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天空是澄澈的、毫无杂质的蓝。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藤凰学院照得透亮。操场周围的樱花树已几乎落尽,嫩绿的新叶在晨光中舒展,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分界线,在阳光下呈现出饱和到近乎刺眼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隐约的防晒霜气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体育祭的、躁动而鲜活的气息。
我站在B班的队列里,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及膝的运动短裤。白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用简单的蓝色发绳固定。手里拿着班级发的白色运动帽,帽檐被我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变形。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各班正在指定区域集合,班主任们拿着扩音器维持秩序,学生会成员在各个方阵间穿梭协调。运动部的前辈们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进行曲,混合着远处鼓号队的练习声。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普通高中生活”。
可对我来说,却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而我站在聚光灯下,扮演着一个随时可能穿帮的角色。
“白白!这边这边!”
鹿岛诗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站在女生队伍前列,粉色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用亮晶晶的星星发圈固定,随着她的挥手动作一晃一晃。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运动服,但不知怎么,那身深蓝色穿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活泼明亮。她对我笑着,粉色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宝石。
“诗织,安静点。”藤原莉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站在诗织旁边,同样穿着运动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她的黑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操场上空那片辽阔的蓝天。
她也在看我。
虽然只是很轻地一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向了前方主席台的方向。但我感觉到了。那目光很平静,很克制,像只是随意扫过同班同学。可我知道,不一样了。在禁令之下,在体育祭这个人多眼杂的场合,她那一眼,是确认,是提醒,也是某种无声的……期待。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我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帽檐。不行,不能看她。凛说过,不能和她有任何接触,不能说话,不能看她,不能收她的东西,不能想她。
直到体育祭结束。
可现在,体育祭开始了。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当闭幕式结束的那一刻,禁令是不是就解除了?我是不是就可以……稍微,靠近她一点?
不,不行。凛没有明确说过禁令解除的时间。她只说“到体育祭结束”。是今天闭幕式结束?还是整个体育祭系列活动完全结束?我不知道。我不敢赌。凛的警告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如果让我发现,姐姐就不会再这么温柔了。姐姐会让她转学,会让她消失。
让她消失。
让她消失。
让她消失。
喉咙发紧,我用力咬住嘴唇,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看她。不能想她。至少在凛在场的时候,在可能被她眼线看到的时候,不能。
“全体注意——!”
广播里传来学生会长——星野凛——清晰平稳的声音。那声音透过扩音器,回荡在操场上空,像某种无形的掌控,笼罩着每一个人。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凛站在主席台中央,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运动服,但手臂上戴着学生会的金色臂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深紫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侧脸轮廓。她手里拿着话筒,紫眸平静地扫视着整个操场,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威严的微笑。
“藤凰学院,第XX届体育祭,现在——开幕!”
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各个班级的应援团开始挥舞旗帜,吹响喇叭,喊出班级口号。整个操场瞬间被喧嚣淹没,像一锅煮沸的水,翻滚着青春的热情和躁动。
我站在B班的队列里,跟着大家鼓掌,但手指僵硬,动作机械。眼睛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温柔的、完美的、但让我恐惧的姐姐。
她也看见了我。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在无数攒动的人头中,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身上。紫眸深深地看着我,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些,像是赞许,像是鼓励,像是说“看,姐姐在保护你”。
但也像是警告,像是提醒,像是说“别忘了禁令,别忘了后果”。
我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心跳很快,耳朵烫得厉害。我知道蓝光可能随时会出现,在阳光下,在这么多人面前。拼命控制呼吸,吸气,呼气,冷静——
“接下来,由学生会代表,星野凛会长,致开幕辞。”
掌声再次响起。凛走到话筒前,微微颔首,然后开始致辞。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措辞得体,既有对学生们的鼓励,也有对体育精神的阐述,还有对安全事项的强调。很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凛温柔但冰冷的警告在反复回响。眼睛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白色的运动鞋鞋尖,盯着塑胶跑道上细小的颗粒。
直到致辞结束,更热烈的掌声响起,我才茫然地抬起头。
“那么,我宣布——”凛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操场上空回荡,“藤凰学院,第XX届体育祭,正式开始!请各位同学,在享受比赛的同时,注意安全,遵守秩序,展现出藤凰学子的风采!”
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各班的队伍开始有序散开,走向指定的休息区或比赛场地。B班的休息区在操场东侧,靠近篮球场,有几棵大树可以遮阴。
我跟在队伍后面,低着头,快步走着。想尽快躲到休息区的阴影里,想避开凛的目光,想避开莉子可能投来的视线,想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公开的场合。
“白白,你走得好快!”鹿岛诗织从旁边追上来,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一会儿有女子短跑预赛,莉子要参加,我们一起去看吧!”
