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雨还在下。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雨丝绵密,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提醒我周末的约定已经取消,提醒我凛的警告无处不在。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雨天总是这样,光线昏暗,空气潮湿,连呼吸都带着重量。鹿岛诗织今天难得安静,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粉色马尾软软地垂在肩头,没有往日那种跳跃的活力。藤原莉子坐在我左边,低头看着书,但很久没有翻页。高桥遥斗在座位上和几个男生低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笑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清水悠人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书写,发出沙沙的声响。风纪委员的臂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写得很专注,但我知道,他也在在意——在意那个被取消的约定,在意这沉闷的气氛,在意坐在他斜后方,粉色头发无精打采的鹿岛诗织。
午休铃响了,但没有人动。便当盒还躺在抽屉里,没有人拿出来。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像某种无言的叹息。
“那个……”
鹿岛诗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她坐直身子,转过头看向我和藤原莉子,粉色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周末……真的不行了吗?”
藤原莉子合上书,深黑色的眼睛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会长驳回了文艺部的申请。”她的声音平静,但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理由是旧校舍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不适合进行任何活动,即使是学生会的正式申请也不行。”
“可是莉子你也是学生会的人啊!”鹿岛诗织忍不住提高音量,但又立刻压低,“而且我们只是看看,又不会搞破坏……”
“规矩就是规矩。”藤原莉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即使是学生会成员,也要遵守。更何况,这次驳回申请的是会长本人,她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她说“会长本人”时,目光很轻地扫过我。我知道,凛是故意的。她以会长的身份,以正当的理由,彻底断绝了我们去旧校舍的可能性。这是警告,也是示威——告诉我,她可以控制一切,即使是看似合理的请求,即使是藤原莉子的正式申请。
“那我们就偷偷去!”鹿岛诗织咬牙,粉色眼睛里闪烁着不甘的光,“后门那个窗户,锁早就坏了,我们可以——”
“诗织。”藤原莉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违反校规,私自进入禁入区域,如果被发现,会受到处分。而且,会长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一定会加强监视。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鹿岛诗织沉默了,肩膀垮下来,粉色马尾也跟着垂下。她咬着嘴唇,粉色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但很快又憋回去了。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歉意。
“对不起,白白……我太兴奋了,没考虑那么多……”
“不、不是你的错……”我小声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凛要控制我,如果不是我这该死的特殊身份,大家就不会失望,约定就不会取消。
“高桥同学和清水同学那边,我会去解释。”藤原莉子站起身,拿起便当盒,“午休时间,先吃饭吧。”
她走向教室后方,那里有微波炉。鹿岛诗织也站起来,闷闷不乐地拿出便当。我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细长的水痕,像眼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鹿岛诗织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白白(;д;)”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说“没关系”?可是有关系。说“别在意”?可是我在意。说“我们下次再去”?可是没有下次了,只要凛还在,只要我还是“星野白”,就不会有下次。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表情:💧
发送。
几乎在发送的同时,又一条消息来了。是藤原莉子。
“放学后,能来一下图书馆吗?有些事想和你说。”
我愣住,抬头看向她。她正坐在教室后方,小口吃着便当,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平静。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起头,对我微微点头。
“……好。”我回复。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耳朵开始发烫。她找我有什么事?关于周末?关于凛?还是关于……我?
午休在沉闷中度过。鹿岛诗织偶尔说几句话,试图活跃气氛,但笑容很勉强。藤原莉子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高桥遥斗和几个男生在另一边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有笑声传来,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下午的课开始了。历史,英语,化学。我努力听课,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散。藤原莉子要找我说什么?她会不会生气?因为凛驳回申请的事,因为我的犹豫,因为我的软弱?
