体好了,适应了,姐姐会让你参加更多活动的。所以,再忍耐一下,好吗?”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交缠,温度传递,很温柔的动作。但我的手指僵硬,像被冻住了。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哑。

“真乖。”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眼角弯起,紫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紫藤花。但我知道,那笑容之下,是冰冷的掌控。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出门。走到樱花坡道中段时,凛停下脚步,转向我。

“午休的时候,如果藤原同学或者高桥同学问起训练的事,就说姐姐担心你的身体,让你多休息。”她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温柔,“体育祭的事也一样。如果小林老师问起,就说你身体不适,不参加了。明白吗?”

“……明白。”

“乖。”她凑近,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自然得像真正的姐妹,“那姐姐先去学生会了。放学后直接回家,不要乱跑。”

“……嗯。”

她转身走向教学楼,黑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背影挺拔优雅。周围的学生依然会回头看她,窃窃私语,但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学楼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抬手,摸了摸额头被她亲吻的地方。

凉的。

四月的风明明很温暖,但那个吻,是凉的。

走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鹿岛诗织正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体育祭的报名表,粉色马尾一晃一晃,声音清脆活泼:

“还没报名的同学抓紧啦!男女混合接力还缺两个人!障碍跑也缺人!团体操每个人都要参加哦!”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挥手:“白白!早上好!”

“早、早上好……”我小声回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白白你要报名什么项目吗?”她蹦跳着跑过来,粉色眼睛亮晶晶的,“短跑?跳远?还是接力?”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参加了,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诗织,让白先考虑一下。”藤原莉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深黑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抬起,看向我,“不用急着决定。”

“也是~”鹿岛诗织点头,然后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过白白,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短跑!昨天训练的时候,你跑步的样子很可爱哦!”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诗织,回到座位上去,要上课了。”藤原莉子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赞同。

“是~班长大人~”鹿岛诗织吐吐舌头,回到自己座位。

藤原莉子合上书,转向我。她的深黑色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皱眉。

“你的脸色不太好。”她说,声音很轻,“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摇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

“训练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你觉得太累,可以调整强度。不用勉强。”

“……嗯。”我点头,然后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知道了。她知道训练要取消了。是高桥遥斗告诉她的,还是小林老师?或者,是凛已经通知了体育老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她说“不用勉强”时,我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第一节课是数学。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散。黑板上的方程式像扭曲的符号,老师的声音像遥远的背景音。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左边。

藤原莉子坐得很直,认真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些什么。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的手握着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手腕微微转动,动作流畅优美。

有时她会微微侧头,看向黑板的角度,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有时她会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收进眼底。

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笔记本边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很简单的图案,几笔勾勒,但能看出来——是一片雪花。

雪花。像雪一样。她说过,我的头发像雪一样。

是巧合吗?还是……

“星野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我慌忙站起来,发现全班的目光又集中在我身上。

“请解答第五题。”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函数题。

我看向黑板。那是一道三角函数题,比上次的复杂。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听刚才的课。

“是、是……”我结结巴巴,脸开始发烫。

“答案是π/3。”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轻,但清晰。

又是藤原莉子。她没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答案是π/3!”我立刻重复。

老师点头,示意我坐下。我松了口气,坐下时偷偷看向左边。藤原莉子依然看着黑板,表情平静,但她的笔,在笔记本的边缘,那个雪花图案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很细微,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我慌忙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布置了作业,然后离开教室。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鹿岛诗织转过身,整个人趴在我桌上。

“白白,刚才好险哦~”她粉色眼睛促狭地眨了眨,“又是莉子救了你~”

“诗织。”藤原莉子无奈地看她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嘛!”鹿岛诗织笑嘻嘻地说,然后转向我,“不过白白,你最近上课好像总走神哦~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

“没、没有……”

“该不会是在想喜欢的人吧?”

我的脸瞬间爆红。

“诗织!”藤原莉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啦~”鹿岛诗织坐直,但粉色眼睛里依然闪着促狭的光,“不过啊白白,如果你有喜欢的人,要告诉我哦!我可以帮你出主意!”

