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是被海鸟清越的鸣叫和愈发清晰的海浪声唤醒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咸湿的气息比昨日更加浓郁。诗织还在旁边沉沉睡着,粉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起身,走到窗边。大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更为沉静的灰蓝色,远处海天相接处泛着淡淡的金红。退潮了,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的沙滩和嶙峋的黑色礁石,与昨日午后的景象截然不同。
早餐时,餐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松弛。大家互相招呼着,讨论着今天的计划。高桥和足球队的男生们声音洪亮,计划着去更远的礁石区“探险”。清水悠人依旧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用餐,只是目光与诗织偶尔交汇时,两人都会略显不自然地迅速移开,空气中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诗织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比平时安静了些,偶尔会看着某个方向出神,脸颊微红。
莉子坐在我们这桌,安静地喝着味噌汤。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 Polo 衫和卡其色及膝短裤,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她话依旧不多,只在诗织问“莉子,上午有什么安排?”时,平静地回答:“去看看潮池。退潮时机会最好。”
“潮池!昨天你说过的!”诗织眼睛一亮,立刻看向我,“小白,我们也去吧!听说能看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生物!”
我点点头。比起在浅水区嬉闹,我也对探索潮池更感兴趣。
早餐后,我们三人带上小桶和网兜,跟着莉子走向昨日她指过的那片礁石区。退潮后的海滩露出了另一番面貌。湿润的沙地颜色更深,布满被潮水带来的海藻、贝壳和小石子。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带着生命力的海腥味和淤泥气息。
走近礁石区,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巨大的黑色礁石在退潮后显露出全貌,石缝间、凹陷处,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天然水洼——潮池。池水清澈,在阳光下呈现出翡翠般通透的绿色或琥珀色,能清晰地看到池底彩色的沙石、随水摇曳的海草,以及缓缓移动或静静附着的小生物。
“哇!真的好多!”诗织第一个蹲在一个不大的潮池边,睁大眼睛看着里面,“有海星!还有那个……是海葵吗?触手在动!”
莉子也蹲下身,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防水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嗯。这是最常见的绿海葵。旁边那种橘红色、有五只腕的是瘤海星。动作轻一点,别惊扰它们。”
我学着她的样子,在另一个潮池边蹲下。池水很清,能看到几只指甲盖大小、背着各式螺壳的寄居蟹正匆匆横着爬过沙底,细小的气泡从它们爬过的地方冒出来。一只身体近乎透明的小虾在水草间敏捷地穿梭,忽隐忽现。礁石壁上吸附着许多灰白色的藤壶,像小小的火山口。更深处,一团颜色鲜艳的、如同盛开菊花般的海葵,正缓缓舒展着它的触手,捕食着水中肉眼难见的浮游生物。
大自然最细微处的生机与精巧,以一种如此静谧又鲜活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水下的微型世界。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照亮了沙粒上细微的纹理。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慢了下来。
“看这里。”莉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过头,见她正用手指虚点着不远处一个稍深的潮池边缘。我凑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礁石缝隙里,有一小团半透明、带着淡紫色斑点的东西,正极其缓慢地收缩、舒展。“是海兔的一种。很胆小,光线或震动都会让它缩回去。”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讲述客观事实的专注,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对眼前生命形态的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了几笔,画的大概是那只海兔的简图。
“莉子你懂的真多。”诗织也凑了过来,赞叹道。
“只是以前看过一些图鉴。”莉子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大大小小的潮池,“潮池的生态系统很脆弱,依赖定期潮汐带来的养分和氧气。我们观察就好,尽量不要触碰或带走任何生物。”
“知道啦。”诗织答应着,又跑到另一个水洼边去了。
我继续留在原来的池边,看着水中悠游的小虾和忙碌的寄居蟹。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潮池的静谧和莉子刚才那份沉静的解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种平和的满足。那些关于自我、关于情感的纷乱思绪,似乎也被这清澈的池水和缓慢的生命节奏暂时安抚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腿有些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诗织在不远处兴奋地招呼我们去看她发现的“彩色螃蟹”。我正要走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更远处、靠近海浪重新开始拍打的前沿,那块最高的黑色礁石顶端,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月岛雪。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坐在崎岖的礁石上,面朝大海。银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飞扬,像一面招展的旗。她离我们很远,身影在明亮的阳光和深色礁石的衬托下,白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或者被一阵更强的海风吹散。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份孤绝与宁静,与周围充满生机的潮池和我们的喧闹再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又在那里。就像昨晚夕阳下一样。她到底在看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
那句“你的光,在呼唤雪”的梦呓,再次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困惑,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被这样遥远而沉默地“注视”着所带来的微妙不适。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诶?月岛同学又一个人在那里啊。”诗织也注意到了,小声说,“她好像很喜欢高的地方,也不怕晒。”
莉子也抬起了头,望向那个方向。她深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迎着阳光,目光在月岛雪身上停留了几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中的笔记本,淡淡道:“个人习惯吧。时间不早了,潮水很快会上来,我们该往回走了。”
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礁石区。往回走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岛雪依然坐在那里,白色的背影在逐渐升高的日光和越来越近的潮水声中,显得愈发孤独而不真实。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在沙滩阴凉处休息。诗织用捡来的贝壳和小石子摆图案。莉子坐在一旁,似乎又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高桥和男生们从远处探险归来,嘻嘻哈哈地互相泼着少量淡水冲洗。清水不知何时也回到了沙滩,坐在离我们不远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很少落在书页上。
