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刀疤脸不见了。
莱奥去昨晚那个地方看了看，只留下一滩血迹和被撞断的树。人已经被同伙拖走了，连那个会发光的圆盘都没敢捡。
他站在那棵断树前，摸了摸断口——齐整得像被巨锤砸断的，木质纤维彻底粉碎。
这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他回到木屋，艾拉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她烧火的方式很独特——不停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到快把灶口堵死，然后蹲在那看烟从灶门往外冒。
“火快灭了。”莱奥走过去，把多余的柴抽出来，拨了拨灰，火苗重新蹿起来。
艾拉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说：“你很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
“我不懂的东西你都懂。”她认真地说，“吃饭、生火、说话。”
莱奥看了她一眼：“说话谁不会。”
“我不会。”艾拉摇头，“醒过来之后，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但看你做一遍，就记住了。”
莱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那个……失忆，是真的？”
“不知道。”艾拉想了想，“但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没放东西的屋子。有时候会有画面闪过去，很快，抓不住。”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声音变小了：“昨天晚上那个人……他身上有东西，和我身上的一样。但又不一样。他的脏。”
莱奥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崩解的暗红色纹路，想起家族传说里那些恐怖的词汇——蚀律者、蚀印、恶魔化。
还有——为什么摩恩自治领会成为“法外之地”。
因为这里聚集着整个大陆最危险的逃犯、叛教者、失控的蚀律者。
而他，一个被流放的落魄贵族，带着一个失忆的怪力少女，住在这个地方。
“……先吃饭。”
饭后，莱奥决定去镇上一趟。存粮见底了，还得打听打听昨晚那三个人的来历。
艾拉跟着他，一路小跑，像条尾巴。
灰岩镇是摩恩自治领最常见的边境小镇——混乱、破败、没人管。街上的人形形色色：逃犯、流民、叛教的神职人员、逃亡的蚀律者。没人问你是谁，从哪来，因为每个人都带着秘密。
莱奥在这种地方反而自在。他是被图尔霍维帝国流放出来的，对这里的人来说，这身份再普通不过。
他在集市买了点粗粮和咸菜，正准备回去，就看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
人群慌忙散开——不是出于尊敬，是出于恐惧。
五个身穿暗银色铠甲的人骑着马从街道另一头过来。他们的铠甲上有燃烧的剑的标志，但和图尔霍维那边的不太一样：边缘有磨损，光泽暗淡，像是很久没有精心保养过。
为首的那个跳下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大声念道：
“奉裁决所之命，追捕一名失控蚀律者！此人昨夜袭击我教廷巡逻队，现已逃窜至附近！所有人——配合搜查！”
莱奥皱了皱眉。
教廷的人？在摩恩？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刀疤脸明明袭击的是自己的木屋，怎么会变成“袭击教廷巡逻队”？
除非——
是他那两个同伙。
他们跑了，不甘心，自己又打不过，就去教廷胡说八道。说刀疤脸袭击了巡逻队，让教廷来帮他们追。
栽赃。
莱奥冷笑了一下。
借刀杀人，倒是打得好算盘。
艾拉仰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莱奥拉着她往路边退了两步，“待会儿别说话。”
摩恩自治领是法外之地，是流放者的避难所，是教廷势力最薄弱的角落。但“最薄弱”不代表“完全没有”——教廷的裁决骑士偶尔会越界追捕要犯，只要不闹得太大，摩恩本地的势力也懒得管。
但问题是，如果那些同伙真的把艾拉描述给了教廷——
他的心沉了一下。
那几个骑士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艾拉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铠甲、腰间的剑、胸口的徽章——然后停住了。
那些徽章上的“燃烧之剑”，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锈迹。
是干涸的血迹。
“那个。”艾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杀过人。”
莱奥心头一跳，刚想捂住她的嘴，为首的骑士已经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骑士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跳下马，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带着铁靴踏地的沉重声响。
“你。”他站在艾拉面前，居高临下，“刚才说什么？”
艾拉仰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只刚睡醒的猫说：“你们杀过人。”
莱奥头皮发麻。
骑士的脸沉下来。他伸手朝艾拉的肩膀抓去——
艾拉往后一缩。
就那么随意的一缩，快得像一道影子。骑士的手抓了个空。
骑士愣了一下，眼神变了。
“还敢躲？”
他的右手突然亮起暗银色的光芒——那是蚀印被激活的征兆。教廷裁决骑士的“驯化蚀印”，用秘法强行植入的、没有恶魔化风险的人造蚀律者。
莱奥瞳孔一缩。
“大人！”他往前站了一步，把艾拉挡在身后，“她脑子有问题，不懂事，您别——”
“让开。”骑士盯着艾拉，“她身上有魔力波动。”
莱奥心里一紧。
但艾拉先开口了：“什么魔力波动？”
她的困惑是真的。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魔力波动”。
