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雪出现的第二天,梅雨季特有的潮闷感开始笼罩城市。
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教室的窗户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绿意。电风扇在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转动,带起的热风反而让人更加烦躁。
月岛雪像一颗投入池塘的冰粒,起初激起的涟漪很快在日常的潮闷中平复。她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银发冰瞳,独来独往。大多数同学在最初的新奇过后,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却又无法忽视的特别转学生。她上课时永远在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自己的书,对课堂提问只是用最简单的词汇回答。午休时永远独自一人,吃着便利店的冷食,然后继续看书。放学后,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或拥挤的人潮中,不留一丝痕迹。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她那句“你的光,在呼唤雪”,像一句冰冷的谶语,日夜在我心底盘绕。每当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我的方向,每当我在走廊与她擦肩而过,感受到那股清冽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时,我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漏掉半拍,耳朵隐隐发热。
她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种她早已知道,而我却懵懂无知的事实。
我开始下意识地躲避她的目光,在教室里尽量不回头,午休时也尽量背对着她的方向。莉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偶尔在我因为月岛雪的靠近而身体僵硬时,会不动声色地插话,或者用平静的眼神示意我冷静。她没有再追问那天放学月岛雪对我说了什么,但她的保护姿态愈发明显。
“小白,你最近好像很紧张?”午休时,鹿岛诗织咬着吸管,粉色眼睛担忧地看着我,“是因为快期末考试了吗?还是因为月岛同学?”
“没、没有……”我低着头,用叉子戳着便当盒里的米饭,“只是……天气有点闷。”
“确实呢,梅雨季最讨厌了!”诗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抱怨道,“到处都湿漉漉的,文艺部的画具都受潮了!啊,不过雨中的紫阳花很漂亮哦!学校花坛那边的紫阳花快要开了,到时候我们去写生吧,莉子,小白?”
“看情况。”莉子平静地回答,目光却落在我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好呀!就这么说定了!”诗织开心地拍手,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旧校舍那边,好像又有奇怪的传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旧校舍?钢琴事件后,凛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才对……
“什么传闻?”高桥遥斗凑过来问。
“有人说,晚上路过旧校舍附近,能听到里面有搬动桌椅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像是女孩子哼歌的声音……但是进去看,什么都没有。”诗织眼睛发亮,既害怕又兴奋,“该不会钢琴幽灵还有好朋友吧?”
“肯定是听错了,或者是风吹的。”高桥不以为意,“旧校舍木头老了,热胀冷缩或者老鼠什么的,都有可能。”
“可是哼歌声耶!”诗织坚持,“老鼠会哼歌吗?”
“诗织,”莉子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无波,“不要传播没有根据的传闻。旧校舍年久失修,发出些声音很正常。晚上不要靠近那里。”
“知道啦,我就是说说嘛。”诗织吐了吐舌头,但显然没有被说服,眼里依旧闪烁着对神秘事物的向往。
我悄悄看了一眼清水悠人。他坐在不远处,正低头吃着便当,似乎对这边的谈话漠不关心。但在他听到“旧校舍”和“哼歌声”时,拿着筷子的手指,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了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刻板的表情。
是他吗?他又去了旧校舍?还是说……真的只是传闻?
心里乱糟糟的。钢琴事件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新的传闻又起。而这一切,似乎都和那个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银发少女,和我身上这该死的、无法控制的“光”,有着某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关联。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体育馆进行垫上运动。换衣服时,我尽量缩在更衣室的角落,动作迅速地套上运动服。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身体偶尔的碰触,依然会让我感到一阵短暂的不适和恍惚。属于“星野纯”的记忆碎片,总会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与眼前的景象产生令人晕眩的错位感。
“小白,你的头发又长了呢。”鹿岛诗织换好衣服,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我将一缕滑落肩头的白发捋到耳后。她的指尖温暖,带着桃子护手霜的甜香。“散着运动不方便吧?我帮你扎起来?”
“不、不用了……”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脸有些热。诗织的亲近总是这样直接而自然,让我不知如何应对。
“诶——有什么关系嘛,我扎头发技术很好的!”诗织不依不饶,手里已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淡蓝色的星星发圈——和莉子曾经帮我束发时用的那个颜色很像。
我看着那个发圈,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更衣室初遇时,莉子平静地递给我发圈的画面。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诗织已经灵活地绕到我身后,手指轻柔地拢起我的长发。“别动哦,很快就好。”
她的动作确实很熟练,指尖穿梭在发间,麻利地将我的白发束成一个高马尾。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几个女生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这让我更加僵硬。
“好了!”诗织转到面前,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嗯!清爽多了!而且这个发圈和小白很配哦!送给你啦!”
