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午休,旧校舍后面的空地。
阳光很烈,直直地晒下来,在清理过的泥地上蒸腾起微微的热浪。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显出夏日的端倪,风吹过时带着暖意,也带来远处操场上运动部训练的呐喊声。
我站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手指紧紧攥着运动服的下摆,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前方那个正在铺野餐垫的深蓝色身影。
藤原莉子。
她今天穿着运动服——深蓝色的短袖T恤,同色的运动长裤,黑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脖颈。她的动作很利落,野餐垫被平整地铺开,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毛巾、还有一个小小的计时器,一一摆好。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转头看向我。深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目光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期待?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先热身。”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仿佛昨天那个创可贴事件从未发生,仿佛我们之间没有那条冰冷的禁令,仿佛一切都还像上周一样,只是普通的班长在帮助体能不好的同学训练。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禁令还在。凛的警告还在。那句“如果让我发现,姐姐就不会再这么温柔了”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可我还是来了。
在午休铃响后,我没有像昨天一样趴在桌上装睡。我慢慢收拾了便当盒,然后站起身,看向左边的座位。藤原莉子也正好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我,目光平静,但带着询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跟着她,穿过中庭,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来到了旧校舍后面的空地。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响。阳光很好,樱花几乎落尽了,枝头只剩下零星的花朵,在风中微微颤动。
“白,”藤原莉子走到我面前,和我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同学之间正常指导的距离,但又刚好,没有碰到我,“热身运动,还记得吗?”
“……记得。”我小声说。
“那开始吧。我数拍子。”
她退开两步,站到空地中央,背挺得笔直,然后开始数拍子:“一、二、三、四……”
我跟着她的口令,开始做动作。转头,绕颈,伸展手臂,弯腰,压腿。身体很僵硬,动作很笨拙,但我在努力。汗水很快渗出来,浸湿了运动服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手臂伸展要充分。”藤原莉子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但不要过度,会拉伤。”
我照做。手臂向上伸展,能感觉到肌肉被拉伸的酸痛感。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些刺痛。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滑过太阳穴,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我抬手擦汗,动作有些慌乱。
“用这个。”一块干净的毛巾递到我面前。深蓝色的,很朴素,是藤原莉子的。
我僵住了,手停在半空。接,还是不接?接了,就是“收她的东西”,违反了禁令。不接,就是拒绝她的好意,就是亲手推开她,就是让她更加困惑。
汗水还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我咬了咬牙,伸手接过毛巾。布料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我快速擦了下脸,然后想把毛巾还给她。
“你先用着。”她说,然后转过身,走向野餐垫,“热身结束,接下来是基础跑步姿势练习。休息一分钟。”
我握着毛巾,手指收紧。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谴责,也像某种隐秘的安慰。我把它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有再用。
休息时间很短。一分钟很快过去,藤原莉子重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跑步姿势,上周教过的基础还记得吗?”她问。
“……大概记得。”
“那好,你先做一遍,我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摆出起跑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手臂弯曲。很基础的姿势,但我做得歪歪扭扭,重心不稳,手臂的幅度也太大。
“不对。”藤原莉子走到我身边,但没有碰我,只是用手指虚点着我的后背,“这里,要挺直。重心太靠前了,容易摔倒。”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我,但那个虚点的动作,像某种无形的触碰,让我的后背瞬间绷紧。耳朵开始发烫,我知道蓝光可能要出现了。拼命控制呼吸,吸气,呼气,冷静——
“放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不用那么紧张。只是训练。”
只是训练。她说“只是训练”。可对我们来说,这从来都不只是训练。是从樱花坡道上的初遇开始,是更衣室里她替我整理头发,是图书馆里她平静地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是野餐时那个短暂的拥抱,是创可贴下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是禁令之下,我依然无法控制的心跳,和无法移开的视线。
“我、我重新来……”我小声说,重新调整姿势。
这次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不标准。藤原莉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示范一遍,你仔细看。”
她走到我旁边,摆出标准的起跑姿势。她的身体线条流畅优美,重心稳定,手臂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阳光洒在她身上,深蓝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但有力的腰线和肩背的轮廓。
“像这样。”她说,然后保持姿势几秒,让我看清楚,才直起身,“明白了吗?”
