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冯·维洛希亚站在奴隶市场的入口,第三次数自己口袋里的银币。
二十七枚。
这是他最后的家底。维洛希亚家族曾经阔绰过——祖上出过帝国将军,领地里有过三座矿山,城堡的宴会厅能摆下二十桌宴席。那是三代以前的事。
现在他只剩一间漏雨的木屋,两亩租出去的薄田,以及一枚当掉都没人要的家族徽章。
“买一个佣人。”莱奥对自己说,“只要一个能干活的,能做饭、能劈柴、能收拾屋子的。别想太多。”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市场。
奴隶市场的味道永远那么冲——汗臭、铁锈、劣质香料的混合体,熏得人眼睛发酸。两旁的木笼里关着各种“货物”:北方冰原抓来的兽族奴隶,个头比他高两头;南边森林来的半精灵,正用仇恨的眼神瞪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还有一些破产平民,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价签。
价格从五十银币到二十金币不等。
莱奥捏紧口袋里的二十七枚银币,默默绕过那些木笼,往最里面走去。
最里面的角落,关着最便宜的“残次品”——病弱的、年老的、或者看着就不太灵光的。价格从五个银币到十五个银币,属于那种“买回去能用几天算几天”的消耗品。
他就是在那里看见她的。
一个女孩缩在最暗的角落里,用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看着地面。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银色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破得勉强遮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柴。
她的一只眼睛肿着,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好像在专心致志地……看蚂蚁?
莱奥走近两步。
确实是蚂蚁。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大三倍的米粒,艰难地爬过石板缝隙。女孩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转。
“这个……”莱奥指了指女孩,“多少钱?”
奴隶贩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下打量莱奥一眼,嗤笑一声:“少爷,那是傻的。买回去别怪我没提醒你。”
“多少钱?”
“八个银币。不包售后,死了别来找我。”
莱奥沉默了三秒。
八银币。比他预期的还便宜。他看了眼女孩,她还在看蚂蚁,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要买她。
“我买了。”
交钱,签契约,走人。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奴隶贩子把女孩从笼子里拽出来,往莱奥身边一推,就算交货了。
女孩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还是低着头。
莱奥叹了口气:“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三步,回头。女孩站在原地没动。
“……走啊。”
女孩抬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他。那只眼睛很奇怪——瞳孔是极淡的灰紫色,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洗褪色的宝石。她眨了眨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能……吃饭吗?”
莱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她可能根本没吃过东西。
“行。”他说,“先跟我回家,路上买点吃的。”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就那一瞬,莱奥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遥远得像祖辈故事里的星辰。但下一瞬就没了,她又低下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莱奥没多想。他在路边的面包铺花一个铜板买了两个黑面包,一个自己啃着,一个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面包,双手捧着,看了三秒。
然后她张嘴,一口咬掉三分之一。
莱奥的脚步顿住了。
三分之一。那一口,确实是三分之一。直径和他的拳头差不多大的黑面包,一口,没了三分之一。她嚼了没两下,咽下去,第二口,又是一半。
莱奥看着她手里的面包从圆形变成半圆,从半圆变成月牙,从月牙变成——
没了。
她舔了舔手指,抬头看他。
莱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刚啃了一个角的黑面包。
“……你多久没吃饭了?”
“不知道。”女孩认真地想了想,“醒过来就没吃过。”
“醒过来?你不是一直在市场吗?”
“不是。”女孩摇头,“醒过来就在那里了。不记得之前的事。”
莱奥咀嚼的动作停了。
不记得?失忆?还是装的?
他盯着女孩看了几秒。女孩也在看他,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动物,没有什么算计,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再给一个面包?
莱奥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吃慢点。胃受不了。”
女孩接过面包,这次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啃,像只仓鼠。莱奥看着她,忽然有点后悔——八个银币买回来的不是佣人,是个不知道能干什么的麻烦。
算了。就当积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
“嗯。”
“那……”莱奥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脸和那头乱发,随口说,“先叫你艾拉吧。我以前养过一条狗就叫这个,后来死了。”
“艾拉。”女孩念了一遍,点点头,“好。”
莱奥没想到她接受得这么坦然。他忽然有点心虚,正想解释两句,艾拉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路边的巷子。
“怎么了?”
“有人。”艾拉说,“在看我们。”
莱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
“没人啊。”
艾拉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那个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莱奥没当回事。他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吧,天黑前得赶回去。”
艾拉收回视线,跟上他的脚步。
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一双眼睛缩回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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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奥的木屋在小镇边缘,靠着林子,离最近的邻居要走一盏茶。房子确实是快塌了——屋顶漏了三个洞,门关不严,窗户糊的纸破了两年没人换。
艾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这了。”莱奥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将就住吧。你睡阁楼,我睡下面。明天开始干活,先收拾屋子,再做饭,然后——”
他转过身,发现艾拉已经坐在门槛上了,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
“你在干什么?”
“等天黑。”
“……为什么?”
“天黑就可以睡觉了。”艾拉认真地说,“睡觉就不饿了。”
莱奥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块咸肉、半袋面粉、三个土豆。这是他未来五天的口粮。
“等着。”他说,“我去做饭。”
艾拉看着他走进那间漏风的厨房,听着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已经很久很久——或者说,从她“醒过来”到现在——没有人给她做过饭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瘦,皮肤下隐约有淡银色的纹路,一闪一闪的,像血管里流着星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不知道很多东西。
她只知道那个叫莱奥的人,给了她八个银币的面包。
半个时辰后,莱奥端出一锅土豆咸肉汤,配着烤得焦硬的面饼。
艾拉吃了三碗。
莱奥看着空了一半的锅,默默算了算:按这个速度,他的存粮撑不过三天。
“你……一直这么能吃?”
“不知道。”艾拉抱着空碗,“醒过来第一次吃。”
莱奥沉默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里,艾拉躺在阁楼的稻草堆上,透过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星星。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那个叫莱奥的人为什么会买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个人的表情虽然一直在肉疼,却一次都没有阻止她添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一次,她觉得“醒过来”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与此同时,距离木屋三里外的林间小道上,三个人影正在夜色中穿行。
为首的刀疤脸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圆盘上的纹路正发着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在附近。”他说,“那个蚀律者的气息。”
“确定?”身后的人问,“这玩意儿可不准。”
“准不准都得去。”刀疤脸把圆盘收起来,“老子好不容易觉醒的蚀印,正缺钱买药剂压制恶魔化。抓一个失控的回去,教廷给的赏金够咱兄弟吃三年。”
“那傻贵族小子呢?”
“顺手宰了。”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正好,他那间破屋子给咱当据点。”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木屋里,艾拉突然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漆黑的林子,瞳孔里那淡淡的灰紫色,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银色。
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躺回去,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