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莱奥就把艾拉从阁楼上拽了下来。
“走了。”
艾拉揉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她迷迷糊糊地跟着莱奥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
“早饭呢？”
“路上吃。”
莱奥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她手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破屋。
漏雨的屋顶，关不严的门，灶台上还留着昨晚烧黑的痕迹。
没什么好留恋的。
他转身，带着艾拉往镇子东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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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说的废仓库在灰岩镇最边缘，靠着魔兽森林的入口。
说是仓库，其实只剩四面歪斜的墙和半截屋顶。莱奥在门口砖头底下摸到一把铁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门锁。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
“就这？”艾拉探头往里看。
“将就住。”莱奥走进去，踢了踢地上的干草，“比木屋安全。”
艾拉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整理干草。她整理的方式很独特——把所有干草堆成一堆，然后整个人往上一躺。
“好了。”
莱奥看着她躺在那堆摇摇欲坠的干草上，沉默了三秒。
“……你就这么睡？”
“嗯。”
“不铺一下？”
“铺了。”艾拉理直气壮，“铺在身下。”
莱奥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她讨论生活常识。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摩恩自治领的清晨总是雾蒙蒙的，远处的魔兽森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
“我们要去哪？”艾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奥回头，她还躺在那堆干草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帕恩斯。”莱奥说，“联邦边境有个港口城市，叫汐湾。那边比摩恩安全。”
“安全是什么？”
“就是……不会有人半夜冲进来要杀你。”
“哦。”艾拉想了想，“那你呢？”
“什么？”
“你安全吗？”
莱奥愣了一下。
艾拉从干草堆里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在我身边，我就安全。”
莱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转回头，看着外面的晨雾，闷闷地说：“……睡你的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艾拉满足的叹息：“舒服。”
莱奥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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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奥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灰袍的话。
“原初魔女……守魔者的血脉……”
守魔者。
他听过这个词。
小时候父亲喝醉了酒，会讲一些祖上的故事。说什么维洛希亚家族不是普通的贵族，祖上是“守魔者”，专门对付那些被魔神碎片污染的人。
“我们祖上可厉害呢。”父亲说，“专门压那些失控的蚀律者。”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哄孩子的传说。维洛希亚家族落魄了三代，哪来的什么“厉害”。
但现在——灰袍也这么说。
也许，传说不是传说。
也许，他真的是什么“守魔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银色的印记，平时看不见，但昨晚艾拉拍飞刀疤脸的时候，它烫得厉害。
他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但至少，如果真遇到什么……他总得试试。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待在这儿别乱跑。”
艾拉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饿。”
“……回来给你带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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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奥往镇上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
摩恩这种地方，被人盯上太正常了。他没多想，加快脚步往集市走。
买了干粮和几件旧衣服，他往回走。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是艾拉。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条辫子。她正蹲在地上，和艾拉一起……看蚂蚁。
两只脑袋凑在一起，看得聚精会神。
莱奥：“……”
他清了清嗓子。
两个女孩同时抬头。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
旁边那个女孩看清莱奥的脸，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警惕。
莱奥看着艾拉：“这是谁？”
艾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她刚才过来的。”艾拉说，“然后蹲下，一起看蚂蚁。”
莱奥扶额。
他走到那个陌生女孩面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凶：“你是谁？”
女孩抿着嘴唇，不说话。
莱奥看着她身上的破衣服，脸上的灰尘，还有那双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
摩恩自治领最常见的一种人——逃亡者。
他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饿了？”
女孩盯着那块干粮，喉咙动了动，但没接。
“拿着。”莱奥把干粮塞进她手里，“吃完就走。”
女孩握着干粮，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
她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还蹲在地上，正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女孩跑了。
莱奥蹲到艾拉旁边：“你刚才一直跟她看蚂蚁？”
“嗯。”
“看了多久？”
“不知道。”艾拉想了想，“太阳从那边移到那边。”她指了指天空。
莱奥无语。
“她叫什么？”
“没问。”
“她为什么过来？”
“看蚂蚁。”
“……你们就没说话？”
“说了。”艾拉认真地回忆，“她说‘蚂蚁’，我说‘嗯’。然后一起看。”
莱奥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站起来，“进去。”
艾拉跟着站起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
“她会回来吗？”
“不知道。”
“我希望她回来。”
“为什么？”
艾拉想了想，说：“她看蚂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莱奥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艾拉第一次看蚂蚁的样子——在奴隶市场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她用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看得那么认真。
