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三楼。楼梯在这里终结,面前是一条更加昏暗的走廊。莉子松开我的手,拿出手机照亮。光束刺破黑暗,照亮满是灰尘的地面、斑驳的墙皮和一扇扇紧闭的门。
“音乐教室……应该在走廊中间靠右的位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似乎对这里有所了解,径直朝着光束照向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手指紧张地攥着她的衣角。走过两扇门,在第三扇门前,莉子停下了。手电筒的光束上移,照亮了门楣上方歪斜的金属牌——“Music Room”。
就是这里。
门……是虚掩着的。
没有锁,没有封条,只是那样,微微敞开一条缝隙。缝隙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莉子没有立刻推门,她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照了照门框和地面。门轴处有明显的、相对较新的擦痕,与周围厚重的灰尘形成对比。地面上也有新鲜的、浅浅的拖拽痕迹,痕迹旁,似乎还落下了一点极细微的、反光的碎屑,像是某种塑料或电子元件的一部分。
“有人来过。”莉子低声说,声音平静,但带着警惕,“就在不久之前。而且,可能不止是‘探险’那么简单。”
有人。真的有人。不是幽灵,是活生生的人,在我们之前,进入了这间音乐教室,并且……布置了什么?
莉子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呻吟。门缓缓向内打开。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进去。
深红色的陈旧地毯,厚重的暗红色窗帘(只有最边上的一扇被拉开了一半),蒙着白布的椅子,角落堆放的杂物,以及教室最前方,那架巨大的、黑色的三角钢琴。
钢琴静静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中,蒙着厚厚的灰尘。琴盖是打开的。
莉子率先走了进去,脚步很轻。我紧跟其后。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了一些。
手电筒的光束在钢琴上仔细扫过。灰尘很均匀,但在钢琴靠近墙壁的侧面下方,地毯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凹陷,旁边似乎有电源线被匆忙扯走留下的轻微拖痕。莉子的光束定格在那里。
然后,光束移动,照向那扇被拉开一半的窗帘后面。窗台很宽,落满灰。但在一处,灰尘有明显的、像是有人肘部支撑过的痕迹。莉子走过去,蹲下身,光束聚焦在窗台下方墙角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与周围深红色地毯不同的污渍。很小,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是颜料。或者……某种饮料。干了没多久。”莉子用手指虚触了一下污渍的边缘,然后拿到鼻尖前很轻地嗅了嗅,“没有铁锈味,不是血。看来有人想增加点‘气氛’。”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稍微松了口气,不是血……但“增加气氛”?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
“叮——”
又一声钢琴声,毫无预兆地,在我们身后响起!
这次不是《雨滴》的旋律,只是一个孤零零的高音,清脆,短促。
我和莉子的脚步同时僵住,猛地回头!
手电筒光束瞬间锁定钢琴!
它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琴键在光束下泛着冷冷的光。没有任何人。但那个音符,确确实实,刚刚从它那里发出!而且,声音的质感……有点奇怪,带着一点极其轻微的、类似电子扬声器放大后的细微失真,在空旷的教室里不易察觉,但在死寂中,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
莉子没有动,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钢琴周围,尤其是钢琴下方和后面。然后,她忽然将手电筒光束猛地移向音乐教室另一侧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损的乐器盒和旧画架。
光束定格在一个半开的、陈旧的大提琴琴盒上。琴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微光?
“谁在那里?”莉子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冷意,“出来。或者,需要我请你出来?”
没有回应。
但下一秒,钢琴声猛地“爆发”了!
不是连贯的曲子,而是一连串杂乱无章、高高低低的音符,像是有人疯狂地乱砸琴键,又像是预设好的、混乱的音效采样!声音突兀、刺耳,在教室里疯狂回荡!
“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向后踉跄。
莉子一个箭步上前,再次将我护在身后。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大提琴琴盒,以及钢琴周围。噪音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
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诡异的电子颤音,消散在空气中。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压抑。
莉子没有放松警惕,她护着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大提琴琴盒的方向走去。手电筒光束牢牢锁定那里。
就在我们距离琴盒还有两三米时——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从楼下传来,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刻意放轻但依然隐约可闻的脚步声,从楼下飞快地远去,很快消失。
有人跑了!
