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有翻动。眼睛盯着黑色的印刷字体,那些字母却像在水中晕开的墨迹,模糊成一团,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每一点细微的声响——远处汽车的引擎声,楼上邻居隐约的脚步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唯独没有高跟鞋的声音。没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没有凛回来的声音。
晚餐的咖喱还残留在胃里,沉甸甸的,带着罪恶感。我热了凛留下的那份,机械地吃完,洗干净碗,擦干,放回原处。一切都恢复成她离开时的样子,仿佛这个家的时间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就停滞了,直到她回来才会重新流动。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出去了。我违背了她的叮嘱。我和莉子、诗织、高桥、清水一起,在河边野餐,在图书馆闲坐,在阳光下笑闹。我拥抱了莉子,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微微泛红的耳廓——那些触感还清晰地留在皮肤的记忆里,像看不见的烙印。
还有她给我的御守。深蓝色,绣着白色雪花,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此刻正躺在我睡衣的口袋里,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布传来,像某种隐秘的安慰,也像某种无声的指控。
我背叛了凛的信任。利用了她外出的机会,偷偷溜出去,和她明令禁止接触的人在一起,做了她绝对不会允许的事。
如果她发现了,会怎样?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从脊椎底部缠绕上来,一圈一圈收紧,让我呼吸困难。我想起她温柔的眼睛,想起她抚摸我脸颊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微笑着说“姐姐是为了你好”时,眼底深处那片我看不懂的深沉。
也想起她说“姐姐难过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连自己都不知道哦”时,那种温柔但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书页被捏出细微的褶皱。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凛不会发现的。我说了去图书馆,图书馆离河边公园不远,时间也对得上。就算她怀疑,也没有证据。而且,高桥和清水也去了,有男生在,听起来没那么“危险”。也许……也许她会相信。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冷笑:你真的觉得,能骗过她吗?
那个掌控着我一切,知道我所有秘密,连我头发会发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冷静接受的星野凛?那个十六岁就当上学生会长,心思缜密,手段高超,在父母长期缺席的情况下能把我们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星野凛?
我骗不过她。从来都骗不过。
只是她愿不愿意拆穿而已。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车灯的光束扫过客厅的窗帘,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我的身体瞬间僵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跳动了一瞬。耳朵捕捉着引擎声——是邻居的车,驶过去了。
我松开攥着书页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喉咙发干,我想去倒杯水,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继续坐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在寂静中数着秒针走过的每一格。
九点五十三分。九点五十五分。九点五十八分。
玄关传来了声音。
不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在极度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咔嗒。
门开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平稳,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走进玄关,停顿,然后是脱鞋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柔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抓着书,指节泛白。眼睛盯着书页,但视线无法聚焦。耳朵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小白?”
凛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温柔。拖鞋的声音靠近,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
凛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深紫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换上了家居服,浅紫色的丝绸质地,衬得皮肤更白。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但眼角有掩饰不住的倦意,紫色的眼睛里布满细微的血丝。
“还没睡?”她问,声音很轻,走到我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气息包裹过来——不再是白天那种精致的薰衣草香水味,而是更淡的,混合着夜晚凉意的,属于“回到家”的气息。
“在、在看书……”我小声说,声音干涩。
“这么用功。”她笑了,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今天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来了。问题来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开始发烫。我拼命控制呼吸,不让那该死的蓝光亮起来。
“看、看书……写作业……”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然后……去了一趟图书馆……”
“图书馆?”凛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抚摸我头发的手指,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一个人去的?”
“……嗯。”
“看了什么书?”
“随、随便看看……文学类的……”
“是吗。”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轻轻梳理我的头发,手指穿插在白发间,动作很慢,很轻柔,“图书馆人多吗?”