午餐时,气氛依旧轻松。只是诗织和清水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似乎更明显了些。诗织会给清水递一下公用的调料瓶,声音比平时轻软;清水接过时会低声道谢,耳根微红,但依旧避免直接的目光接触。高桥看着他们,了然地笑了笑,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队友,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莉子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淡淡地扫过那两人,又平静地移开,深黑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午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下水,毕竟烈日炎炎,海水是最好的降温剂。我没有泳衣,依旧只是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海面上的热闹。诗织似乎也从上午的低落中恢复过来,和几个女生在水里玩着球,笑声清脆。高桥和男生们在打水上排球。清水这次没有离得太远,他在齐胸深的水里来回游着,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留意诗织那边的情况,又不过分靠近。
莉子也没有下水。她换上了泳衣——一件样式保守的深蓝色连体泳衣,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晒衫。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另一把遮阳伞下,手里拿着素描本,但这次她没有画海,而是望着沙滩与海面交界处嬉戏的人群,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黑发被海风吹拂,侧脸沉静如玉。
我看着她,心跳又有些失序。每次单独相处的时刻,那些混乱的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今天上午在潮池边认真的样子,刚才午餐时平静的神情,还有此刻独自静坐的身影……都让我移不开视线,又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玩水的诗织那边似乎又出了点小状况。她为了接一个打偏的球,不小心又踩到了水下一个看不见的坑洼,身体晃了一下,溅起好大水花,虽然立刻被旁边的女生扶住没摔倒,但还是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惊呼。
几乎在诗织身体晃动的瞬间,清水悠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停止游泳,迅速转身看向她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随时准备前冲的姿势。直到看到诗织被扶稳,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站直身体,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她,眉头微蹙,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
这一连串的反应快而细微,若非我一直留意着,几乎难以察觉。诗织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紧紧追随的视线,她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和水花,对清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灿烂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清水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紧抿的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僵硬地向上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一个微笑的雏形。他也对诗织点了点头,然后才重新转过身,继续他之前未完成的泳程,但划水的动作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些许。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只有有心人才能看见。我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触再次浮现。羡慕吗?或许有一点。诗织和清水之间,似乎正在以某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迅速建立起一种独特而牢固的联系。而我……
我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莉子。她依旧望着海面,似乎对刚才那短暂的一幕毫无所觉。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侧脸平静无波。
我和她之间,隔着什么?是比这片海水更深的沉默,还是我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横亘在“星野白”与“藤原莉子”之间的、无形的距离与定义?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遮阳伞猎猎作响,也带来更明显的凉意。天际尽头,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边缘被阳光镶上金边的云层,正缓慢地向这边移动。
莉子似乎也感觉到了风的变化,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然后收起素描本,站起身。
“要变天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
我也抬起头。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此刻已有乌云压境的趋势。海面的颜色也似乎更深沉了些,浪头比刚才更高。
老师们也察觉到了天气变化,开始吹哨集合,让大家上岸,准备返回旅馆。
我们收拾东西,跟着人群往回走。风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湿意和凉气,吹得人衣袂飞扬。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回到“海鸣庄”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零星砸下。我们刚跑进旅馆大门,身后便传来了哗啦啦的雨声,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将远处的海天彻底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下午的暴雨来得又快又急,打断了所有的户外活动。大家聚在旅馆的大厅或回廊里,有些扫兴,又有些新奇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和屋顶,发出巨大的声响,几乎要盖过海浪的声音。
“哎呀,下得真大!”诗织趴在窗边看着,“还好我们回来得及时。”
“夏季的海边,天气说变就变。”莉子站在她旁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景色,语气平静。
我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潮湿的沉闷感。合宿的第二天,似乎就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提前结束了。
风雨声中,隐约传来老师们商议晚上活动安排的声音。看来,原定的沙滩篝火晚会可能要取消了。
天色愈发阴沉,大厅里亮起了灯。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隔绝,只剩下旅馆内温暖的光晕和少年少女们压低了的交谈声、游戏声。
夏天,大海,晴朗,暴雨。一切都在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