“不、不用了……”

“诶~害羞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课本,但手指在抖。喜欢的人?我喜欢谁?莉子?可是我是女生,她也是女生。而且,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只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变化,因为前世的惯性,因为……

混乱。彻底的混乱。

“星野同学。”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高桥遥斗。他手里拿着足球,额头上还有汗珠,看起来是刚从操场回来。看见我,他露出阳光的笑容。

“午休训练,老地方见哦!今天练习起跑姿势!”

我张了张嘴,想说训练取消了,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看着高桥遥斗灿烂的笑容,看着鹿岛诗织期待的眼神,看着藤原莉子平静的侧脸——

“训练……”我小声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取消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取消了?”高桥遥斗愣住,“为什么?”

“是、是姐姐……”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她说我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体育祭,我也不参加了……”

更安静了。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也有几道不那么友善的。

“这样啊……”高桥遥斗挠挠头,笑容有些勉强,“那、那也没办法,身体重要嘛。不过星野同学,如果你还想训练,随时可以找我!就算不参加体育祭,锻炼身体也是好的!”

“……嗯,谢谢。”

“白白……”鹿岛诗织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桃子香味,“没关系的,身体最重要。而且体育祭每年都有,今年不参加,明年再参加嘛!”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我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她转向我,深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理解。

“听从家人的建议是对的。”她说,然后补充,“但如果你想锻炼,我可以给你一些在家就能做的简单训练计划。不需要去旧校舍,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我抬头看她。她的深黑色眼睛像平静的湖,看不出情绪,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理解,是尊重,是无声的支持。

“……好。”我小声说,声音有些哑。

“那午休的时候,我把计划写给你。”她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高桥遥斗和鹿岛诗织,“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给白压力。”

“是~班长大人~”鹿岛诗织乖巧地点头。

高桥遥斗也点头:“明白!那我先去还球了!”

他转身离开教室。鹿岛诗织也转回座位,但临转身前,她对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藤原莉子。她已经重新拿起书,低头看着,侧脸平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的手指,轻轻抚上耳际。那里,没有发光。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二节课是国语。小林老师讲着古典文法,声音温和清晰。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还是会飘散。目光偶尔飘向左边,飘向藤原莉子的侧脸,飘向她笔记本边缘那个小小的雪花图案。

雪花。像雪一样。

她说我的头发像雪一样。

她说“很漂亮”。

她说“明天见,白”。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我心里,悄悄生根,发芽,蔓延。

即使训练取消了,即使体育祭不能参加了,即使凛的掌控无处不在——

但这一刻,在这个四月的上午,在阳光和书香中,在藤原莉子平静的侧脸旁——

我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但真实的,温暖。

午休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和小卖部。我拿出便当,正准备吃,藤原莉子忽然开口:

“白,能来一下走廊吗?关于训练计划的事。”

“……好。”

我放下便当,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喧闹。她走到窗边,那里人少些。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泛起柔和的光泽。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这是我整理的简单训练计划。”她说,声音平静,“主要是拉伸和基础力量训练,不需要器械,在家就能做。每个动作的要点和注意事项都写在上面了。”

我接过笔记本。纸张洁白,字迹整齐秀丽,每一个动作都有详细的图解和说明。最后一页,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进度表,可以记录每天的完成情况。

“谢谢……”我小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不用谢。”她顿了顿,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姐姐……很担心你?”

我的手指收紧了些,纸页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嗯。她一直很照顾我。”

“看得出来。”藤原莉子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不过,适当的运动对身体有好处。如果你觉得在家训练没问题,可以试试。如果觉得累,就停下来。量力而行。”

“……嗯。”

“还有,”她补充,声音很轻,“如果你需要人陪练,可以告诉我。虽然不能去旧校舍,但放学后,教室里通常没人。”

我愣住,抬头看她。她的深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我,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为什么……”我小声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片刻。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格外清晰。风吹过,几缕黑发拂过脸颊,她伸手轻轻拨开。

“因为你是同学。”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你很努力。”

仅仅是这样吗?只是因为我是同学,只是因为我很努力?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不完全是真话。她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好奇,探究,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莉子!白白!你们在这儿啊!”