放学铃响了。雨还没停,天色暗得很快,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我慢慢收拾书包,心跳越来越快。藤原莉子已经收拾好了,站在座位旁等我。鹿岛诗织背着书包走过来,粉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莉子,白白,我先走啦。”她小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藤原莉子点头。
“明天见……”我小声回应。
鹿岛诗织挥挥手,转身走出教室,粉色马尾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走吧。”藤原莉子提起书包,走向门口。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昏暗的走廊。雨天的放学时间,走廊上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带着潮湿的回音。我们走下楼梯,穿过中庭,走向旧教学楼。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走廊的地面,留下深色的水渍。
图书馆在一楼,灯光很亮,透过玻璃门洒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推门进去,暖气和书香扑面而来。因为是雨天,图书馆里人比平时多些,有几个学生在书架间走动,有几个人坐在阅览区看书。
藤原莉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周围是书架,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她放下书包,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示意我对面的位置。
“坐。”
我坐下,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找我,到底要说什么?如果是责备,如果是质问,我该怎么回答?
“白,”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周末的事,我很抱歉。”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她的深黑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歉意。
“为、为什么道歉……”我小声问。
“我没有考虑到会长的反应。”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包带,“我以为以文艺部取材的名义,正式提出申请,应该能通过。但会长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对你,保护得很严格。”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嗯。”我点头,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所以,周末的探险,正式取消了。”藤原莉子说,然后补充,“但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愣住,抬头看她。她的深黑色眼睛重新看向我,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那种熟悉的,冷静的,但坚定的光芒。
“什么……选择?”
“旧校舍不能去,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我们面前。上面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学校后山有一片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适合探险。还有体育馆后面的仓库,虽然老旧,但比旧校舍安全得多。如果天气好,我们还可以去公园,或者河边。”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注,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讲解什么重要课题。
“这些地方,都不需要学生会的特殊批准,只需要注意安全,遵守时间,就可以去。”她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你姐姐那边,可以说我们是去图书馆,或者去同学家学习。这样,她应该不会反对。”
我看着地图,看着那些手绘的线条和标注,看着藤原莉子平静但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做了备用计划。在周末探险被驳回后,她没有放弃,而是立刻想出了其他方案。她考虑了我的处境,考虑了凛的反应,考虑了所有人的安全。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只是同学,只是认识了不到两周的,普通的同学。
“莉子……”我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为、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问,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我只是……一个转学生,一个身体不好,总是拖后腿的人……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藤原莉子沉默了片刻。雨点敲打着图书馆的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有学生低低的交谈声,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因为你是同学。”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而且,你很努力。”
“只是……这样?”
“还有,”她顿了顿,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觉得,你需要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朋友。我是需要朋友。这半年来,我只有凛,只有那个温柔的,但让我窒息的控制者。我没有同龄的朋友,没有可以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分享秘密的人。
但现在,鹿岛诗织说要和我做朋友,藤原莉子说“你需要朋友”,高桥遥斗爽朗地邀请我一起训练,清水悠人默默关注着我。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美好得不像真的,温暖得让我害怕。
“我……”我想说“我想和你们做朋友”,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凛不会允许。她说过,不要和外人走得太近,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秘密。
“你不用立刻回答。”藤原莉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周末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如果想去,告诉我。如果不想,也没关系。诗织那边,我会去说。”
“……嗯。”
“那回家吧,天快黑了。”她站起身,提起书包。
我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晕。我们撑开伞,走进雨中。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
走到校门口时,藤原莉子停下脚步,转向我。
“白,”她的深黑色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静,“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但不敢说,不敢做,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以朋友的身份。”
然后,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她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像融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转身往家走。
雨很大,伞下的世界很小。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积水,水面上倒映着路灯破碎的光,和我的脸——白发,蓝瞳,迷茫的表情。
朋友。
她说,以朋友的身份。
可是,我真的能拥有朋友吗?拥有知道我的秘密,但依然愿意对我好,愿意站在我这边,愿意和我一起探险,一起训练,一起分享秘密的朋友?
