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出去。帐外十步,不准任何人靠近。"
亲兵犹豫了一瞬。
白起没有重复第二遍。他只是看了那亲兵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大概是:你是没听见,还是想让我帮你听一次?
亲兵们退了出去。帐帘放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内只剩下三个人。一盏油灯,两个被绑着的小家伙,一个战国最能打的男人。
白起在主位的席子上跪坐下来,姿势端正得像在检阅部队。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安静地打量了这两人很长一段时间——目光在小奇的狼耳朵和白秩的虎尾巴之间来回移动,像在鉴别两件从没见过的兵器。
终于,他开口了。
"从哪来的?"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小奇抢先答话:"远方。"
白起的眉毛动了一下。"哪个远方?"
"很远的远方。"
"……"
沉默。白起看了小奇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小奇觉得自己的脑壳被一双无形的手打开了盖子翻检了一遍。
"叫什么?"
"奇绘。"
"姓奇?"白起微微皱眉。七国之中,没有这个氏。
"对,小奇,奇怪的奇,绘画的绘。"小奇大大方方地说,"不是任何一国的姓氏,大将军不用费心去查了。"
白起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转向白秩。
白秩缩了缩脖子——她现在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不太体面的气味,再加上被绑着、蹲着、对面还坐着一个刚才差点砍了她脑袋的人,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约等于一只被塞进麻袋的猫。
"你呢?"
小老虎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小奇心里微微一动。
小奇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此时的小老虎确实还没有名字。在小奇的时间线里,"白秩"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为了不打破时间线,在有名字之前,还是叫小老虎好了。
"没有名字?"白起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个陈述式的确认。
"没有。"小老虎的声音很小,尾巴不安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白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但小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这大概是白起版本的"有点意思"。
接下来是一场漫长的试探。
白起问话的方式极其简洁,每个问题不超过十个字,但字字都是陷阱。他问"会不会剑术",白秩老老实实说不会;他问"那臂甲上的爪子是何物",白秩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利爪甲,说"天生的";他问"天生便有利爪",白秩点头——然后白起立刻反问"既是天生,为何方才战斗时并未主动攻击"。
白秩愣住了。
小奇在旁边差点鼓掌——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白秩的底裤翻了个底朝天。战斗中白秩全程在防守,从未主动进攻,说明她要么不会用自己的武器,要么压根没有杀人的意识。无论哪种,都证明她不是刺客、不是间谍,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新手。
白起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来历、关于目的、关于是否受人指派。小奇接过去挡了大半,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又故意留了一些模糊的口子——回答得太完美反而可疑,适当露出一些"破绽"才像真话。
白起显然也知道小奇在玩这套,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战场上围困敌军四十六天都等得起,审两个小鬼还等不起?
话题最终落到了那个避不开的问题上。
白起看着白秩的虎耳朵,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尾巴尖还在不安地轻轻摆动——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
"这是什么?"
白秩看了看小奇。
小奇用眼神示意她:你看着办。
白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以一种连小奇都没预料到的速度和诚意,她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我——我们来自一个叫'异时维盟'的组织,是专门负责修复时空错乱的——我是四方神兽之一的白虎,就是说我的灵魂其实是一只白虎,不是人类。”
白秩看向小奇。
“不过小奇是人类,是后来变成的灰狼,——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因为有一个穿越者跑到了赵国,她想改变历史让赵国变强——然后我们穿越时空裂隙的时候坐标出了偏差就掉到这里了——"
她越说越快,虎耳因为紧张在头顶上左右转动,尾巴也跟着焦虑地摇。到最后几乎是一口气不带喘的,整段话像一碗倒了的豆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帐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白起看着白秩。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不是震惊,不是疑惑,甚至不是愤怒。像一面平静到诡异的湖面。
他沉默了至少十息。
然后说了两个字。
"荒唐。"
小奇笑着转过头看向白秩。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一种看自家傻狗叼着拖鞋跑出去然后在大街上被人追着满街跑的笑。
"小老虎。"
"……嗯?"
"你还记得来之前我们打的赌吗?"
白秩的虎耳朵竖了一下,然后慢慢耷拉下去。
"……记得。"
"我说,到了之后不管谁问,只说四个字就行了。你说不行,要实话实说。"
小奇挑了挑眉,狼尾巴愉快地摇了摇。
"你刚才把咱们的家底抖得比洒粟米还干净。你觉得,他信了吗?"
白秩偷偷看了白起一眼。
白起的表情像一堵墙。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那种"没有波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我听了,但我一个字也不信"的态度。
白秩的尾巴尖彻底耷拉了下来。
"……我赌输了。"
"记得啊,"小奇咧开嘴,"你答应过的——谁赢了,对方要满足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我先存着,日后再用。"
"你——!"白秩气得虎耳朵直竖,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确实答应过。
两个人开始小声斗嘴。白秩说你这是趁火打劫,小奇说这叫愿赌服输;白秩说你故意的,小奇说我哪里故意了我只是比你有先见之明;白秩说你就是坏,小奇说谢谢夸奖。
白起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两人斗嘴的全程都没有离开过两人的耳朵和尾巴——白秩生气时虎耳朵竖起、尾巴炸毛;小奇得意时狼耳朵微微前倾、尾巴轻摇。每一个情绪变化都在耳朵和尾巴上同步呈现,自然得不像伪装——伪装可以模仿表情,但模仿不了那种与情绪完全联动的、下意识的肌肉反应。
他在心里得出了一个初步判断:这两个东西,至少不是人戴着的假饰。
等两人斗嘴的话题越来越歪时,小奇才终于想起来还有正事。转向白起,笑嘻嘻地说:
"白将军,别听她胡说。其实很简单,四个字就能解释——"
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天生异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