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余威,在九月初依旧顽固地盘踞。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切过崭新的桌椅,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边缘模糊的四边形。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油墨的味道、久未使用的教室淡淡的灰尘气息,以及少年少女们经过漫长暑假后重逢的、略带躁动的新鲜感。
我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是新学期开始第一天,老师随意安排的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手心的微汗。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不仅仅是因为新学期的开始,更因为……今天会公布二年级的分班名单。
教室里嗡嗡作响,熟识的同学凑在一起兴奋地交谈,分享暑假见闻。诗织的声音清脆地传来,她似乎和邻座的女生讨论着暑假看的漫画,笑声像阳光下跳跃的玻璃珠。高桥和几个男生在教室后方,声音洪亮地说着足球部暑假合宿的趣事。清水悠人独自坐在靠门的位置,背脊挺直,面前摊开着一本看起来像是英文单词手册的东西,但目光并未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每隔几秒,便会不易察觉地扫过诗织所在的方向。
一切似乎和去年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教室前方。那个身影还没有出现。藤原莉子。她会分到哪个班?我们还会同班吗?心脏因为这个念头而微微收紧。暑假的两个月,像一场被拉长、稀释的梦。祭典之夜的灯火、拥挤、惊吓、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句“像夏夜的萤火”的低语,以及小巷尽头她转身离去的深蓝色背影……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在独处的夜晚,在凛温柔的注视间隙,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阵清晰的悸动和更深的茫然。
我想见她。又害怕见她。见到她,我该如何反应?还能像以前那样,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班长关照的同学吗?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我慌忙低下头,将一缕白发拨到耳侧,试图遮住可能泛起的微光。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喧闹声略微低了下去。班主任小林老师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藤原莉子。
她穿着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黑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硬壳文件夹,表情平静无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在看到我时,似乎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地移开,仿佛我只是教室里最普通的一个物件。她走到讲台旁,对老师微微颔首,然后安静地站在一边,身姿挺拔,像一棵沉静的白杨。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来了。和去年一样,作为班长提前协助老师。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还在同一个班?这个认知让我血液上涌,脸颊发烫,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近乎恐慌的紧张。她刚才看我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平常。祭典那晚的一切,对她来说,是不是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尽到责任的“同行”?
“安静一下,同学们。”小林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新学期开始了,首先,欢迎大家升入二年级。新的学年,会有新的挑战,也希望各位有新的成长。接下来,公布二年级的分班名单。”
老师开始念名单。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报出,被念到名字的同学发出小小的声响,或松口气,或低声交谈。我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桌角。
“B班名单:高桥遥斗。”
后排传来高桥一声轻松的“哟西”。
“鹿岛诗织。”
诗织开心地“呀”了一声,对我这边眨了眨眼。
“清水悠人。”
清水没有出声,只是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目光似乎又往诗织的方向飘了一下。
“星野白。”
我的名字被念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提起了另一块。还在B班。那么……
“藤原莉子。”
老师的声音平稳。莉子上前一步,接过老师递过来的部分名单,准备协助后续安排。她的侧脸在讲台的阴影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我们还在一个班。这个事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汹涌的暗流。喜悦,不安,期待,胆怯……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我几乎坐不稳。耳朵毫无疑问又开始发热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几缕头发下皮肤微微的灼烫。
名单继续念着。然后,老师念出了一个让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的名字。
“月岛雪。”
角落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仿佛自带隔离气场的座位上,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向前方,仿佛被念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她依旧穿着那身与季节无关的白色连衣裙,在清一色的校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背景,像个安静的幻影。
她也分到了B班。这个认知带来一丝极淡的、莫名的寒意。那句“你的光,在呼唤雪”的梦呓,再次掠过脑海。
分班名单公布完毕,B班的成员与去年相比变化不大,核心的几个人都留了下来。这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命运般的安排。老师开始安排座位、分发新课本、讲解新学期的注意事项。莉子有条不紊地协助着,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回答同学的问题简洁明确,一举一动都符合“可靠班长”的形象。只有在偶尔目光扫过全班时,会与我的视线有极短暂的接触,随即分开,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新的座位表贴了出来。命运再次显现了它的微妙。我的新座位在教室中间偏后,不再是靠窗。而莉子的座位,在我的斜前方,隔了两排和一个过道。一个既不算近,也不算远,但稍微侧头就能看到她挺直背影和专注侧脸的距离。
诗织的座位在我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她对这个安排似乎很满意,对我做了个“以后多多关照”的口型。清水的座位在诗织的斜后方,一个能清楚看到诗织侧脸和大部分动作的位置。高桥的座位则在教室另一侧的后排,靠近男生扎堆的地方。月岛雪的座位在教室最角落的窗边,仿佛被特意安排在那个孤独的位置。
新的格局,新的距离。像一盘被重新摆过的棋,每个人都落在了新的格点上,那些无形的连线与张力,也随之悄然改变。
开学第一天的课程在一种新奇与适应混杂的气氛中过去。午休铃声响起,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或拿出便当。
“小白!一起去小卖部吧?听说今天有新品菠萝包!”诗织立刻凑过来,粉色眼睛里闪着光,暑假的晒痕让她看起来更加健康活泼。
“我……”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莉子的方向。她正将桌上的课本收进书包,动作不疾不徐,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藤原同学,”高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拿着足球,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很自然地走到莉子桌边,“关于学园祭班级活动的初步讨论,下午放学后开个短会怎么样?趁大家还没被社团活动淹没。”
莉子抬起头,看向高桥,点了点头:“可以。地点定在图书室旁边的空教室?”
