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没有人离开,反而人好像还在增多。
小奇"咳咳"了两声。
白起先前早就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变本加厉,他会意到了小奇的意思。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所有在帐外逗留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每人二十庭杖。自己去领。"
帐门外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快得像在跑百米。
小奇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像个乐子人一样听着外面像汤姆老师附身似的,此起彼伏叫声。
大约小半炷香之后,白秩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
至于内裤——
没有内裤可换。
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内裤这种东西。白秩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反正战裙够长,遮得住。
她心里还有点别扭,但总比穿着湿裤子强。
白起见她出来了,用下巴朝面前地上的一方席子点了点。
"坐。"
白秩点了点头。
大概是因为换了干净衣服,又把那条折磨了她一路的湿裤子脱掉了,她整个人的精神一下子松弛了下来。紧绷了好几个时辰的神经猛地一放松,她的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终于可以坐下歇歇了。
于是她走到席子前面,双腿一分,两手往身后一撑——
就是两条腿伸直叉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靠着胳膊往后仰的那种坐法。用现代的标准来看,顶多算个不太雅观的葛优瘫。
但这是公元前二六二年。
小奇第一眼看过去时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挺正常的——毕竟自己在马车上也是这么坐的。但下一秒,大脑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所有从资料里读来的战国礼仪知识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箕踞而坐。
小奇内心的咆哮几乎炸穿了天灵盖——
我的小祖宗啊!!虽然咱没拖家带口带九族来,但咱俩就算有十几个脑袋,被死刑反复执行也不够你这样造的!!
荆轲刺秦失败,箕踞而骂,那是临死前对秦王最大的侮辱。你现在在秦国主将的营帐里,当着白起的面,箕踞。
比竖中指还严重。
小奇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演技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掉。
白起的反应比小奇预想的来得更快。
"砰——!"
一声巨响。白起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木案上,案上的竹简跳了起来又落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
"放肆!"
白秩吓得浑身一抖,虎耳朵"唰"地贴平,手忙脚乱地想坐直——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慌乱中反而坐得更歪了,两只手撑在地上不知道该往哪放,尾巴紧张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的无辜与恐惧并存的状态。
白起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怒意停滞了一瞬——因为她的反应确实不像是故意挑衅。如果是故意的,至少应该带着一丝挑衅的表情或者挑衅的姿态。但白秩此刻就像一只被主人无故呵斥的小动物,除了害怕什么都写不出来。
同时,白起极其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
那个移开的动作快得不太自然。
他微微侧过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脸上的怒意还在,但细看之下,耳根的位置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不多,大概也就红了那么零点五分。
但压迫感丝毫没减。
"你可知,"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箕踞而坐,代表着什么?"
白秩的虎耳朵抖了抖。她真的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箕踞"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坐了个她觉得舒服的姿势而已。
"恕、恕我愚钝……"她的声音发着抖,"我不知道……"
白起当然不好直言。
他总不能当着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的面解释。
他白起在战场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确实还是头一遭。
他转头看了小奇一眼。
那个意思很明确:你的人,你管。
小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会儿依然被绑着,心里正在疯狂默念"保命保命保命"。
小奇刚想点头应下,白起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帐角取了一块窄木板——大约两指宽,一尺来长,本是用来压竹简的——然后走到白秩面前。
"趴上去。"
他一抬下巴,指了指帐角的一条军凳。
白秩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双手撑着凳面趴了上去——军凳窄得刚好卡在小腹上,两条腿悬在一侧,虎尾巴无处安放地翘在身后。这个姿势让裙甲下摆自然滑落到腰际,薄薄的裙裳绷在臀上,轮廓清清楚楚。
白秩的脸已经红透了,虎耳朵拼命往后贴,尾巴本能地想往下挡,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做什么。
白起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挪到一边。
"啪!"
一声脆响,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的屁股上,那一下打得又准又狠——不是随便敷衍的象征性惩罚,而是带着教训分量的实打实的板子
"呜啊——!"小老虎发出了一声尖叫,双手捂住屁股,整个人在凳子上快弹了起来。白色尾巴炸成了球。
“手拿开”
白起的声音带有威严的命令感,使她不敢抗命,只能乖乖挪开手。
"啪!"