骑士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藏在莱奥身后只露出一点的手腕。
什么都没看见。那些银色的纹路，此刻完全隐在皮下。
“拿出来。”骑士说。
“什么？”
“手腕。”
艾拉缩了缩，把两只手都藏到莱奥背后。
这个动作让骑士彻底失去耐心。他抬手——
“够了。”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慢慢走过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露出的半截下巴上有狰狞的疤痕。
骑士看见这个人，脸色变了变。
“灰袍。”他说，“这是教廷的事。”
“教廷的事？”灰袍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里是摩恩。”
他走到莱奥和艾拉身边，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人，我保了。”
骑士的脸色很难看：“灰袍，你非要插手——”
“我非插。”灰袍打断他，“你能怎样？”
骑士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灰袍是谁。
摩恩自治领地下势力的实际掌控者，在法外之地活了二十年的老怪物。他的蚀印是什么，什么能力，什么阶段——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惹他的人，都死了。
“走。”灰袍说，“趁我还好好说话。”
骑士咬了咬牙，挥手带着手下上马离去。
人群散了。
莱奥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转身看向灰袍——
灰袍正低头看着艾拉。
艾拉也看着他。
“你。”灰袍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叫什么？”
“艾拉。”
“艾拉。”灰袍念了一遍，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那里刚刚闪过一道极淡的银色光芒。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往街角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间破屋不安全了。今晚之后，搬到镇子东边的废仓库。钥匙在门口砖头底下。”
“为什么帮我们？”莱奥问。
灰袍没回答，消失在巷子里。
莱奥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艾拉，艾拉正盯着灰袍消失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
“那个人。”艾拉说，“他身上的东西……和昨晚那个不一样。”
莱奥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干净。”艾拉想了想，“那个刀疤的脏，那个骑士的臭，他的干净。”
莱奥沉默了。
他想起家族传说里关于蚀律者的分类——主动献祭的使徒，血脉觉醒的传承者，教廷驯化的骑士，还有……那种活了很久很久，已经和蚀印“共生”的人。
灰袍，应该是最后一种。
“走吧。”莱奥拉起艾拉的手，“先回去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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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木屋。
莱奥坐在床边，看着艾拉。
她正蹲在灶台前，试图把火生起来——又失败了，烟冒得满屋子都是。
“我来吧。”他走过去。
艾拉让开，蹲在旁边看他熟练地拨弄柴火。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口：“你买了我不后悔？”
莱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今天你挡在我前面。”艾拉说，“那个凶的人要抓我的时候，你站在我前面。”
莱奥没回头，继续拨弄柴火：“买了总不能退货。”
“哦。”
沉默了一会儿，艾拉又说：“以后你去哪，我去哪。”
莱奥停下手，转头看她。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就这么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莱奥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退不了货。”
艾拉笑了。
那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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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灰岩镇东边的废仓库里。
灰袍蹲在角落里，点燃一盏油灯。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是昨晚那个刀疤脸的同伙。
那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大人……能放过我吗……”
灰袍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间破屋的方向。
“原初魔女……守魔者的血脉……”他低声自语，“都凑到一起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惊恐的脸上。
“你来摩恩之前，杀过一个铁匠。那铁匠的女儿觉醒了蚀印，叫雪娅。”
同伙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很快就会跟那个女孩住在一起。”
仓库里传来一声短暂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灰袍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远处，那间破屋的灯火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