“OK!那我通知其他几个委员。”高桥比了个手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对我笑了笑,又转向诗织,“鹿岛,文艺部今年有什么大计划吗?可别又搞到最后一刻手忙脚乱啊。”
“才不会呢!今年我们早有准备!”诗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和高桥讨论起来。
清水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没有参与谈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正在交谈的诗织和高桥,然后独自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不再穿着那身显眼的风纪委员臂章。
就在诗织拉着我,准备离开教室时,莉子也收好了书包。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藤原同学!”诗织立刻打招呼,“一起去吃饭吗?”
“我去图书馆还书,顺便在那边解决。”莉子回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声音平静如常,“星野同学,学生会的书记处有通知,上学期你提交的社团转换申请辅助材料,可能需要补一份指导老师的意见,最好今天内去确认一下。”
她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班长口吻。我的心脏却因为她的突然搭话和近距离的注视而漏跳了一拍,脸颊发热。“啊……好、好的。谢谢……”
“嗯。”莉子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从我们身边走过,离开了教室。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爽的皂角气息,随着她的经过,短暂地萦绕在鼻尖,又迅速消散在午间喧闹的空气中。
我怔怔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指尖冰凉。
“学生会的事啊……真麻烦。”诗织嘟囔道,挽住我的胳膊,“那我们快点去小卖部,然后陪你去学生会吧?早点弄完早点轻松。”
“嗯……”我含糊地应着,被诗织拉着往外走。心里却还想着莉子刚才那句话。她是真的只是传达通知,还是……找个理由,和我说话?
不,别自作多情了。她是班长,这是她的职责。我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
午后的课程继续。我坐在新座位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她听课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白皙的颈侧和握笔的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片因为新学期、新环境而产生的惶然,似乎就能稍稍安定下来,但同时又滋生出更多理不清的渴望和焦虑。
这就是新的日常吗?和她同班,每天能看到她,偶尔会有这样平淡的、关于公事的交谈。这应该就是我能期待的、最好的距离了吧?靠近,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陆续离开。莉子和高桥以及另外几个班委去了空教室开会。诗织被文艺部的学姐叫走。清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我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学生会,处理莉子说的那件事。
走出教学楼,秋天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但风吹在身上,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与白天残留的暑气对抗着。校园里的银杏树叶边缘开始泛黄。夏天真的过去了。
独自走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周围是喧闹着奔向社团活动或回家的学生。我感到一种熟悉的、略微脱离人群的孤独感。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份孤独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微弱的、因某个人存在于同一个校园、同一个班级而带来的、隐秘的暖意和更多的酸楚。
处理完学生会的事务,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绀青色。我提着书包,慢慢走向校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凛发来的消息,问我是否放学了,司机已经在校门外等候,晚上安排了营养师搭配的晚餐,以及我需要预习一下明天法文课的内容。
我看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仿佛能听到凛轻柔的嗓音。心里那点因为新学期、因为莉子而泛起的微小波澜,瞬间被一种沉重的、温暖的疲惫感覆盖。我回了个“马上出来”,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即将走出校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操场边缘那排高大的榉树下,站着两个人。
是藤原莉子,和高桥遥斗。
他们似乎刚刚结束班委会,正在说着什么。高桥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但比平时多了些认真,他比划着手势,在对莉子说着什么。莉子安静地听着,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答一句。
他们站得很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高桥高大挺拔,莉子清瘦沉静,两人看起来……莫名地和谐。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耳朵在瞬间变得滚烫,我知道那该死的蓝光一定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在渐暗的天色下无所遁形。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放学后还单独在一起?高桥对莉子……他们……
混乱的猜测和尖锐的酸涩感席卷而来,几乎让我窒息。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校门,甚至没有看清司机的车具体停在哪里,只是盲目地朝着那个方向奔跑,直到拉开车门,将自己塞进后座,用力关上门,将外面那个让我心碎的画面彻底隔绝。
“小白小姐?”司机有些惊讶地回头。
“没、没事……有点冷,快走吧。”我将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车子启动,驶离学校。窗外的街灯流水般划过。
我靠在座椅上,心脏仍在狂跳,耳朵的灼热久久不退。眼前反复闪现着树下那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和谐,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而我只是个偶然撞见的、躲在暗处的窥视者,一个因为一句“萤火”就自作多情、心神不宁的傻瓜。
秋天开始了。凉意渗入空气,也渗入了心底。
那些在夏日尾声悄然亮起的、萤火般微弱的期待与悸动,似乎刚刚燃起,就被这初秋傍晚的风,吹得摇摇欲坠,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