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后巷,光线晦暗。
洛伦兹·劳特拉低了帽檐,步履匆匆。
如同一个心事重重,不愿引人注目的普通行人。
他没有再戴那遮掩面容的面罩,那反而更显可疑。
只是……
洛伦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王都内的搜查力度似乎又加强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股无形的紧绷感。
街道上巡逻卫兵的频率和人数明显增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在搜捕那位“袭击维·沃尔克大小姐”的凶徒。
莉莉娅是否已经向官方透露了他的身份?
洛伦兹无从得知,因此更不敢轻易露面。
至于就此离开王都?他暂时还没有这个念头。
西尔芙的事件成为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未能兑现保护她的承诺,违背了他恪守的骑士信条。
若不能拔除这根刺,他怀疑自己今后连心境都无法平复,更别提实力上的突破。
“还是冲动了……”
他低声自语,带着懊悔。
明明应该有更缓和、更理性的解决方式。
他最初的本意,只是想与那位大小姐好好谈谈。
可现在回想,那位莉莉娅小姐从始至终,似乎都在用言语和姿态刻意挑衅,引诱他率先出手……
被当成鱼一样钓上来的人,反而是他。
“真是……可怕啊。”
回想起那连绵不断,精准到毫厘的格挡。
以及对方那双在激烈交锋中始终冷静,甚至带着兴奋的紫眸。
洛伦兹心中仍有余悸。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吗?
只能说,不愧是那位‘帝国之盾’,维·沃尔克公爵的血脉。
逃离后的洛伦兹,不是没想过主动自首,承担后果。
但第二天的王都便传遍了“维·沃尔克大小姐重伤”的消息,让他想要自首的脚步瞬间僵住。
重伤?谁?
说的是那个连续格挡他全力进攻十分钟,最后逼得他不得不撤退的莉莉娅·维·沃尔克?
直到此刻,他那只作为主攻手的右臂,肌肉依旧残留着隐隐的酸痛和无力感。
但你别管这事儿是真是假,只要消息传出来,官方就必须当作“真”的来处理。
于是,洛伦兹那意在制服,连剑都未曾出鞘的攻击。
立刻在舆论和官方定性中,变成了“蓄意重伤贵族”的重罪。
他真害怕了。
这恐惧并非源于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或惩罚。
骑士的荣誉与美德并非不允许他接受制裁。
若因守护而战死,他亦有此觉悟。
问题在于,全王都、乃至全帝国。
谁不知道那位镇守边境、功勋彪炳的公爵大人,最出名的一点就是。
极其、极其、极其地护短!
如果这件事真的传到远在边境的公爵耳中,让对方震怒之下返回王都……
洛伦兹毫不怀疑,把他剁成臊子恐怕都是最“仁慈”的下场。
“先想办法……至少要确认西尔芙现在的状况。”
“至于自首和请罪……”
他暗自叹了口气。
那或许要等到尘埃落定,他亲自去向公爵本人解释、道歉、并请求惩罚之后了。
就在这时,迎面拐角处走来一小队身着制式盔甲的巡逻卫兵。
洛伦兹心中一凛,立刻将头垂得更低,装作若无其事的路人,加快脚步想要从旁边擦身而过。
“喂……”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洛伦兹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然握紧了剑鞘,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缓缓停下脚步,尽量自然地转过头。
一名年轻的卫兵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严肃。
“先生,打扰一下。”
卫兵开口,同时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个高度,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大概……这么高?”
另一名卫兵配合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在洛伦兹面前。
画像上的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笑容明媚,眼神清澈。
虽然只是黑白素描,但仍能看出她面容姣好,气质干净。
像是个涉世未深、善良单纯的邻家女孩。
‘一定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洛伦兹下意识地想。
他迅速瞥了一眼画像,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随即摇了摇头,用一种尽量平稳,带着点被突然叫住的不耐烦语气回应:
“没见过。”
“好的,先生。感谢您的配合。”
卫兵点了点头,收起了画卷,并向洛伦兹敬了个礼。
“她是近日从中央监狱越狱的重犯,目前我们正在全力搜捕中。”
“如果您发现任何有关她的线索,请务必及时向附近的卫兵或治安所汇报。”
说完,几名卫兵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朝着巷子深处搜查而去。
但那句话落入耳中,却让洛伦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古怪。
什么意思?