莉子要参加女子短跑。她昨天说过。预赛在上午,决赛在下午。她会跑得很快吧?像训练时那样,姿势标准,动作流畅,像一道深蓝色的闪电。
我想去看。想看她奔跑的样子,想在阳光下,在人群中,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但凛可能也在看。作为学生会长,她可能会在各个比赛场地巡视。如果被她看见我和诗织一起,在看莉子的比赛,如果被她看见我在看莉子——
“我、我有点不舒服……”我小声说,想抽回手臂,“想在休息区休息……”
“诶?不舒服?”诗织立刻停下脚步,粉色眼睛里满是担忧,“该不会是中暑了吧?今天太阳好大。要不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只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
“那好吧。”诗织松开手,但依然担心地看着我,“那你在休息区好好休息,我一会儿给你带水过来。”
“……嗯,谢谢。”
诗织挥挥手,跑向女子短跑的检录处。粉色马尾在阳光下划出明亮的轨迹,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潮中。
我走到B班的休息区,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周围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比赛,分享零食,笑着闹着。但我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遥远得不真实。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在喧闹中给自己构筑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庇护所。汗水从额角滑下,浸湿了运动服的布料。耳朵依然在发烫,心跳还没有平复。
莉子现在应该在做准备了。在检录处,拉伸,调整呼吸,等待上场。她会紧张吗?应该不会。她总是那么冷静,那么从容。她会跑出好成绩吧?然后进入下午的决赛,在更多人的注视下,像一道闪电,冲过终点线。
我想看她。想看她奔跑的样子,想看她冲过终点时微微泛红的脸颊,想看她擦汗时平静的侧脸。
可是,不能看。
凛的警告像冰冷的锁链,锁住了我的视线,锁住了我的脚步,锁住了我心里那点可怜的渴望。
“星野同学?”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抬起头,看见高桥遥斗站在长椅旁,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额头上戴着止汗带,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他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切,笑容依然阳光。
“你没事吧?鹿岛同学说你不太舒服。”
“没、没事……”我小声说,“只是有点热……”
“给,喝点水。”他把一瓶运动饮料递给我,“补充电解质,防止中暑。”
我看着那瓶饮料,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运动品牌的logo。是高桥的,他刚喝过吗?还是新的?接,还是不接?接了,就是收男生的东西,虽然只是同学的好意,但在凛眼里,可能又是“不必要”的接触。不接,就是拒绝高桥的好意,就是让他尴尬。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伸手接过了。瓶身冰凉,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摸起来很舒服。
“谢、谢谢……”
“不客气!”高桥在我旁边的长椅坐下,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一会儿有男子短跑预赛,我也要参加。啊,好紧张!”
“高、高桥同学也会紧张吗……”
“当然会啊!”他笑着挠头,“虽然平时训练很多,但正式比赛不一样。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喜欢的女孩子在看——”
他忽然停住,脸微微泛红,别过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啊,没什么。总之,会紧张是正常的啦!”
喜欢的女孩子。他说“喜欢的女孩子在看”。是指莉子吗?还是别的女生?
我握着手里的饮料瓶,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高桥喜欢莉子,我知道。他一直对她有好感,坦荡而笨拙。而莉子对我……不一样。那种感觉,不是对高桥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友好。是更深的,更复杂的,我无法定义的东西。
可那又怎样?在禁令之下,在凛的掌控下,无论莉子对我是什么感觉,无论我对莉子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意义。我们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
“啊,开始了开始了!”高桥忽然站起来,指着远处的跑道,“女子短跑预赛!”
