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结束后的周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节日过后的慵懒与倦怠。
走进教室时,喧闹声比平时低了几度。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却出奇地一致——回忆学园祭的精彩瞬间,抱怨结束后的打扫辛苦,交换着从别班听来的趣闻。黑板上还留着未擦净的彩色粉笔装饰痕迹,窗台上那盆无人照料的花,在晨光中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我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旁边的座位还空着,莉子大概去教师办公室交总结材料了。教室里暖洋洋的,带着周末未散尽的微醺感,让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些。我拿出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樱花树——花早已落尽,浓密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宣告着春天的彻底退场,和夏日的悄然逼近。
体育祭的喧嚣,旧校舍的秘密,学园祭的忙乱……这个跌宕起伏的春天,终于要画上句号了。而我,这个在四月的樱花雨中转学而来的“星野白”,似乎也在这兵荒马乱的两个月里,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磕磕绊绊地向前走了一小段。虽然前方依旧迷雾重重,虽然身后的阴影如影随形,但至少,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全然陌生的虚空了。
“早上好,小白!周末休息过来了吗?”鹿岛诗织元气满满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她今天将粉色头发扎成了高高的双马尾,用糖果色的发绳系着,随着她蹦跳的动作活泼地晃动,脸颊红润,似乎完全没被周末的大扫除累倒。
“早、早上好。好、好多了……”我小声回应。周末确实是在家“休息”,在凛温柔但无处不在的注视下,在反复回想学园祭点点滴滴、以及那幅被拿走的画中“休息”过来的。
“那就好!学园祭超——成功的!我们班肯定能评上优秀班级!”诗织的眼睛闪闪发亮,随即又露出一点狡黠,“对了,莉子说之后可能会把大家帮忙画的速写整理出来,做个小小的纪念册哦!里面说不定有你的那张呢!”
我的心轻轻一跳。纪念册……那张侧脸像,会被放进去吗?凛拿走的是原稿,但莉子那里或许有草稿或者照片?这个念头让我的指尖微微发热。
“不过啊,”诗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粉色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总觉得,莉子给你画的那张特别不一样哦。眼神抓得特别准,光也打得特别好……她是不是特别‘关照’你啊,小白?”
“没、没有的事!”我脸一热,慌忙否认,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空着的座位,“莉子她……对所有人都很认真……”
“是吗~”诗织拉长语调,但没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转回了身。她总是这样,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气氛,然后以她特有的、不让人反感的直率点破,留下我在原地心绪不宁。
早读开始前,莉子回来了。她将一叠文件放进课桌,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和淡淡的纸张油墨味。她照例拿出英文单词本,低头默记,侧脸沉静,仿佛刚才诗织的调侃从未发生。
“莉子,”我还是忍不住,用很轻的声音开口,“那个……纪念册的事……”
莉子抬起眼,深黑色的眸子看向我:“诗织告诉你了?只是初步设想。需要征集大家的同意,还要整理扫描。你的那张,”她顿了顿,“原稿虽然不在,但我有扫描备份。如果你同意,可以放进去。”
扫描备份……她留了备份。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轻轻落地,又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我、我没问题……”我小声说。
“嗯。”莉子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但我似乎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堂气氛有些散漫,连老师讲课的语调都比平时慢了几分。我努力集中精神,但春末夏初特有的、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让人昏昏欲睡。阳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缓慢舞动。
就在课程过半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班主任小林老师探进头来,对数学老师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原本有些沉闷的课堂气氛瞬间被打破了。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新来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生。个子高挑,身形纤细。及腰的长发是罕见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中,泛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仿佛凝结的月华,又像是终年不化的山顶积雪。她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深蓝色制服,但外套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皮肤是一种不见血色的、瓷器般的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清冷疏离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颜色是极浅的冰蓝色,瞳孔的颜色似乎比眼白还要淡些,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没有好奇,没有紧张,只有一片空旷的、仿佛能映出一切却又什么也留不下的淡漠。被她目光掠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意拂过。
“同学们,安静一下。”小林老师拍了拍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月岛雪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月岛同学,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银发的少女——月岛雪——向前迈了半步,站在讲台旁。她的站姿很放松,却自有一种难以靠近的气场。冰蓝色的眼眸再次缓缓扫过全班,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在我的方向,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看到了我耳际还未完全消退的、因紧张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蓝光。但她的目光很快移开,快得像我的错觉。
“我是月岛雪。”她的声音响起,声线清冽,像山涧敲击冰棱,悦耳,却没什么温度,“请多指教。”
非常简短的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礼貌性的微笑。说完,她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老师的安排,仿佛周遭因她而起的细微骚动都与她无关。
“月岛同学,你的座位……”小林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最终落在了靠后窗、目前还空着的一个位置上——那恰好在我斜后方,隔着一个过道。“就坐在那边吧,星野同学后面。”
月岛雪微微颔首,提起看起来没什么重量的书包,步伐平稳地穿过教室。所过之处,同学们下意识地让开些空间,目光追随着她。她走到那个空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我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她。她正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流淌在肩头。她似乎对投来的各种目光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整理着自己的物品,侧脸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在光线里。
一个转学生。又一个转学生。而且,是如此……特别的存在。银发,冰瞳,那种非人的美貌和疏离感……和我这个“异常”相比,似乎又是另一种层面的“特别”。教室里低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多的好奇和探究。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数学老师清了清嗓子,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黑板。
但我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了。背后那道无形的目光,或者说,是月岛雪存在本身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冰冷的氛围,让我如芒在背。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转学?最重要的是……她刚才看向我那一眼,真的是无意吗?
