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和罗恩离开了那间弥漫着绝望与冰冷气息的房间。
尽管解开了西尔芙脖颈上的物理镣铐，但莉莉娅很清楚，那个眼神死寂的少女已经无处可逃。
不仅是因为她为保护洛伦兹而做出的“屈辱承诺”。
更重要的保障是。
她已经被罗恩‘控制’了。
就像她自己一样。
“真是可怕，没想到你连这种程度的‘控制’都能做到。”
莉莉娅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
她回想起刚才，西尔芙眼中闪过的决绝疯狂。
她猛地低头，试图用自己的额头去撞坚硬的床角来一场自杀。
那一瞬间的狠厉，连莉莉娅都感到一丝心惊。
然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事情发生了。
罗恩几乎在西尔芙动作的同一刹那做出了反应。
强行介入控制，仿佛在操控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令少女动弹不得。
甚至连她的意识也一并沉寂，被罗恩控制着走到床上。
如今，那只小猫娘已经睡着了。
“你让我害怕了，罗恩。”
莉莉娅终于说道，声音平静，却像冰面下的暗流。
但罗恩却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吐槽起来。
“现在才知道害怕？”
“被我控制着反击皇子，并与那位伯爵打得‘有来有回’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样子。”
那时的莉莉娅简直亢奋过度。
主动用言语刺激洛伦兹，就为了引对方出手，体验那种“刀尖跳舞”的快感。
要不是身体基础太差，加上洛伦兹最后主动撤离。
她恐怕真想在月光下跟那位高阶骑士“切磋”到天亮。
“这不一样。”
莉莉娅反驳，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她刚想解释，罗恩便直接挣脱了她的怀抱。
猫的身躯如同烟雾般扭曲分解，化作无数飘散的漆黑羽毛。
又在半空中迅速重聚、塑形。
眨眼间，一只羽毛油亮、眼神锐利的漆黑乌鸦，静静悬浮在莉莉娅面前的空中。
“你是指，害怕这个？”
与此同时，莉莉娅的身体骤然一僵！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她全身的关节与神经，剥夺了她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甚至无法眨眼，无法呼吸，只能像一尊完美的雕塑般僵立在原地。
但这令人窒息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如同错觉。
下一秒，控制权重新回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紫色的眼眸里瞬间燃起冰冷而强烈的怒意。
“你——！”
“我只是在向你演示。”
乌鸦拍打着翅膀，保持在一个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独属于乌鸦漆黑深邃的豆豆眼凝视着对方。
“在你心甘情愿接受绑定的那一刻起，我随时都可以这样‘接管’你的身体。”
他的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孩子，我这么做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用任何虚伪的谎言来粉饰这一点。”
“不需要什么‘特殊情况’，不必遭遇‘生死危机’。”
“那些说辞，你我都不会真正相信。”
能够随意控制，就是能够随意控制。
“现在呢，”
罗恩的乌鸦脑袋歪了歪，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安心了么？”
是安心于他的坦诚，还是恐惧于这绝对的掌控？
莉莉娅沉默了片刻，最终，她的嘴角缓缓勾起。
重新露出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喜欢你的坦诚，幸运的是，你也足够了解我。”
就像罗恩说的一样，他有这个能力。
想什么时候控制，就能什么时候控制。
若他试图用谎言来粉饰这份能力，莉莉娅反而会心生疑窦，时刻提防。
到那时，才是他们双方真正隔阂的开始。
明明早在答罗恩时就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
她甚至威胁过对方，不允许罗恩随意的控制她。
而罗恩也的确遵守了那份不成文的约定。
他尊重她的意愿，哪怕是控制，也只是短暂性的辅助她使用【技能】。
莉莉娅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颤抖源于何处。
或许只是目睹西尔芙被完全剥夺自主权，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摆布的景象。
她想到了自己。
她需要从罗恩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本身令人不安。
既然无法从根本上消除这种“被控制”的可能性。
那么，明确边界，获得坦诚，反而成了次优的“心安”。
“我很高兴我们之间没有产生不必要的猜忌。”
罗恩扇动翅膀，重新飞落到莉莉娅未受伤的左肩上，稳稳站定。
莉莉娅没有抗拒，这本身就表明了她的接受与态度缓和。
不过。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指的是罗恩突然变回乌鸦，强行控制她的那一瞬间。