第二下。
"等——!!"
"啪!"
第三下。白秩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穿的裙裳布料薄,里面又没穿,木板拍上去的触感清清楚楚、毫无缓冲。
"啪!"
第四下。打在了尾巴根附近——那里皮肤最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叫声变了调
"啪!"
第五下。白秩终于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两只手死死捂着屁股,尾巴拼命往身后挡——但这条尾巴在防御战略上的贡献约等于零。
"五板。"白起收回木板,松开了她的尾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记住了?"
白秩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含着泪回头又羞又恼的看着他,虎耳朵完全耷拉了下去,金色的竖瞳里泪水和怒火混在一起。
小奇全程目击了这一幕——从始至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刚想上前安抚白秩,但走了两步才想起来——
"等一下,我手还绑着呢。"抬起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双手,朝白起晃了晃,"大将军,能不能也给我松个绑?我连帮她擦眼泪都不方便。"
白起回到主位坐下,拿起案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这位蹬鼻子上脸的俘虏。
"好啊。"他说,语气和善得不太正常,"要不要再顺便给你搬把桌椅?上一壶美酒,再来几个好菜?"
小奇的耳朵竖了起来。
"吃完了,我没时间送客"白起放下碗,嘴角微微一弯,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顺便让刽子手送你上路。"
断头饭——
小奇的狼尾巴"唰"地夹紧了。
"……我错了,绑着挺好的,绑着挺好的。"小奇飞快地改口,态度转变之快堪比翻书。
白起没再理会。
小奇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但嘴上的便宜还是忍不住占。趁白起低头看竹简的间隙,凑到白秩耳边,压低声音说:
"这位白先生好像……很宠你啊?"
白秩正捂着屁股抹眼泪,闻言一脸茫然地看向她——哪里宠了?刚打了我五板子诶?
白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冰冰的。
"再瞎说,给你也来五大板。"
小奇闭嘴了。
但小奇心里仍然不服。
凭什么区别对待?同样是俘虏,白秩犯了错,打五板。自己想松个绑,直接威胁送命——这该不会是他重女轻男吧?
不过这话小奇只敢在心里想想。
白起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严肃。
"闲话说完了?"
两人同时老实了。
"正事。"白起将一卷竹简展开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某一行字。"近年来,赵国得了一位自称来自楚地的奇异人士。此人——"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会术法。"
小奇的狼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术法?"
"说是巫术也罢,说是妖法也罢。"白起的语气很平,但"妖法"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重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他不是在猎奇,是在陈述一个已被他确认的军事情报。"此人入赵之后,赵军的战法大变。"
白秩的虎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变成了什么样?"
白起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刚才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一听到跟战法有关的内容,眼睛立刻亮了——切换速度之快,让白起微微侧目。
"不似任何一国。"白起说,"赵军本以骑射见长,战阵以骑兵突袭为主。但近年数次交锋,赵军开始使用一些……从未见过的战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阵法精密,但不像中原任何一家兵学的路数。有些像墨家的守城思路,但又用在了进攻上。有些像兵家的避实击虚,但虚实变化的节奏与常理相悖。"
小奇和白秩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白秩追问,"长什么样?"
白起放下茶碗。
"据哨探回报,此人身形——"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甲胄齐全的传令兵单膝跪在帐门口,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报——!武安君!紧急军情!"
"说。"
"赵国举兵二十万,正朝野王方向而来!按行军速度推算,不出十二日便可抵达!"
帐内一静。
白起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传令各部,升帐议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帐帘重新垂下,帐内恢复了安静。
小奇知道,赵国举兵二十万朝野王而来——这件事,在自己读过的所有历史资料里,都没有出现过。
公元前二六二年的战局,小奇背得滚瓜烂熟。
白起此番出兵目的是韩国的上党城,
因为野王城位于上党和韩国首都中间,攻取了野王,就等于断绝了上党城的支援,
而上党距离赵国首都邯郸极近。
攻打韩国,意在赵国。
这是长平之战的导火索。但赵国此时应该还在犹豫要不要接收上党,而不是直接举二十万大军朝野王杀来。
这不对。
小奇掌握的所有历史知识,从这一刻起,可能全部作废。
小奇缓缓闭上了眼睛。
历史,要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