下课铃响了。月岛雪的座位瞬间成为了焦点。几个大胆的、主要是外班的男生女生挤在门口和窗边张望,班里也有几个同学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招呼。但月岛雪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外文原版的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让那些好奇的目光和脚步最终都迟疑地停在了几步之外。
“哇……新来的转学生,好厉害的气场……”鹿岛诗织也忍不住小声感叹,粉色眼睛里充满了艺术家的鉴赏光芒,“银白色的头发!像雪女一样!好漂亮!好想画下来!”
“诗织,不要随便给别人起绰号。”藤原莉子平静地提醒,她的目光也淡淡地扫过月岛雪的方向,深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观察。
“我知道啦,就是说说嘛。”诗织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我们班今年是不是转学生运特别旺?先是小白,现在又是月岛同学!都长得这么好看!我们班要变成颜值担当班了!”
高桥遥斗在一旁笑着摇头:“鹿岛同学,你的关注点永远这么……独特。”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记,心里却乱糟糟的。月岛雪的突然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学园祭后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日常感。她的“特别”,让我下意识地感到紧张和不安。同类相斥?还是某种更模糊的预感?
午休时,我和莉子、诗织、高桥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吃便当。月岛雪独自一人坐在斜后方的座位上,安静地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蔬菜汁,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偶尔有同学鼓起勇气想过去搭话,也被她那种无形的淡漠挡了回来。
“月岛同学,好像不太喜欢说话呢。”诗织咬着筷子,小声说。
“每个人性格不同。”莉子平静地说,夹起一块玉子烧。
“不过,她看起来不像难相处的人,只是……有点距离感。”高桥评论道,他的目光在月岛雪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纯粹的对“特别事物”的欣赏。
我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地吃着凛准备的、一如既往精致却让人食不知味的便当。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个银发的身影。她吃完简单的午餐,拿出纸巾仔细擦拭了手指和桌面,然后重新拿起那本外文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照在她的银发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就在这时,月岛雪忽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越过书页,再次看向我这边。
这一次,不再是匆匆一瞥。她的目光平静地、直接地落在了我的脸上,或者说,是落在了我耳际的方向。那里,因为午休时诗织的某个玩笑,似乎又有点隐隐发热。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的眼神依旧空旷淡漠,但我却在那片冰蓝色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是探究?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就像莉子有时会做的那样。但意义却截然不同。那不是同学间礼貌的招呼,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意,或者认可。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耳朵烫得厉害,我几乎能肯定那蓝光又不受控制地出现了。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而且,她对我点头了!是什么意思?她认识我?还是……她看出了什么?
“小白?你怎么了?脸好红。”诗织疑惑的声音传来。
“没、没什么!有点热……”我慌忙用手扇风,低下头,不敢再看月岛雪的方向。
“春天快过去了,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呢。”高桥附和道,拉开了窗户。
莉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我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际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的视线也淡淡地扫过我身后月岛雪的方向,深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下午的课程,我几乎是在心不在焉中度过的。背后那道无形的视线,和午休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让人坐立不安。月岛雪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团冰冷的谜,而她对我那不同寻常的、沉默的“关注”,更让这谜团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色彩。
放学时,我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包,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后,才慢慢站起身。月岛雪早已收拾好东西,背对着我,正准备离开教室。她的银发在黄昏的光线中流淌着柔和的冷光。
就在她即将走出后门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
冰蓝色的眼眸,再一次看向我。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空旷,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清冽如冰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光,在呼唤雪。”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教室,银发在门边一闪而逝。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手里握着的书包带被我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你的光,在呼唤雪。
光……是指我耳际的蓝光吗?雪……是指她?月岛雪?
她果然看到了!不仅看到了,她还知道这“光”是什么?她在说什么?呼唤?什么意思?
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恐惧攥住了我。月岛雪是谁?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我的秘密?她想做什么?
“星野同学?”莉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她不知何时也收拾好了,正站在我旁边,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苍白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我……我没事……”我机械地摇头,声音干涩,“只是……有点累了。”
莉子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过了几秒,她才说:“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不、不用了……”我下意识地拒绝,不想让她看出我更多的异常。
“走吧。”莉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已经提起书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只好跟上。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寒意。月岛雪那句低语,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的光,在呼唤雪。”
“在想月岛同学的事?”莉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我一惊,抬头看她。她目视前方,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很特别。”我含糊地说。
“嗯。”莉子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月岛雪……我查了一下。她的转学手续是特批的,档案很简单,来自北方一个很偏远的县。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更多信息。”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她对你有特别的关注。”
我的心脏又是一紧。“莉子你……也注意到了?”
“嗯。”莉子微微颔首,“午休时,她看了你两次。放学时,她对你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把月岛雪那句诡异的话说出来。那听起来太荒谬,太像疯话。而且,牵扯到我最大的秘密。
“她只是……打了个招呼。”最终,我选择了隐瞒。
莉子侧过头,深黑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看穿我拙劣的谎言。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保持距离,星野同学。在弄清她的意图之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保护性的意味。我心里一暖,又涌起更深的愧疚。我在对她说谎,而她却依然在提醒我,保护我。
“嗯……我知道了。”我小声说。
走到路口,我们像往常一样分开。我独自走向回家的方向,步伐沉重。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我摸了摸耳际,那里一片冰凉,蓝光早已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