“还、还好……周六下午,人挺多的……”
“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我的喉咙发紧。要撒谎吗?说没有?但她可能知道。她可能看见了,或者有人告诉她。但如果我说遇到了,她会问是谁,会问细节,会问我们做了什么。
“……遇到了诗织同学和莉子同学。”我选择了部分真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图书馆……碰巧遇到的。”
“藤原莉子和鹿岛诗织。”凛重复这两个名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然后呢?一起看书了?”
“……嗯,看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
“没、没聊什么……就……随便说了几句……”
凛的手指从我的头发滑到耳际,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那触感冰凉,让我忍不住轻颤。
“小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温柔的,但令人不安的探究,“你在紧张什么?”
“没、没有紧张……”
“耳朵很烫哦。”她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耳廓,那里的皮肤确实烫得厉害,“而且,心跳也很快。我都能感觉到。”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轻轻按在了我的胸口。隔着睡衣单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我心脏疯狂跳动的震动。
一下,一下,像被困的小兽在撞击牢笼。
“对不起……”我小声说,眼眶发热。
“为什么要道歉?”凛问,声音依然温柔,但那只按在我胸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你做错了什么吗,小白?”
我做错了。我背叛了你的信任。我偷偷溜出去,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拥抱了她,收下了她的礼物,还对她心跳加速,脸红耳热。
但我不能说。只能摇头,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怕姐姐生气……”
“姐姐为什么要生气?”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的小白这么乖,一个人在家,还知道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的手指从我的胸口移开,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即将滑落的泪。她的紫眸深深地看着我,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最深的紫水晶,美丽,但冰冷。
“不过啊,小白,”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下次如果要去图书馆,或者去任何地方,记得提前告诉姐姐。姐姐会担心,知道吗?”
“……知道。”
“真乖。”她凑近,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嘴唇的触感温暖柔软,但我只觉得那温暖之下,是冰冷的警告。
然后她直起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那点倦意更明显了。
“姐姐今天很累,先去洗澡了。”她站起身,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紫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对了,小白。”
“嗯?”
“你睡衣口袋里,是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我睡衣的口袋位置,那里微微鼓起,是御守的形状。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手指下意识地捂住口袋,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
“是、是御守……”我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飞快运转,“诗织同学给的……她说……保佑健康……”
“鹿岛诗织给的?”凛微微挑眉,那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她倒是有心。什么样的御守?能给姐姐看看吗?”
我僵在原地。给她看?御守上绣着雪花,莉子说过“像雪一样”,凛会联想到什么?而且,御守上还残留着莉子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凛能闻出来吗?
“小白?”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虽然很轻微,但我听出来了。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御守。布料柔软,雪花图案的刺绣有些凹凸感。我拿出来,摊在掌心。深蓝色的底,白色的雪花,在客厅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普通,很朴素。
凛走过来,从我掌心拿起御守。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掌心,带来一阵战栗。她把御守举到眼前,仔细看着,翻来覆去地检查,像在鉴定什么珍贵的文物。
“绣工不错。”她评论道,声音平静,“雪花图案……挺别致。”
她的目光从御守移到我脸上,紫眸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很快又消失了。
“既然是同学的好意,就好好收着吧。”她把御守放回我掌心,手指在我的手心很轻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不过,这种东西,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真正能保护你的,是姐姐,知道吗?”
“……知道。”
“嗯。”她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姐姐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小白。”
“晚、晚安……”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然后消失在二楼。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很快,传来了水流的哗哗声。
我瘫在沙发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心里的御守已经被汗水浸湿,布料摸起来有些潮。我紧紧攥着它,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发现了。她一定发现了。她的问题,她的眼神,她检查御守时的仔细——她全都知道。她知道我不止去了图书馆,知道我和莉子、诗织在一起,知道这个御守可能不是诗织给的。
但她没有拆穿。没有发怒,没有质问,没有用那种温柔但冰冷的语气说“姐姐很失望”。
为什么?