鹿岛诗织的声音传来。她端着便当盒跑过来,粉色马尾一晃一晃,粉色眼睛亮晶晶的。

“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训练计划的事。”藤原莉子平静地回答。

“啊,那个啊!”鹿岛诗织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记本,“哇,莉子你写得好详细!不愧是优等生!”

然后她转向我,粉色眼睛弯成月牙:“那白白,你以后在家训练吗?”

“……嗯,试试看。”

“加油哦!不过要注意安全,不要受伤了!”她拍拍我的肩,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放学后,文艺部有开放日活动,白白你要不要来?可以看我们练习,还可以弹钢琴哦!”

“我……”

“白白会弹钢琴吗?”藤原莉子忽然问。

“一、一点点……”我小声说。前世学过一点,但很久没碰了。

“那一定要来!”鹿岛诗织眼睛更亮了,“我可以教你!而且啊,文艺部的钢琴是三角钢琴,音色超棒的!”

我犹豫了。凛说过放学要直接回家。但如果去文艺部,只是看看的话……

“我会和会长说一声。”藤原莉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文艺部的开放日活动是学生会批准的,去看一下应该没问题。”

我惊讶地看向她。她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她知道凛会不允许。

“莉子……”鹿岛诗织也愣了愣,然后笑了,“对哦!你是班长,莉子是学生会的人,有正当理由的话,会长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嗯。”藤原莉子点头,然后看向我,“你想去吗?”

我想去吗?我想去看看钢琴,想听听音乐,想和鹿岛诗织、藤原莉子多待一会儿。即使只是作为观众,即使只是短暂的时间。

“……想。”我小声说。

“那就去吧。”藤原莉子说,然后补充,“放学后,我和诗织在教室等你。我们一起过去。”

“好……”

“耶!太好了!”鹿岛诗织开心地蹦跳起来,“那说定了哦!放学后见!”

她端着便当盒跑回教室,留下我和藤原莉子在走廊。阳光很好,风很暖,樱花香味飘来。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谈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白,”藤原莉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用总是小心翼翼。”

我愣住,抬头看她。

“你姐姐担心你,是因为在乎你。”她说,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但你也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在合理的范围内,做你想做的事,见你想见的人,这没有错。”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看向樱花盛开的坡道。

“青春只有一次,”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不要全部用来顺从。”

风吹过,几片樱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花瓣,动作随意自然。

“回教室吧,便当要凉了。”她说,转身走向教室。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深蓝色的制服外套,黑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不要全部用来顺从。

她说,不要全部用来顺从。

可是,我有的选吗?凛的掌控无处不在,我的秘密无处可藏。我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

但这一刻,在这个四月的午休,在阳光和樱花中,在藤原莉子平静的话语里——

我感觉到,心里的那点光,又亮了些。

也许,也许我真的可以。

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是看一眼钢琴,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

我也想试试。

回到教室,吃完便当,下午的课开始了。历史,英语,化学。我努力听课,但思绪还是会飘向放学后,飘向文艺部,飘向钢琴,飘向鹿岛诗织和藤原莉子。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小林老师再次强调了体育祭的筹备事项,然后让藤原莉子统计最后的报名情况。我看见藤原莉子在报名表上认真记录,偶尔抬头询问几句。她的侧脸专注,深黑色的眼睛里透着认真。

我没有报名。我的名字,不在任何项目下面。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喧闹起来。我慢慢整理东西,心跳莫名地加速。凛今天会晚点回家,但没说晚多久。如果我去文艺部,被她知道的话……

“白白,准备好了吗?”

鹿岛诗织已经背好书包,粉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藤原莉子也收拾好了,手里拿着书包,站在座位旁,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带着询问。

“……嗯。”我点头,提起书包。

“那走吧!”鹿岛诗织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往教室外走。藤原莉子跟在我们身后。

走廊上挤满了放学的学生。我们穿过人群,走向旧教学楼——文艺部在那里。路上遇到了高桥遥斗,他正和几个足球队的队友一起,看见我们,他笑着挥手:

“班长,鹿岛,星野!去文艺部吗?”

