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是被饿醒的。
不是他自己饿,是肚子被压得喘不过气——艾拉不知什么时候从阁楼上滚了下来,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睡得人事不省。
“……”莱奥艰难地把她推到一边,坐起来喘气。
窗外天才刚亮,晨雾还没散。他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胸口,去厨房准备生火做饭。刚走到灶台前,他愣住了。
灶台上放着三个洗干净的碗。
昨晚那锅汤和吃剩的半块面饼,被用干净的布盖着。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地面扫过了,水缸也挑满了。
莱奥回头看向堂屋。
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门槛上,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外面发呆。听见动静,她扭过头,眼睛亮了一瞬:
“饿。”
莱奥沉默了三秒。
“……你先去洗脸。我做早饭。”
吃过早饭——严格说是艾拉吃了大半、莱奥吃了小半的早饭后,莱奥决定正式给这个“佣人”分配任务。
“你去劈柴。斧子在院子里。”他指了指墙角那一堆比人还高的乱木,“劈完码好。”
艾拉点点头,拎起斧子走了出去。
莱奥回屋开始收拾自己那堆破烂衣服。刚叠了两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轰!
他冲出去,看见艾拉站在那堆木头前,斧子还举在半空中,而那一整堆木头——连带着旁边半堵矮墙——已经变成了一地碎屑。
艾拉回过头,表情无辜:“劈完了。”
莱奥看着那堆比木屑大不了多少的“柴火”,张了张嘴。
“……你怎么劈的?”
“就这样。”艾拉举起斧子,朝地上一块石头比划了一下。
莱奥赶紧拦住她:“停!别劈了!你去……去拔点野菜回来,就在林子边上,别走太深。”
艾拉点点头,拎着一个篮子走了。
莱奥蹲在那一地碎屑前,捏起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木片,陷入沉思。
这到底是什么怪力?
半个时辰后,艾拉回来了。
篮子里的野菜确实不少——问题是,她把一整棵小树连根拔起,扛在肩上拖回来的。
莱奥看着那棵比他还高两头的树,沉默了很久。
“……这是野菜?”
“它旁边有野菜。”艾拉理直气壮,“我拔的时候它挡着,就一起拔了。”
莱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八个银币。他花了八个银币,买回来一个饭量是别人三倍、力气大得离谱、还把树当“挡事的草”一起拔了的……什么玩意?
算了。认命。
“你去把柴火搬进来。”他指了指那堆碎屑。
艾拉点点头,蹲下,双手一捧——把那一大堆碎木屑全抱起来了。
莱奥眼角跳了跳。
晚上艾拉洗碗的时候,莱奥无意中瞥见她的手腕。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银色的,像血管又不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你手上……”
艾拉低头看了看,把手缩回袖子里:“不知道。一直有。”
“疼吗?”
“不疼。”她想了想,“有时候会热。饿的时候热。”
莱奥沉默了。
那纹路看着不像胎记,倒像是……伤疤。但又不像普通的伤疤,它会在光线下泛出淡淡的银光。
他没再问。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莱奥算了算:存粮还能撑两天。明天得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零工。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阁楼上传来的轻微鼾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力气大也就算了,她的眼睛偶尔会发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发光,淡银色的,一闪就没了。他自己那枚家族徽章,靠近她的时候也会发热,烫得皮肤疼。
算了。明天再说。
夜深了,莱奥沉沉睡去。
木屋外的林子里,三个黑影正慢慢逼近。为首的刀疤脸举起那个圆盘,上面的红光已经亮得像在燃烧。
“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那间破屋子。”
三人加快脚步。
木屋里,艾拉突然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月光下,三道人影正穿过林子朝这边移动。他们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和她手腕上那些银色纹路散发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些人的气息是脏的、臭的,像从腐烂的泥潭里捞出来的。
艾拉轻轻从阁楼上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站在莱奥床边,看着这个还在熟睡的人。
他今天给她做了三顿饭。虽然表情一直在肉疼,但每次都没拦着她吃。
她决定保护他。
艾拉推开木门,走进月光里。
刀疤脸刚走到木屋前二十步,就看见一个人影挡在路上。
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破旧的衣服,光着脚,站在月光下。她的眼睛是银色的,亮得像两盏小灯。
“滚。”艾拉说。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他举起左手。手背上,一个暗红色的符号正在浮现——那是蚀印,属于魔神“烬息”的碎片。他能让触碰到的任何东西缓慢燃烧,直到变成灰烬。
“老子可是蚀律者!”他狞笑着朝艾拉走去,“你那个傻贵族主子呢?叫他出来,老子赏他个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艾拉抬手了。
不是想打。是身体自己动的。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想,让身体去反应。
那个人是谁?她不记得了。
就那么随意地,像赶苍蝇一样,挥了一下手。
一道银光从她掌心炸开。刀疤脸整个人飞了出去,撞断三棵树,砸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他手上的蚀印正在崩解。
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火烧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破碎、化为灰烬。刀疤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
“我的……我的蚀印……我的力量……!”
他的两个同伙转身就跑。
艾拉没追。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银光已经消失了,但她能感觉到,手腕上那些纹路正在发烫。
她抬头,看向那两个逃走的背影,自言自语:
“……没打死吧?”
身后传来动静。莱奥披着衣服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满脸惊慌:“什么声音?!出什么事了?!”
他看见月光下的艾拉,看见远处撞断的树和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愣住了。
艾拉回过头,表情无辜得像刚睡醒:
“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了。”
莱奥盯着她,又看了看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刀疤脸,再看看那些断掉的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烧火棍,叹了口气:
“进去吧。外面凉。”
艾拉点点头,乖乖往屋里走。路过莱奥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
“他先动手的。”
“……”
“真的。”
“……行了知道了。”
莱奥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家伙。他身上那些正在崩解的暗红色纹路,让莱奥想起了祖辈传下来的一个词—— 蚀律者。
他的佣人,随手拍飞了一个蚀律者。
莱奥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买回来一个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