是因为她没有确凿证据?还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个疲惫的夜晚发生冲突?或者……是因为她在计划什么?在等待什么?在酝酿一场更可怕的风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平静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恐惧。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像站在悬崖边,不知道下一步是坚实的地面,还是万丈深渊。
水流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家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摸黑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物。
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我摊开手,看着掌心里的御守。深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显得更暗,白色的雪花图案泛着淡淡的银光。
莉子说,希望我能更自由。
可是,自由在哪里?在凛温柔但冰冷的掌控下?在一次次胆战心惊的背叛和谎言中?在随时可能被揭穿的恐惧里?
我把御守紧紧按在胸口,布料柔软的触感隔着睡衣传来,带着微弱的,属于莉子的薰衣草香。很淡,但确实存在。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像窒息时的一口空气,像这无望生活中,唯一真实的东西。
“莉子……”我小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哭出声。眼泪安静地滑落,浸湿了睡衣的布料,和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雪花御守。
周日早晨,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小白,该起床了。”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平静,听不出一丝异样,“早餐做好了,是你喜欢的法式吐司。”
我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还拉着。脑子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棉花。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是握着御守,蜷缩在床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马、马上……”我应了一声,坐起身。
雪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是昨晚的泪痕。我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洗漱,换衣服。我选了简单的T恤和长裤,没有穿裙子。镜中的少女眼睛有些肿,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我用水拍了拍脸,勉强让脸颊恢复一点血色,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然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慌和疲惫。
下楼时,凛已经在餐桌旁了。她穿着家居服,深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金黄的吐司,淋着蜂蜜,配着新鲜水果和煎蛋。咖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烤面包的甜香。
“早上好,小白。”她抬头看我,紫眸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昨晚那令人窒息的试探从未发生过,“睡得好吗?”
“……还好。”我小声说,在她对面坐下。
“眼睛有点肿呢。”她微微皱眉,伸手过来,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眼睑,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没睡好吗?”
她的指尖很凉。我忍住躲开的冲动,低下头。
“可、可能有点累……”
“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凛说,把装着吐司的盘子推到我面前,“姐姐也哪里都不去,在家陪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她今天不出门?要在家里陪我?一整天?
“姐、姐姐不是有事要忙吗……”我小声问。
“处理得差不多了。”她微笑,端起咖啡杯,小口喝着,“而且,姐姐想多陪陪你。我们好久没有一整天待在一起了,不是吗?”
她说“一整天待在一起”时,紫眸深深地看着我,目光温柔,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监视?是控制?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只能点头,拿起刀叉,开始吃吐司。吐司烤得外酥里软,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但我嚼得很慢,像在吞咽沙砾。
一顿早餐在沉默中度过。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很好,从窗户洒进来,把整个餐厅染成温暖的金色。但餐桌上的空气,却冰冷得凝滞。
吃完早餐,凛收拾餐具,我帮忙擦桌子。她的手偶尔碰到我的,很轻,很快,但我每次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事,但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似乎深了些。
“小白,”她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向我,“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看电影?看书?还是……想出去走走?”
最后那句“想出去走走”说得很随意,但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出去?和她一起?在可能被莉子、诗织她们看见的地方?在可能被问起昨天野餐细节的地方?