“嗯!开放日活动!”鹿岛诗织回答。

“那玩得开心!我先去训练了!”他挥手跑开,背影充满活力。

清水悠人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风纪日志,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有些耀眼。看见我们,他微微颔首,目光在鹿岛诗织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我看见,他的耳廓又红了。

“清水同学,要一起去看文艺部的开放日吗?”鹿岛诗织笑嘻嘻地问。

“……我还有工作。”清水悠人简短地回答,但脚步停住了。

“诶~风纪委员也要放松一下嘛~”

“不、不用了。”他别过脸,但耳廓更红了,然后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清水同学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呢~”鹿岛诗织笑着说,但粉色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转角。

文艺部在旧教学楼二楼,音乐教室隔壁。我们走到门口时,里面已经传来了钢琴声。是肖邦的《雨滴》,旋律轻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是部长在弹!”鹿岛诗织眼睛一亮,拉着我走进去。

音乐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大多是女生,安静地听着钢琴。讲台旁放着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一个三年级的学姐正在弹奏。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动作流畅优美,音乐从指尖流淌出来,充满整个教室。

我们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鹿岛诗织坐在我左边,藤原莉子坐在我右边。钢琴声在耳边回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橙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我听着音乐,看着讲台上弹琴的学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混乱和恐惧中度过,很少有这样安静的,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时刻。

钢琴声停了。掌声响起。学姐站起身,鞠躬,然后微笑着说:

“欢迎各位来到文艺部的开放日。接下来,有请我们部的高一新生,鹿岛诗织同学,为大家演奏一首。”

鹿岛诗织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泛红,但眼睛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对我眨眨眼,然后走上讲台。

她在钢琴前坐下,深呼吸,然后抬起手,手指落在琴键上。

音乐响起的瞬间,我愣住了。

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轻柔,空灵,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泛起银色的涟漪。鹿岛诗织弹得很投入,粉色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平时活泼开朗,像小太阳一样的鹿岛诗织,弹琴时却像变了一个人——沉静,专注,手指在琴键上舞动,像在编织一个温柔的梦。

音乐结束,掌声再次响起。鹿岛诗织站起身,鞠躬,笑容灿烂得像刚才那个沉静的演奏者不是她一样。她跑下讲台,回到我身边坐下。

“怎么样怎么样?我弹得还可以吧?”她凑近我,粉色眼睛里满是期待。

“很、很好听……”我小声说。

“真的吗?那白白要不要也试试?”她眨眨眼,“文艺部的钢琴,音色超棒的哦!”

“我、我不行……”

“试试嘛!就弹最简单的!”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把我往讲台推。

“诗织,别勉强白。”藤原莉子开口,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勉强啦!是邀请!”鹿岛诗织笑嘻嘻地说,然后压低声音,“而且啊,莉子也想听白白弹琴吧?”

藤原莉子没说话,只是微微别过脸,但我看见,她的耳廓,又微微泛红了。

我被鹿岛诗织推到钢琴前。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琴键黑白分明,像等待被触碰的秘密。我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坐呀坐呀!”鹿岛诗织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我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多久没弹了?半年?一年?不,不止。从“星野纯”变成“星野白”后,我就没碰过钢琴。凛说过,以前的爱好要全部放弃,要重新学习“女孩子该学的东西”。

但钢琴,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喜欢的东西。

“白白,随便弹点什么都可以哦!”鹿岛诗织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是《致爱丽丝》。最简单的版本,初学者都会弹的曲子。我的手指有些僵硬,有些生疏,弹错了好几个音。但音乐还是流淌出来,简单,稚嫩,但确实是我在弹。

弹到一半时,我忍不住侧头,看向台下。

鹿岛诗织正认真地看着我,粉色眼睛里满是鼓励。而藤原莉子……她也看着我,深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她的目光很专注,像在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手指一颤,弹错了一个音。音乐戛然而止。

“对、对不起……”我小声说,脸开始发烫。

“没关系!”鹿岛诗织立刻鼓掌,“白白弹得很好听哦!虽然有点生疏,但感觉很好!”