罗恩立刻传来笑嘻嘻的回应：
“遵命，我的大小姐。您说了算。”
气氛缓和，少女的心思也不再迷茫。
她想到了西尔芙当时的反应。
那时候的西尔芙，似乎并不希望自己拥有这身魔法天赋。
包括罗恩给予她的‘馈赠’。
当然，西尔芙不会向罗恩询问为什么。
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因为西尔芙正是因为这身魔法天赋而被送进拍卖行的。
她想知道的，是更深层次的事情。
理清了思路，莉莉娅冷静地开口：
“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吧。”
站在她肩头的乌鸦低下头，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你对这种‘悲惨身世’不会感兴趣。”
“既然现在勉强算是站在一条线上的‘队友’，了解她的过去，是必要的。”
罗恩无声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行吧，她确实很可怜。”
他开始整理思绪，缓缓道来。
无形的意念伴随着细微的画面感，在莉莉娅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景象——
西尔芙的出身并不富贵，她来自一个边境行省的贫困农户。
家里有一兄一弟，当然，她的两位兄弟都比她更加受宠和偏爱。
毕竟，她是一个女孩。
在这个苦痛的世界观下，平民家庭的女孩地位尤其低下。
对于任何一个家庭而言，她们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与额外的负担。
她嫉妒为什么她的兄弟可以享受到父母的爱恋喜欢，而自己只能和个灾星一样每天被不停的吆喝打骂。
所以西尔芙自出生以来，就莫名成了家里的‘累赘’。
好在她家乡的那位领主，是一位以‘宽容’与‘仁慈’著称的年轻贵族。
他深知领地内女孩们的艰难处境，一视同仁地给予她们基本的保护。
甚至自掏腰包，为那些养育了女孩的家庭提供额外的粮食或金钱补贴。
他深知。
若是没有这份补贴，这些家庭很容易就会抛弃她们。
是他拯救了西尔芙这些女孩。
于是逐渐成熟后的少女，对其心生朦胧的憧憬与依赖。
后来，西尔芙意外觉醒了罕见的冰系魔法天赋。
她天真地以为，这特殊的能力或许能让她在家中赢得一丝认可与温暖。
她渴望被爱。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父母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他们决意抛弃少女，少女便向领主求救。
领主告诉他们，我可以替你们收养西尔芙，并且会给你们一笔钱，作为补偿。
她的父母起初答应了。
但人性的贪婪，有时深不见底。
连尊贵的领主大人都愿意花钱“买”下西尔芙。
这岂不是说明……
他们的女儿，远比想象中更加“值钱”？
在某个熟人的牵线下，西尔芙的父母找到了一条“更划算”的途径。
将女儿送往王都的大型拍卖行。
那里富豪云集，定然有人愿意为这稀有的“魔法雏女”开出天价。
领主对此毫不知情。
当他准备好钱财，再次登门，打算正式接走西尔芙时。
那间破旧的农舍里，只剩下两个茫然无措的男孩。
至于那一家两口，带着西尔芙，早已前往了王都的路上……
“……”
故事讲完了。
亚柏站在莉莉娅肩头，看不到她此刻完整的面容。
只是那眼神复杂，流转着说不清的思绪。
“力量对她而言，或许是最严厉的惩罚。”
罗恩缓缓开口。
“如果没有这身魔法天赋，她或许还能在那个并不温暖、但至少熟悉的家里，像个普通女孩一样，磕磕绊绊地长大。”
“哪怕她的父母并不爱她。”
至少……她不会经历被亲生父母当作奇货可居的商品以此贩卖的绝望。
但偏偏，她拥有了这稀有的力量。
这力量没有成为她的护身符，反而将她推入更黑暗的深渊。
“……这么看来，”
莉莉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凉意：
“我反而成了促成她悲剧的最后一环？”
洛伦兹是个好人。
经过这番讲述，这个结论在莉莉娅心中更加清晰。
“谁知道呢？这只是我讲的一个故事。”
罗恩扇了扇翅膀，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羽翼。
“或许洛伦兹也只是为了能以更低价买到一个拥有魔法天赋的初次少女。”
“遵循自己的看法，永远别被他人左右你的判断。”
莉莉娅闻言，轻轻笑了笑，联想到少女对那个男人产生的感情。
“那也算得上是他应得的了。”
未必。
罗恩在心中默默回应，并未将这话说出口。
如果仅仅以他记忆中的“游戏剧情”来判断。
无论玩家选择哪条世界线，西尔芙都未曾‘得到’过洛伦兹·劳特。
身为伯爵，身为以“宽容”为准则的领主，洛伦兹身上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克制”与“责任”。
他是真心将西尔芙视作需要庇护的领民。
即使她拥有魔法天赋，在他眼中，也与领地内其他需要帮助的少女没有本质区别。
而如果在游戏里，玩家选择接触洛伦兹这条支线。
后续剧情中，洛伦兹则会以此生唯爱之人对待‘圣女’。
哪怕这一次，爱而不得的那个人成为了他自己。
但也正是在那种“目睹所仰慕之人倾心他人”的极端情境下。
被伯爵拯救，又因嫉妒而扭曲的少女西尔芙。
才会彻底引爆体内潜藏的惊人冰系魔力，蜕变为游戏后期一个令人头疼的反派boss——
“【苍蓝的魔女】啊……”
罗恩回想着她在剧情中那些华丽而致命的冰系魔法。
以及那份因爱生恨、因绝望而冰封一切的疯狂。
正如他从未说过‘洛伦兹是个坏人’一样——
“我也从未说过，西尔芙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