“不、不想出去……”我慌忙摇头,“在家……就好。”
“是吗。”凛点点头,紫眸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笑了,“那就在家吧。姐姐陪你。”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报道着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我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白,过来坐。”凛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置,声音温柔。
我走过去,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但我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凛很自然地伸手,把我揽到她身边,让我靠在她肩上。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她的气息包裹着我——薰衣草的香味,混合着咖啡和早餐的甜香,很好闻,但让我窒息。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看电视了。”她低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白发,动作很慢,很轻柔,“记得小时候,你总是吵着要和姐姐一起看动画片,看到一半就睡着了,还要姐姐抱你回房间。”
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的笑意,但那些记忆属于“星野纯”,不属于“星野白”。属于那个还是男生的我,属于那个可以随意和姐姐撒娇打闹,不需要担心性别,不需要隐藏秘密,不需要活在谎言和恐惧中的我。
可现在,我是“星野白”。是被地藏像的“诅咒”变成女生的,拥有男性记忆和女性身体的,混乱的,不安的,被困在姐姐温柔掌控中的星野白。
“小白?”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你在发呆。”她微微低头,紫眸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我摇头,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沙发靠垫的边缘,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是在想学校的事吗?”她问,声音依然温柔,“还是……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野餐。莉子。御守。拥抱。
我的呼吸一滞,耳朵开始发烫。我知道,那该死的蓝光可能又要出现了。拼命控制呼吸,吸气,呼气,冷静——
“耳朵又红了哦。”凛的拇指轻轻抚过我的耳廓,那里的皮肤确实烫得厉害,“小白,你每次紧张,或者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这个习惯,从小就没变过。”
她说“从小就没变过”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但我知道,那不是怀念,是警告。她在提醒我,她了解我,了解我的一切,包括我撒谎时的习惯。
“我、我没有撒谎……”我小声说,但声音在抖。
“姐姐知道。”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眼角弯起,紫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紫藤花,但我知道,那笑容之下,是冰冷的掌控,“我的小白最乖了,怎么会对姐姐撒谎呢?”
她的手指从我的耳朵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逼我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慌乱的脸,白发,蓝瞳,苍白的皮肤,泛红的眼眶。
“所以,告诉姐姐,”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昨天在图书馆,真的只是‘碰巧遇到’藤原莉子和鹿岛诗织吗?真的只是‘看了一会儿书’吗?真的……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我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她紫色的瞳孔,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紫色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像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徒劳地挣扎,却无法挣脱。
“我……”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发出刺耳的铃声。是《致爱丽丝》的旋律,最简单的钢琴曲,我昨晚鬼使神差设置的——因为昨天野餐时,诗织弹了这首曲子。
凛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依然捏着我的下巴,但目光移向了声音的来源——我的睡衣口袋。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但很冷。
“不接吗?”她问,声音平静,但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可、可能是骚扰电话……”我结结巴巴地说,手伸进口袋,想按掉。
但凛的动作更快。她松开我的下巴,手伸进我的口袋,拿出了手机。动作流畅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屏幕亮着,来电显示——
是鹿岛诗织的头像。她的大头照,笑得很灿烂,粉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昵称是“诗织的糖果屋”。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还在说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凛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亮晶晶的头像,看着那个亲昵的昵称。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
然后,她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莫西莫西~白白!”诗织清脆活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起床了吗?昨天玩得开心吗?我跟你说哦,我昨晚梦见我们又去野餐了,结果下雨了,我们全变成落汤鸡,哈哈!”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身体僵硬得像石头,只有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冲破胸腔。野餐。她说“野餐”。在免提状态下,在凛的面前。
凛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依然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紫眸深处一片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暗流,是即将爆发的风暴。
“白白?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诗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凛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示意我说话。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结,在沉淀,在酝酿一场我无法想象的灾难。
我颤抖着接过手机,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刺痛。
“白、诗织……”我终于挤出声音,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在……”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吗?”诗织担心地问,“昨天吹风了?啊,该不会是我那个超辣饭团害的吧?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没事……只是刚起床……”
“那就好!”诗织松了口气,然后声音又雀跃起来,“对了白白,莉子让我问你,御守你收好了吗?她说那是她很重要的御守,要好好保管哦!”
御守。莉子给的御守。她说“那是她很重要的御守”。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眼角的余光看向凛,她依然平静地坐着,目光看着电视屏幕,仿佛在专注地看新闻。但我知道,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我收好了……”我小声说。
“那就好!啊,我妈妈叫我了,先挂啦!明天学校见!拜拜~”
“拜、拜拜……”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客厅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结束的宣告。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诗织的头像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报道着今天的气温,说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凛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温柔的弧度。但那双紫色的眼睛,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御守,”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我心里,“是藤原莉子给的,不是鹿岛诗织给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我说不出话。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但被死死压住。
“昨天,”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越来越冷,“你们不是‘碰巧在图书馆遇到’,而是一起约好了,去河边野餐,玩真心话大冒险,拥抱,然后她送你御守,说‘希望你更自由’。对吗?”