我的心猛地一跳,跟着抬起头。
跑道起点处,参加女子短跑预赛的选手们已经就位。大概七八个人,穿着各班的运动服,在做最后的准备。我在那些人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藤原莉子站在第三跑道,微微弯腰,摆出标准的起跑姿势。她的黑发束成高马尾,在颈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专注,深黑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嘴唇微微抿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深蓝色的运动服衬得皮肤更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各就各位——”裁判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选手们身体前倾,重心压低。
“预备——”
空气凝固了。整个操场的喧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红色的起跑线上。
枪响。
八个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莉子的起跑很快,几乎是枪响的瞬间就冲了出去。她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身体前倾的角度,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步落地的节奏——都和我记忆里训练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更快,更有力,像一道真正的闪电。
深蓝色的身影在红色的跑道上飞驰,黑发马尾在风中划出凌厉的直线。她的速度很快,很快就超过了旁边的选手,冲到最前面。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她的领先优势越来越明显。
终点线越来越近。五十米的距离,对短跑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
莉子冲过终点线,第一个。她微微减速,向前缓冲了几步,然后直起身,抬手擦汗。脸颊泛红,呼吸有些急促,但表情依然平静。她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深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半个操场,穿过攒动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喧嚣——欢呼声,广播声,裁判的哨声,同学的谈笑声——都像潮水般退去,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澄澈的蓝天,那条红色的跑道,和那个站在终点线旁,深蓝色运动服被汗水浸湿,深黑色眼睛静静看着我的,藤原莉子。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确认?是分享?是无声的询问“你看到了吗”?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冲破胸腔。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我知道蓝光一定出现了,在阳光下,在这么多人面前。但我顾不上了。眼睛死死盯着她,无法移开。
她看到了。她看到我在看她。在禁令之下,在凛可能注视的场合,我违背了“不能看她”的禁令,看了她比赛,看了她冲过终点,看了她寻找的目光。
而她,也在看我。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在体育祭喧嚣的人群中,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
几秒后,莉子微微颔首,然后移开视线,走向在一旁等待的鹿岛诗织。诗织开心地扑上去,抱住她,粉色马尾兴奋地晃动。莉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而我,依然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运动饮料,瓶身冰凉的水珠浸湿了掌心,但完全感觉不到。
我看了她。她知道了。凛如果知道了,会怎样?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转过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凛还在那里,正和几个老师说话,侧脸温柔,嘴角带笑。她没有看我,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但真的没有注意到吗?她那么敏锐,眼线那么多,真的会没看到吗?还是说,她看到了,只是暂时不说,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在酝酿更可怕的惩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刚才那几秒的对视中,在那片深黑色的、平静但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目光中——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燃烧了起来。
像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火种,突然被投入了氧气,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热量和光亮。
我想靠近她。想和诗织一样,跑到她身边,对她说“恭喜”,对她说“你跑得真快”,对她说“我看到你了”。
想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树荫下,躲在禁令后,躲在恐惧和谎言的壳里,像个可悲的、胆小的、连看一眼喜欢的人都不敢的懦夫。
“星野同学?星野同学?”
高桥遥斗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担忧地看着我,红色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没事吧?脸好红,耳朵也红……该不会真的中暑了吧?要不我去叫校医?”
“不、不用!”我慌忙摇头,手不自觉地捂住耳朵,“只是……只是有点热……我去洗把脸……”
我站起身,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休息区。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炽热的阳光,冲向教学楼的方向。脚步仓促,近乎踉跄。耳朵烫得厉害,蓝光一定还很亮,在阳光下像两簇幽蓝的火焰。我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必须让这该死的发光停下来,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冲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我冲进一楼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拍打脸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白发少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慌乱和恐惧,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悸动。耳际的几缕白发,在洗手间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像月光下的雪,美丽,但异常。
我伸手,紧紧捂住耳朵,手指冰凉,但耳廓烫得吓人。深呼吸,星野白。吸气,呼气。冷静。冷静。不能发光。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凛知道。
可是,已经看见了。莉子看见了。在刚才的对视中,她一定看见了。在阳光下,在那么近的距离,她一定看见了我的耳朵在发光。
可她什么都没说。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慌乱的脸,和那不受控制的蓝光。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点了点头。
像在说“我看到了”,也像在说“没关系”。
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
即使我是这样的存在,即使我的头发会发光,即使我活在谎言和恐惧中,即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回避她——
她还是说,没关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紧紧抓着洗手池的边缘,指甲陷进陶瓷里,带来细微的痛感。
不行,不能哭。体育祭才刚开始,还有一整天。我必须撑过去,必须装出正常的样子,必须不让凛发现异常,必须……保护莉子。
即使那意味着,要继续推开她,要继续伤害她,要继续在阳光下,扮演一个冷漠的、疏远的、让她困惑的“星野白”。
即使那意味着,要亲手掐灭心里那点刚刚燃烧起来的,炽热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和眼泪。然后看向镜子,努力调整表情,让慌乱和悸动褪去,让麻木和空洞重新占据那双蓝色的眼睛。
像戴上一个面具。一个“星野白”的面具。一个在凛的掌控下,在禁令的束缚中,在谎言和恐惧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假面。
然后,我转身,走出洗手间,重新走进那片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人潮。
体育祭,才刚开始。
而我,必须撑到结束。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想逃离,无论多么想……靠近她。
也必须,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