“……嗯。”我点头,但其实根本没看进去。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在她被汗水浸湿的运动服上,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在她深黑色眼睛里专注的光芒上。
“那你再做一遍。”她说。
我又做了一遍。这次更糟,因为脑子一片混乱,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藤原莉子微微皱眉,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吧,”她走到我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我喊口令,你跟着做。我说‘一’,你就准备。我说‘二’,你就起跑。不用跑远,五米就行。重点是姿势。”
“……好。”
“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
“一!”
身体绷紧。
“二!”
我冲了出去。脚步踉跄,重心不稳,跑到三米左右就差点摔倒。勉强稳住身体,我喘着气,回头看向她。
藤原莉子站在原地,深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分析。
“起跑的瞬间,你的左脚发力不够,导致身体往右偏。”她走到我身边,依然保持距离,“再来一次。这次注意左脚的发力。”
“嗯。”
我们又练习了几次。每一次,她都站在我身后,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用平静的声音指出我的问题:手臂摆动幅度太大,呼吸节奏不对,脚步落地太重……她的指导很专业,很细致,但始终没有碰触我,没有像上周那样,用手指点我的后背,没有握住我的手腕调整姿势。
她在遵守某种无形的界限。是我划下的界限,是禁令划下的界限,是我用沉默和回避,亲手在我们之间划下的,冰冷的鸿沟。
可为什么,当她遵守这个界限时,我会觉得……更难过?
练习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浑身是汗,呼吸急促,腿也开始发软。藤原莉子看了看时间,然后说:“休息五分钟,然后练习核心力量。”
我走到树荫下,靠着树干坐下。汗水像开了闸的水,不断往外冒,运动服完全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拿起那块深蓝色的毛巾,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它擦了擦脸。薰衣草的香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很奇怪,但又莫名的让人安心。
藤原莉子也在野餐垫上坐下,拿出水壶,小口喝着水。她的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线条依然优美。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滴在锁骨上,然后消失在衣领深处。她抬手擦汗,动作随意自然。
“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的体能,比上周有进步。”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依然看着前方,没有看我,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虽然姿势还有很多问题,但耐力好了一些。平板支撑,上周你只能坚持二十秒,今天应该能到三十秒了。”
她记得。她记得我上周的数据。记得我每一个笨拙的细节,记得我微不足道的进步。
喉咙发紧,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的边缘。
“谢、谢谢……”
“不用谢。”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可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这份训练计划,如果没有她每一次平静但坚定的指导,我可能早就放弃了。可能还像刚开学时那样,在体育课上手足无措,在更衣室里慌张不安,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是她,一点一点,把我拉进了这个“普通”的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依然陌生,依然充满困惑。
休息时间结束,是核心力量训练。平板支撑,仰卧起坐,简单的腹部练习。我做得依然吃力,但确实比上周好了一点。平板支撑坚持了三十五秒,仰卧起坐做了二十个——虽然姿势不标准,但至少做完了。
藤原莉子在我旁边做示范,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平板支撑时,她的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手臂和核心稳得像雕塑。仰卧起坐时,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我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专注的表情,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敬佩,还有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我想变得像她一样。强大,从容,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掌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谎言和恐惧中,连靠近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
训练结束时,我已经快虚脱了。瘫在树荫下,大口喘着气,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藤原莉子递给我水壶——是她自己的,深蓝色的,很朴素。
“喝点水。”她说。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壶,犹豫了。接,还是不接?接了,就是间接接吻,就是更亲密的接触,就是更严重的违反禁令。不接,就是再次拒绝她,就是让这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重新跌入冰点。
“我、我有水……”我小声说,从自己包里拿出水壶。是凛准备的,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很幼稚。
藤原莉子看了一眼我的水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把野餐垫叠好,把毛巾和水壶收进背包。
我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运动服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我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摆,然后看向藤原莉子。
她也收拾好了,背上背包,然后转向我。
“明天继续。”她说,声音平静,“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嗯。”
“那回教室吧。”
我们并肩往回走,依然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阳光很烈,但风很暖,吹在湿透的运动服上,带来一丝凉意。远处旧校舍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白。”藤原莉子忽然开口。
“……嗯?”
“体育祭,”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报了什么项目?”