这几天王都内骤然加强的警戒和满街搜查的卫兵……主要目标竟然不是他?
而是因为有人越狱?
洛伦兹哭笑不得。
自己心惊胆战,东躲西藏了这么久,结果竟是沾了一个逃犯的光,遭遇了池鱼之殃?
只是……画像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居然会是个越狱的重犯?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摇了摇头,侥幸心理并未持续太久。
搜捕逃犯的卫兵同样有可能认出他。
危险并未解除,尽快离开这片被重点搜查的区域才是正理。
打定主意,洛伦兹加快脚步,向着巷口走去,准备混入前方相对热闹的主街人流。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巷口阴影的瞬间——
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长腿,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伸出。
靴底稳稳踏在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恰好横在巷口,形成了一道不容逾越的障碍。
洛伦兹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
他顺着那条修长有力的腿向上看去。
一个身穿笔挺皇家近卫军服,身姿高挑挺拔的金发女人,正背靠着巷口的墙壁。
她微微侧头,帽檐下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平静地锁定在他身上。
这张脸……有些眼熟。
但洛伦兹不敢细看,立刻低下头。
脸上迅速堆起市井小民见到军官时惯有的敬畏与讨好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长,长官……您有什么事吗?”
他刻意放低声音,带着点畏缩,脚步微动,想从旁边那点空隙挤出去。
“洛伦兹·劳特伯爵,”
女人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丝毫盘问的意味,但却尽显笃定。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她缓缓转过头,帽檐下的面容完全展露在洛伦兹眼前。
这张脸,这张在整个王国贵族圈、乃至平民中都广为流传的容颜……
皇女——伊莉丝·阿尔伯特!
她表情严肃,深邃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一字一句,淡漠而清晰地陈述:
“想查到是你,并不困难。”
“那天与莉莉娅·维·沃尔克竞拍那个奴隶的,只有你一人。”
“而根据这几日离开王都的贵族登记记录,目前唯一滞留在城内却又未曾正式报备住处,行踪不明的边境贵族……”
“也就只剩你一个了。”
洛伦兹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殿下明察……我并未打算刻意隐瞒行踪。”
“所以在我查实袭击莉莉娅的人是你之后,也并未立刻下令全城通缉。”
伊莉丝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但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袭击贵族都是重罪。你理应主动投案自首。”
“只要取得维沃尔克家族的谅解,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你需要承担的,也只是相应的赔偿与一些内部处分。”
洛伦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还有选择吗。”
说着,他主动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做出了接受拘捕的姿态。
伊莉丝也收回了腿,站直身体,从腰包掏出一副闪烁着寒光的特制魔导手铐。
“感谢配合,伯爵阁下。”
她的声音依旧公事公办,
“皇家近卫军与治安官会严格调查此事,力求给各方一个公正的交代。”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魔导手铐向着洛伦兹的手腕扣去。
然而,就在冰冷金属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一阵突兀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绿色旋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
“什么?!”
伊莉丝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按住差点被吹飞的军帽。
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天空,声音里压抑着被突然打断的怒火:
“艾诺尔!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见半空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轻盈地悬浮。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莉莉娅还要年轻一些的少女。
她的衣着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朴素。
一身整洁的长裙,外罩一件简单的披肩。
但很干净,非常的干净。
就像是山间悄然绽放的白色野花。
略显宽大的洁白遮阳帽戴在头上,此刻她也正用一只手按着帽檐。
姿态看起来竟有几分悠闲和……调皮?
她冲着下方怒气冲冲的伊莉丝,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
“哎呀,小伊莉丝,抓我就认真一点嘛~”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活力,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伊莉丝额角青筋一跳。
“牵连到无关的‘路人’……这可就不太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