凛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和外人走得太近,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秘密。
可是,我想相信。我想相信鹿岛诗织灿烂的笑容,想相信藤原莉子平静的注视,想相信高桥遥斗爽朗的邀请,想相信清水悠人沉默的关心。
我想拥有,属于“星野白”的,普通的朋友。
即使那很危险,即使那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也想试试。
回到家时,凛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紫眸看向我,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回来了,小白。淋湿了吗?”
“没、没有……”
“那就好。”她放下书,站起身,走过来帮我接过湿漉漉的雨伞,挂在玄关的伞架上,“晚餐马上就好,是你喜欢的汉堡肉。”
“嗯……”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凛已经回到厨房,锅里传来滋滋的声响,汉堡肉的香味飘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家居服,深紫色的,衬得皮肤很白。她的动作优雅熟练,像练习过千百次。
“小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在学校,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了。她知道藤原莉子找我去图书馆,知道我们谈了周末的事。她什么都知道。
“没、没什么……”我小声说。
“是吗。”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煎着汉堡肉,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我还以为,藤原同学会找你,说周末的事。”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她只是……”
“只是什么?”凛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紫眸深深地看着我,嘴角依然带着温柔的弧度,但眼神冰冷,“只是劝你偷偷去?还是说,她有什么别的计划?”
“没、没有!她只是说……周末的事取消了,很抱歉……”
“哦?”凛挑眉,那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危险的魅力,“她道歉了?为什么道歉?因为计划被驳回?还是因为,把你卷进了麻烦里?”
“不、不是……”
“小白,”凛放下锅铲,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她的紫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能看穿人心,“姐姐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姐姐只是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被骗。”
她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
“那个藤原莉子,她对你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她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你们才认识不到两周,她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么多?为什么要主动帮你训练,为什么要邀请你去探险,为什么要在你被驳回申请后,还找你去图书馆,安慰你,说可以帮你?”
她的手指收紧了些,我的脸颊被捏得有些疼。
“她一定有什么目的,小白。”凛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也许是好奇你的头发,也许是好奇你的身份,也许……是更危险的东西。但无论是什么,姐姐不会让她得逞的。”
“姐姐……”
“所以,周末,你就待在家里。”她直起身,重新拿起锅铲,转身继续煎汉堡肉,声音恢复了温柔,但话语里的寒意让我浑身发冷,“姐姐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做蛋糕,一起过周末。就像以前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好。”
“真乖。”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眼角弯起,紫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紫藤花。但我知道,那笑容之下,是冰冷的掌控。
晚餐在沉默中度过。汉堡肉很好吃,但食不知味。我机械地咀嚼,吞咽,脑子里却一片混乱。藤原莉子的脸,凛的脸,鹿岛诗织失望的眼神,高桥遥斗爽朗的笑容,清水悠人沉默的注视——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吃完饭,我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英语,历史。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散。手指不自觉地拿出手机,看着Line的界面。藤原莉子的头像是一片纯黑,鹿岛诗织的头像是她的大头照,高桥遥斗的头像是足球,清水悠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
我想发消息,想说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最后,我只是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写完作业,我拿出藤原莉子给的训练计划。按照上面的内容,开始在房间里做简单的训练。拉伸,深蹲,平板支撑。身体很酸痛,汗水浸湿了运动服,但我坚持着。
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即使周末不能出门,即使探险被取消,即使凛的掌控无处不在,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在有限的空间里,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反抗。
训练结束后,我浑身是汗,但心情却意外地平静。洗完澡,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催眠曲。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鹿岛诗织发来的消息。
“白白睡了吗?(´・ω・`)”
然后是藤原莉子。
“晚安,白。”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我回复了鹿岛诗织:
“还没睡。你呢?”
几乎是秒回:
“我也没睡!在练琴!不过心情不太好……(;д;)”
“为什么……”
“周末去不成了嘛……我期待了好久的说……而且,莉子好像也有点失落,虽然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喉咙发紧。藤原莉子……也会失落吗?那个总是平静,总是理性,总是从容不迫的藤原莉子,也会因为周末的事感到失落?