她什么都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从昨天我回家开始,不,可能从更早开始,从我和莉子、诗织计划周末活动开始,她就知道了。她在等我坦白,在给我机会,在看我到底会撒多少谎,会背叛她到什么程度。
而我,让她失望了。
“小白,”凛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她的紫眸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失望,愤怒,受伤,还有更深的,疯狂的占有欲。
“姐姐给过你机会。”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话语里的寒意让我浑身发冷,“姐姐问了你那么多次,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说实话。可你选了撒谎。一次又一次,对姐姐撒谎。”
她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宝物,但我知道,那是最后通牒。
“为了那个藤原莉子,你对姐姐撒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为了和她在一起,你利用姐姐出门的机会,偷偷溜出去,和她拥抱,收她的礼物,听她说‘希望你自由’——小白,你告诉姐姐,自由是什么?是从姐姐身边离开吗?是和那个才认识不到两周的女生在一起吗?”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滚烫的,咸涩的,浸湿了她的手指。我想摇头,想说不,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姐很失望,小白。”凛直起身,俯视着我,紫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姐姐以为,经过这半年,你已经明白了。明白了你的处境,明白了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明白了谁才是你应该信任,应该依赖,应该……爱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温柔,但眼神依然冰冷。
“但没关系,姐姐给你时间。”她微笑,那笑容很美,眼角弯起,紫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紫藤花,但我知道,那笑容之下,是彻底崩断的弦,是再也无法挽回的裂痕。
“从今天开始,到体育祭结束,你不许和藤原莉子有任何接触。”她轻声宣布,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不许和她说话,不许看她,不许收她的东西,不许想她。如果她靠近你,你要立刻避开,如果她给你东西,你要立刻拒绝。如果她问你为什么,你就说——是姐姐说的。”
她的手指滑到我的耳际,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宝物,但我知道,那是锁链,是牢笼,是宣判。
“如果让我发现,你再次违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心里,“姐姐就不会再这么温柔了。姐姐会让她转学,会让她消失,会让她再也不敢靠近你。姐姐说到做到,小白。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星野凛说到做到。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手段,有这个决心。为了掌控我,为了把我锁在她身边,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回答我,小白。”她的拇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阻止我哭泣,“你听明白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美丽的,但冰冷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紫色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像个破碎的玩偶,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依然能看清,那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正在慢慢熄灭。
然后,很轻很轻地,我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乖。”她笑了,凑近,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嘴唇的触感温暖柔软,但我只觉得那温暖之下,是彻底的,冰冷的,绝望。
“那今天,我们就在家,好好休息。”她直起身,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把我揽到怀里,手臂环着我的肩膀,力道温柔,但我知道,那是禁锢,“姐姐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她怀里,眼睛看着电视屏幕。新闻还在播,主播的嘴一张一合,但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缓慢的心跳,和胸腔里,什么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很好,四月的天空蓝得像水彩晕染过的画布。樱花应该还在开,虽然落了大半,但剩下的花朵在阳光下一定很美。河边公园的草地上,也许还有人在野餐,在笑闹,在享受这个美好的周日。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从今天开始,到体育祭结束,我不能和莉子说话,不能看她,不能收她的东西,不能想她。
我必须把她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因为这是凛的命令。因为这是背叛的代价。因为这是“星野白”的命运——被锁在温柔的牢笼里,被掌控,被束缚,被一点一点,磨灭掉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直到,彻底变成“星野凛的宝物”,变成没有自我,没有选择,没有自由的,完美的玩偶。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凛的家居服,也浸湿了手里那个小小的,雪花御守。
御守上,白色的雪花图案,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像雪一样。
但雪,终会融化。
而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