体育祭。下周五。团体操每个人都必须参加,还有男女混合接力,障碍跑,个人项目……我什么都没有报。凛不让我参加,说我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在人多的场合暴露,怕我和莉子、诗织她们有更多接触。
“我……什么都没报……”我小声说。
藤原莉子沉默了片刻。我们走到中庭,樱花树下,花瓣几乎落尽了,只有零星几朵还在枝头坚持。
“团体操呢?”她问,“那个是强制参加的。”
“……那个会参加。”
“嗯。”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回到教室时,午休时间还剩十几分钟。教室里人不多,鹿岛诗织不在,高桥遥斗也不在,只有清水悠人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书。听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我和藤原莉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但耳廓微微泛红了。
我走到座位坐下,拿出毛巾擦汗。运动服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更衣室现在人很多,我不想在人多的时候去换衣服。藤原莉子在我左边坐下,也拿出毛巾擦汗,动作很安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呐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闻到自己身上汗水的味道,也闻到毛巾上残留的,淡淡的薰衣草香。耳朵依然在发烫,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我知道,我在违反禁令。我在和她训练,在用她的毛巾,在和她说话,在无法控制地看着她。
但我不想停。
即使危险,即使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我也不想停。
因为这是“星野白”的人生。
而我,不想全部用来顺从。
下午的课开始了。历史,英语,化学。我努力听课,但思绪还是会飘散。身体很累,肌肉酸痛,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是因为训练吗?还是因为,和莉子在一起的时间?
放学铃响了。我慢慢收拾书包,脑子里想着晚上的事。凛今天会晚点回来,她说公司有事。这意味着,我可以在家继续按照训练计划练习,可以不用那么早面对她,不用那么早回到那个温柔的牢笼。
“白白!”
鹿岛诗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背着书包,粉色马尾一晃一晃,粉色眼睛亮晶晶的。
“训练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那就好!”她蹦跳着跑过来,然后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体育祭的借物赛跑,抽到纸条上写的物品超级难!去年有人抽到‘初恋的回忆’,结果那个男生当场愣住,最后弃权了!”
借物赛跑。体育祭的传统项目,每个人从箱子里抽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物品或概念,然后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到符合描述的人或物,带到终点。有时候是具体的东西,比如“红色的发圈”,有时候是抽象的概念,比如“今天的幸运儿”。
“不、不关我的事……”我小声说,“我又不参加……”
“可是很好玩啊!”诗织眼睛更亮了,“而且啊,我听说今年学生会出了新规则,抽到纸条后可以有一次交换的机会,但要用一个秘密来换!刺激吧!”
秘密。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最怕的就是秘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诗织,”藤原莉子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声音平静,“该走了,文艺部有练习。”
“啊,对哦!那我先走啦!白白明天见!莉子明天见!”
她挥挥手,跑出教室。粉色马尾在夕阳中划出明亮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教室里只剩下我,藤原莉子,还有前排还在整理东西的清水悠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白,”藤原莉子转向我,深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一起走吗?”
我愣了一下。一起走?放学后?在可能被凛的眼线看见的时候?在禁令明确禁止“任何接触”的时候?
但看着她平静的目光,看着那双深黑色的,像能包容一切的眼睛,那句“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好。”我小声说。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很喧闹。我们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很好,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樱花几乎落尽了,但绿叶开始茂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们走到樱花坡道,在坡道中段停下。从这里要分开了——她走左边,我走右边。
“白,”藤原莉子转向我,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体育祭,你会来看吗?”
体育祭。下周五。全校师生都会参加,很热闹,很多人。凛可能会在,作为学生会长,她一定会在。而我,作为不能参加项目的人,可能只能坐在看台上,或者在班级的休息区,远远地看着。
“应、应该会……”我小声说。
“嗯。”她点点头,然后很轻地补充,“我会参加女子短跑,和男女混合接力。”
她在告诉我她的项目。在邀请我去看吗?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我不知道。只是心跳又开始加速,耳朵又开始发烫。
“加、加油……”我小声说。
“谢谢。”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明天见,白。”
“明、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中渐渐模糊。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被染成橙红色,黑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很久,才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手里握着书包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里那点光,还在亮着。
很微弱,但在禁令的夹缝中,在恐惧的土壤里——
它顽强地,扎着根。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体育祭。
下周五。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一万零八十分钟。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但我知道,那一天,终会到来。
而我,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做出选择。
是继续活在凛的掌控下,活在谎言和恐惧中。
还是抓住那点微弱的光,即使可能被灼伤,即使可能失去一切。
也要成为,真正的“星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