“不过没关系!”下一条消息来了,配着一个笑脸表情,“莉子说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等天气好了,我们一起去公园!或者去河边!白白你觉得呢?”
我想回复“好”,但想到凛的脸,想到她温柔的警告,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按不下去。
“白白?”又一条消息。
“我……再考虑一下……”我回复。
“嗯!不急!你慢慢考虑!”鹿岛诗织回复,然后补充,“不过啊,白白,不管你最后决定去不去,我们都是朋友哦!所以不用有压力!”
朋友。
又是这个词。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有些发热。朋友。她说,我们是朋友。即使我犹豫,即使我软弱,即使我总是拖后腿,她还是说,我们是朋友。
“谢谢……”我回复,然后发送。
“不客气!那晚安啦!明天见!(๑˃̵ᴗ˂̵)و”
“晚安……”
然后是藤原莉子的消息。我点开,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在键盘上敲下:
“晚安,莉子。”
发送。
然后,我关掉灯,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窗玻璃,像某种无声的伴奏。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回响着藤原莉子的话,回响着鹿岛诗织的话,回响着凛的警告。
朋友。我需要朋友。我想拥有朋友。
可是,我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四月的雨夜,在雨声和黑暗中,在温暖和窒息之间——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而我,无能为力。
只能任凭它,生根,发芽,蔓延。
直到,将一切都吞噬。
周五的早晨,雨停了。
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有微弱的阳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樱花被雨打落了大半,树上只剩下稀疏的花朵,地上铺满了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层柔软的地毯。
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很慢。雨后的世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樱花坡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谈笑声在清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走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鹿岛诗织正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体育祭的报名表,粉色马尾一晃一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最后一天报名啦!还没报名的同学抓紧!特别是男女混合接力,还缺一个人!”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挥手:“白白!早上好!”
“早、早上好……”我小声回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天气放晴了呢!”她蹦跳着跑过来,粉色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周末去不了旧校舍,但我们可以去公园!莉子说,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去河边野餐!”
“野、野餐?”
“嗯!带上便当,坐在河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多好啊!”她兴奋地说,然后压低声音,“而且啊,高桥同学和清水同学也去!五个人一起!”
我愣住了。五个人一起?野餐?在河边?凛绝对不会允许。但看着鹿岛诗织期待的眼神,那句“我不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白。”
藤原莉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目光平静。
“周末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定在周日下午。地点是学校附近的河边公园,那里人少,风景也好。时间从下午一点到四点,不会太晚。”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姐姐问起,就说我们去图书馆学习。公园离图书馆很近,即使她来查,也说得通。”
她考虑得很周全。时间,地点,理由,甚至准备了后路。但我知道,凛不会相信。她太聪明,太敏锐,太了解我。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我想说“我再考虑一下”,但藤原莉子的深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种无声的力量,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用立刻回答。”她说,声音很轻,“放学之前告诉我就行。”
“……嗯。”
第一节课是数学。我努力听课,但思绪还是会飘向周末,飘向野餐,飘向河边,飘向那五个人的约定。如果去了,会怎样?如果被凛发现,会怎样?如果不去,又会怎样?
下课铃响了。我走出教室,想去洗手间,但在走廊上遇到了清水悠人。他手里拿着风纪日志,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有些耀眼,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看见我,他微微颔首。
“星野同学。”
“清、清水同学……”
“周末的事,”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别处,耳廓微微泛红,“如果你决定去,我会准备好急救包。河边可能有碎石,容易受伤。”
我愣住。急救包?他在为我准备?