藤原莉子也轻轻鼓掌,然后微微颔首,像是肯定。

我起身,离开钢琴,回到座位。心跳很快,耳朵发烫,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白白弹琴的样子,好可爱哦~”鹿岛诗织凑过来,压低声音,“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开放日活动又持续了一会儿,有其他部员表演,有自由交流时间。鹿岛诗织被几个女生围住,讨论钢琴的事。藤原莉子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向窗外。

夕阳越来越斜,把整个教室染成橙红色。该回家了。我站起身,藤原莉子也跟着站起来。

“要回去了吗?”鹿岛诗织跑过来。

“嗯……”我点头。

“那一起走吧!我也该回家了!”

我们三人一起离开音乐教室。走到旧教学楼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粉紫色交织,美得不真实。樱花在晚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今天很开心!”鹿岛诗织伸了个懒腰,粉色马尾随着动作晃动,“下次开放日,白白还要来哦!”

“……嗯。”

“那明天见啦!”她挥手,跑向校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樱花雨中。

只剩下我和藤原莉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樱花坡道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很轻,樱花香味飘来,远处传来运动部训练的呐喊声,但这里很安静。

“白。”藤原莉子忽然开口。

“嗯?”

“钢琴,弹得不错。”她说,声音很轻,“虽然生疏,但感情很细腻。”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谢、谢谢……”

“你姐姐……会弹钢琴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不会。”我摇头,“凛对音乐没什么兴趣。”

“那你的钢琴,是谁教的?”

“……是以前的兴趣班。”我含糊地回答。不能说是“星野纯”学的,不能说那是上辈子的事。

藤原莉子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们又走了一段,快到校门时,她停下脚步,转向我。

“白,”她的深黑色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想尝试的,就去做。不用总是顾虑别人,即使是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天边的晚霞。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不要让别人,替你决定该怎么活。”

风吹过,樱花如雪。一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动作随意自然。

“明天见。”她说,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纤细,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黑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不要让别人,替你决定该怎么活。

她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可是,我真的有选择吗?我的秘密,我的身份,我的存在——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锁链,把我牢牢锁住。而握着钥匙的人,是凛。

但这一刻,在这个四月的黄昏,在晚霞和樱花中,在藤原莉子平静的话语里——

我感觉到,心里的那点光,又亮了些。

也许,也许我真的可以。

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是弹一首简单的曲子,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掌控——

我也想试试。

转身往家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回到家时,凛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紫眸看向我,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回来了,小白。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去、去文艺部看了开放日活动……”我小声说。

“文艺部?”凛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温柔,“谁带你去的?”

“是诗织同学和莉子同学……”

“藤原莉子。”凛重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动作很慢,“她倒是很会找理由。”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

“玩得开心吗,小白?”

“……嗯。”

“开心就好。”她微笑,但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过下次,要去哪里,要先告诉姐姐。姐姐会担心的,知道吗?”

“……知道。”

“乖。”她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晚餐马上就好,是你喜欢的咖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优雅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开心吗?开心。弹钢琴的时候,听音乐的时候,和鹿岛诗织、藤原莉子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开心的。

可是,这份开心,能持续多久?凛的掌控无处不在,我的秘密无处可藏。每一次短暂的逃离,都可能换来更紧的束缚。

但即使如此,即使知道危险——

我还是想,再试试。

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是微光。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人生。

而我,不想全部用来顺从。

晚餐时,凛问了我文艺部开放日的细节。我小心地描述,避开和藤原莉子单独相处的部分,重点说鹿岛诗织弹琴的事。凛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紫眸深处,始终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吃完饭,我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英语,历史。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还是会回响钢琴声,回响《月光》的旋律,回响藤原莉子那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写完作业,我拿出藤原莉子给的训练计划。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整齐的字迹,详细的图解,还有最后一页那个小小的进度表。

我换上运动服,在房间里,按照计划开始训练。拉伸,深蹲,平板支撑,简单的力量练习。身体很酸痛,动作很笨拙,但我坚持着。

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即使不能和大家一起训练,即使不能参加体育祭,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训练结束后,我浑身是汗,但心情却意外地轻松。洗完澡,我躺到床上,拿出手机。

鹿岛诗织发来了几条消息,是文艺部开放日的照片,还有她弹琴的视频。然后是藤原莉子,简单的一句“晚安”。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回复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然后,我关掉灯,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风停了,樱花不再飘落,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平稳,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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