“谢、谢谢……”我摸了摸被束起的马尾,有些不习惯后颈空荡荡的感觉,但确实方便了许多。那个淡蓝色的星星发圈,在白色的发丝间微微闪烁。
“不用谢!我们快走吧,要集合了!”诗织拉起我的手,向体育馆跑去。
她的手心温暖干燥,步伐轻快。被她这样牵着,在女生们嬉笑打闹的洪流中向前跑,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融入感。仿佛我也成了这鲜活喧嚣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那个躲在阴影里、苍白沉默的观察者。
体育课的内容是前滚翻和仰卧起坐。我依然做得笨拙,前滚翻时差点歪倒,惹来旁边几个女生善意的低笑。但鹿岛诗织立刻在旁边大声给我加油,高桥遥斗在男生那边也遥遥地比了个鼓励的手势。连一向严肃的清水悠人,在担任临时计数员时,看到我艰难地完成一个不标准的仰卧起坐,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浸湿了运动服。身体很累,肌肉酸痛,但胸腔里却有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热的感觉。不是耳朵发光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更舒缓的、像是被温水浸泡的暖意。
我好像……并不完全讨厌这样。讨厌的是被注视,是可能暴露的恐惧。但像这样,在集体的活动中,尽管笨拙,尽管落后,却依然被允许存在,甚至被微不足道地鼓励着……这种感觉,陌生,却不坏。
课程中途休息时,我走到窗边透气。雨还在下,细密连绵,将远处的教学楼和树木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彩。体育馆里回荡着球类拍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精力充沛的呼喊。
“星野同学。”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回过头,看见藤原莉子拿着毛巾和水壶走过来。她额前的黑发也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深黑色的眼睛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给。”她把水壶递给我。
“谢、谢谢。”我接过,是她的水壶,深蓝色的,触手微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喝了一小口。是淡淡的、带着一丝咸味的运动饮料。
“刚才做得不错。”莉子站在我旁边,也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平静,“比之前有进步。”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评价,却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烫。“还、还差得远……”
“慢慢来。”她说,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束起的马尾,和那个淡蓝色的星星发圈,深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发圈,很适合你。”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发圈。“是、是诗织帮我扎的……”
“嗯。”莉子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体育馆里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和我们之间安静却并不尴尬的沉默。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潮湿的空气,运动后的疲惫,身边人清冽安稳的气息,还有心里那点模糊的暖意……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放学时,雨下得更大了。瓢泼的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灰白,雷声在云层深处闷闷地滚动。我站在教学楼出口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发愁。早上出门时只是阴天,我没带伞。
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两结伴撑伞离开。人渐渐少了。
“星野同学,没带伞吗?”清水悠人撑着黑色的长柄伞走出来,看见我,停下脚步问道。他金色的头发在潮湿的空气里色泽有些暗淡,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嗯……忘、忘了。”我小声说。
“我送你到车站吧。”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既定流程。
“不、不用麻烦了……”我连忙摆手。和清水悠人单独相处,总会让我想起旧校舍的事,感到一丝不自在。
“雨很大,你会淋湿。”清水坚持,已经将伞微微倾斜,示意我过去。他的动作刻板,带着风纪委员式的、不容拒绝的责任感。
我还在犹豫,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不劳费心,清水同学。”
星野凛撑着精致的透明雨伞,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米色的风衣,深紫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柔微笑,目光落在清水悠人身上,又转向我。
“我来接小白回家。”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带入她的伞下。她的手臂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谢谢你关心我妹妹,清水同学。”
“凛会长。”清水悠人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应该的。那就不打扰了。”他收起伞,重新撑开,转身走入了雨幕。
“姐姐……你怎么来了?”我被凛揽着,身体有些僵硬。她身上清雅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传来。
“下雨了,担心你没带伞。”凛微笑着说,紫色的眼眸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而且,正好有事路过附近。走吧,车停在那边。”
她揽着我,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与外面冰冷的雨世界隔绝开来。凛收起伞,接过司机递来的干毛巾,仔细地替我擦拭头发和肩膀上溅到的雨水。
“头发都湿了。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嗯?”她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
“嗯……”我低着头,任由她擦拭。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凛一边擦拭,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和新同学相处得还愉快吗?那个月岛雪同学。”
我的心脏微微一紧。“还、还好……没什么接触。”
“是吗。”凛的动作顿了顿,紫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我听说,她似乎对你有些特别关注?”
她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我喉咙发干:“没、没有……只是普通的同学……”
“那就好。”凛笑了笑,继续擦拭的动作,力道依旧轻柔,“小白,你要记住,你是特别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的特别,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交付信任。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就很‘不寻常’的人。他们的接近,可能带着你不了解的目的。”
她的话意有所指,温柔的表象下是冰冷的警告。她在说月岛雪。她也察觉到了月岛雪的不同寻常,以及……月岛雪对我的“关注”。
“姐姐……”我想辩解,想说月岛雪也许没什么恶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凛面前,任何为“外人”的辩解,都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和掌控。
“姐姐只是担心你。”凛放下毛巾,双手捧住我的脸,让我不得不直视她那双美丽却令人心悸的紫色眼睛,“这个世界很复杂,很危险。姐姐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也不希望你被卷进任何……麻烦的事情里。你只要乖乖地待在姐姐身边,让姐姐保护你,就够了。明白吗?”
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却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我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紫色里,看到自己苍白、惶惑的倒影。
最终,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真乖。”凛满意地笑了,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入雨幕。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凛手指冰凉的触感,额头上那个吻的温热之下,是刺骨的寒意。
月岛雪的谜题,清水的秘密,诗织的热情,莉子的沉静,高桥的爽朗,还有凛无处不在的温柔掌控……像无数条丝线,将我牢牢缠裹在这个春末夏初的、潮湿粘腻的雨季里。
挣脱不开,也看不清方向。
只有心里那点微弱的光,还在固执地、时明时灭地闪烁着,像暴风雨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独的航标灯。
指引着谁?
又或者,只是在黑暗中,徒劳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车子转过一个弯,学校早已消失在雨幕之后。路旁的花坛里,一大丛紫阳花在雨中沉甸甸地开放着,蓝紫色的花朵吸饱了水分,呈现出一种浓郁到近乎哀艳的色彩,在灰白的世界里,倔强地绽放着属于雨季的、短暂而潮湿的美丽。
春天,真的结束了。
而伴随着紫阳花盛开的、漫长又闷热的夏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