“谢、谢谢……”
“职责所在。”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补充,“但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他说“不用勉强”时,目光很轻地扫过我,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迅速移开。
“……嗯。”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清水悠人,那个总是板着脸,严格执行校规的风纪委员,居然主动说要准备急救包。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除非……他真的是在关心我。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同学,而是因为,我是鹿岛诗织的朋友,是藤原莉子在意的人,是……需要被照顾的,特别的存在。
回到教室时,鹿岛诗织正趴在桌上,粉色马尾软软地垂在肩头,表情闷闷不乐。我走过去,小声问:
“诗织,怎么了?”
“高桥同学说,他周末可能去不了……”她嘟起嘴,粉色眼睛里满是失望,“足球队临时有加练,教练说很重要,不能请假……”
“这样啊……”
“不过他说,如果我们改到周六上午,他可以去!”鹿岛诗织眼睛又亮了起来,“周六上午怎么样?白白,莉子,你们有时间吗?”
周六上午。凛通常会在家。如果我说去图书馆,她可能会跟着,或者打电话确认。风险很大。但如果周日,高桥遥斗又去不了。五个人,缺了一个,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周六上午可以。”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平静,“白,你呢?”
我看着她,又看看鹿岛诗织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去,还是不去?冒险,还是放弃?反抗,还是顺从?
“我……再考虑一下……”我小声说。
“嗯,不急。”藤原莉子点头,但深黑色的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午休时,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凛发来的。
“小白,周末姐姐公司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猛地加速。凛周末要出门?可能会晚点回来?这意味着,周六上午,她可能不在家。这意味着,我有可能,可以偷偷溜出去,去河边,去野餐,去和莉子、诗织、高桥、清水一起,度过一个下午。
但这也是陷阱。凛可能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会趁她不在,偷偷跑出去。如果我去了,被她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我不去,就错过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该怎么办?
“白白,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鹿岛诗织凑过来,粉色眼睛里满是担心。
“没、没什么……”我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该不会是在想周末的事吧?”她眨眨眼,然后压低声音,“如果你姐姐不同意,我们可以偷偷去呀!就几个小时,她不会发现的!”
“诗织。”藤原莉子无奈地叹气,“不要教唆白做危险的事。”
“可是……”
“白有自己的考虑。”藤原莉子打断她,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目光平静,“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我们都尊重。”
“……嗯。”我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午休结束后,下午的课开始了。英语,化学,历史。我努力听课,但思绪完全无法集中。凛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千层浪。去,还是不去?冒险,还是放弃?反抗,还是顺从?
放学铃响了。我慢慢收拾书包,心跳越来越快。藤原莉子已经收拾好了,站在座位旁等我。鹿岛诗织也背好书包,粉色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白,”藤原莉子开口,声音很轻,“决定了吗?”
我看着她,看着鹿岛诗织,看着窗外雨后清新的世界,看着这个短暂的可能属于我的,自由的下午。
然后,很轻很轻地,我点了点头。
“我去。”我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鹿岛诗织的眼睛瞬间亮了,开心地蹦跳起来:“太好了!那我们周六上午十点,在学校后门集合!不见不散!”
“嗯。”我点头,然后补充,“但我可能……只能待一会儿,中午之前要回家……”
“没关系!哪怕只有一小时也好!”鹿岛诗织用力点头,粉色马尾随之晃动。
藤原莉子看着我,深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她微微颔首。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然后补充,“注意安全。”
“嗯……”
我们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分开。鹿岛诗织要去文艺部练习,藤原莉子要去学生会开会。我独自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雨后清新的世界。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樱花被打落了大半,但剩下的花朵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像洗过的宝石。
我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旧教学楼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反射着天空灰蒙蒙的光。旧校舍在更远的地方,在树木的掩映下,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台传说中的钢琴,还在那里吗?那个音乐天才学姐的灵魂,还在那里弹奏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周六上午,我不会去旧校舍。我会去河边,和莉子、诗织、高桥、清水一起,野餐,聊天,享受一个普通的,属于高中生的下午。
即使那很短暂,即使那很冒险,即使那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也想试试。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人生。
而我,不想全部用来顺从。
转身往家走,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