莉子立刻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向外看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楼梯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仓皇的气息。
她没有去追,而是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回来,用手电筒仔细检查那个大提琴琴盒。她用脚轻轻拨开琴盒盖。
里面是空的,只有陈旧的绒布内衬。但在绒布边缘,卡着一小截透明的钓鱼线,线头有被强行扯断的痕迹。而在琴盒旁边的灰尘里,躺着一个黑色的、纽扣大小的无线接收器,还有两节七号电池。
莉子蹲下身,用纸巾垫着,捡起了那个接收器,仔细看了看。然后,她的目光投向钢琴下方那块地毯的凹陷处。
“简单的机关。”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用无线接收器触发藏在钢琴内部的微型扬声器或振动马达,配合提前录制或预设的音效。钓鱼线可能是用来在远处手动触发某些物理机关(比如让琴键动一下)的,但被匆忙扯断了。颜料是为了制造‘血迹’假象。弹奏《雨滴》……是为了迎合某个特定听众的喜好。”
某个特定听众的喜好?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诗织对灵异传说的热爱,以及她最近在练《雨滴》……
“是……有人故意搞鬼?”我小声问,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但恐惧已经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愤怒,“为了吓人?”
“不止是吓人。”莉子看向我,深黑色的眼睛在手机光晕中显得格外深邃,“更像是……为了制造一个‘共同体验’的机会。一个能让人印象深刻、甚至产生吊桥效应的‘冒险’。只不过,我们似乎无意中打乱了布置者的计划,他没能等到想等的人,反而被我们撞破,只好仓促触发,然后逃跑。”
想等的人……诗织?
一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那个总是严肃认真、默默注视着诗织方向的风纪委员……清水悠人?
“这件事,”莉子看着我,目光变得严肃,“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诗织。”
我用力点头。告诉诗织?如果这真是清水为了她做的,无论初衷如何,现在搞成这样,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复杂,让诗织尴尬,也可能给清水带来麻烦。
“我们……要告诉老师吗?或者……学生会?”我犹豫着问。
莉子再次摇头,语气肯定:“没有当场抓住,证据不足。这个接收器很普通,来源不可查。颜料和脚印在灰尘里也不具备特定指向性。报告上去,大概率会被当成无聊的恶作剧,不了了之。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我,深黑色的眼睛里,那抹凝重更深了。
“布置者应该对旧校舍很熟悉,能弄到这些器材,心思也算周密。他选择仓促逃跑而不是正面冲突,说明不想暴露。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反而更安全。而且……”她顿了顿,“我不希望这件事被扩大,最终又牵扯到你身上,白。”
我明白了。如果这件事闹大,调查起来,我和莉子周末私自进入禁入区域的事也会曝光。我的“异常”和最近的关注,很容易让我成为焦点。凛那边……更是不堪设想。
“我、我知道了……”我小声说,心里沉甸甸的。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探险,却无意中撞破了这样一场精心设计、又狼狈收场的人为“灵异”事件。而设计者的动机,似乎还关联着一段沉默的暗恋。
“先离开这里。”莉子将那个小小的接收器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然后牵起我的手。
我们快步走出音乐教室,下楼,穿过旧图书室,从进来的那个窗户离开了旧校舍。重新站在阳光下,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莉子看着我,语气平静但坚定,“旧校舍的传说,让它继续保持传说就好。至于那个布置者……只要他不再有下一次,我们也不必深究。”
我点点头,心里却无法平静。清水悠人……真的会做这种事吗?为了吸引诗织的注意,策划这样一场危险的“演出”?而莉子瞬间就看穿了一切,并且迅速做出了最利于保护我的决定——沉默。
她的冷静、敏锐和果决,再一次让我感到安心,也感到一丝复杂的距离。她总是能轻易看透我看不透的事情,处理我处理不了的麻烦。
“吓到了吧?”莉子的声音柔和了些,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有、有一点……”我老实承认,但随即抬起头,看着她,“但是……有莉子在,就不那么怕了。”
莉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在阳光下,却带着真实的暖意。
“回去吧。”她说。
“嗯。”
我们并肩离开旧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