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亮的。
“……走吧。”他说，“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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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那个女孩真的回来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几个野果。
艾拉正蹲在门口——这次没有烧火，只是坐着发呆。她看见女孩，眼睛一亮：
“你回来了。”
女孩抿着嘴，把碗递过去。
艾拉低头看碗里的野果，抬头看她：“给我的？”
女孩点头。
艾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甜。”
女孩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莱奥从仓库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
“进来吧。”
女孩愣了一下。
“饭还没做。”莱奥说，“进来帮忙。”
女孩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艾拉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走，一起。”
女孩被她拽着往仓库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莱奥一眼。
莱奥正在收拾干粮，没看她。
她小声说：“我叫雪娅。”
莱奥抬头。
“雪娅。”艾拉重复了一遍，“我叫艾拉。”
“我知道。”雪娅说，“刚才你说过。”
“我说过吗？”
“嗯。你说‘我叫艾拉，他叫莱奥’。”
艾拉想了想，完全不记得。
但她还是笑了：“那你记住了？”
雪娅点头。
“好。”艾拉拉着她往里走，“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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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雪娅做的。
莱奥带回来的干粮，加上雪娅采的野果，煮了一锅糊糊。
味道竟然不错。
艾拉喝了三碗。
莱奥看着她一碗接一碗，眉头跳了跳，但没说什么。
雪娅抱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偶尔抬头看艾拉一眼。
“你一个人住？”莱奥问。
雪娅放下碗，点头。
“你爹妈呢？”
雪娅低下头，声音很轻：“爹没了。房子没了。”
莱奥没问怎么没的。
摩恩自治领，这种事太常见。
“你住哪儿？”
“林子里。”雪娅说，“有个猎人废屋。”
莱奥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独自住在魔兽森林边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想起白天的事——她蹲在仓库门口看蚂蚁的时候，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很久没睡好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
他刚才靠近她的时候，胸口那个印记又烫了一下。
和靠近艾拉的时候不一样——艾拉是温的，她是烫的。
“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晚上睡得着吗？”
雪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做噩梦？”
雪娅点头，声音更小了：“总是……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雪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红色的。很吵。有什么东西在喊。”
莱奥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蚀印觉醒的人，会做噩梦。那是魔神碎片在侵蚀他们的意识。
所以，这个女孩……是蚀律者。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雪娅抬头看他。
“那个梦。”莱奥说，“你知道是什么在喊你吗？”
雪娅摇头。
莱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蚀印。”
雪娅的脸色白了。
“你身上有蚀印。”莱奥说，“魔神碎片的那种。”
雪娅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会变成怪物吗？”
“不知道。”莱奥说，“但有人能压着。”
雪娅愣住。
莱奥撩起衣服，露出左胸上方那个银色的印记——紧闭之眼的图案，平时几乎看不见。
“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他放下衣摆，“叫守魔者。专门压你们这种的。”
雪娅盯着他，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也是……”
“不是蚀律者。”莱奥说，“不一样的。”
雪娅低下头，不说话。
艾拉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雪娅抬头看她。
“不怕。”艾拉说。
雪娅愣愣地看着艾拉，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谢……谢谢。”
艾拉继续喝汤。
莱奥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头疼。
一个失忆的魔女，一个刚知道自己有蚀印的女孩，加上他这个什么都不会的落魄贵族。
这是什么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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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雪娅去刷碗。
莱奥坐在门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色。
艾拉蹲过来，挨着他坐下。
“她会留下吗？”她问。
“不知道。”
“我希望她留下。”
“为什么？”
艾拉想了想：“她做饭好吃。”
莱奥沉默了一秒。
“……就这？”
“嗯。”艾拉认真地点头，“你做的也还行，但她做的更好吃。”
莱奥深吸一口气。
算了。
雪娅刷完碗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
“我……我能留下吗？”她的声音很小。
莱奥回头看她。
艾拉也回头看她。
“我不会添麻烦的。”雪娅急急地说，“我会做饭，会打铁……我爹教过我打铁。我还会套兔子，会采果子，会……”
“你爹是铁匠？”莱奥打断她。
雪娅点头。
莱奥沉默了几秒。
一个铁匠的女儿，父亲死了，一个人在魔兽森林边缘活了不知道多久。
摩恩自治领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孩子。
但艾拉想让她留下。
他看向艾拉。
艾拉也看着他。
“你想留她？”莱奥问。
艾拉点头。
莱奥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
雪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反正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莱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一早出发，去帕恩斯。”
雪娅用力点头。
艾拉在旁边说：“她答应了。”
“我看见了。”
莱奥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早点睡。明天要赶路。”
身后传来两个女孩的声音：
“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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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莱奥躺在干草堆上，看着屋顶破洞漏进来的星光。
艾拉和雪娅挤在另一堆干草上，小声说着话。
“你几岁？”雪娅问。
“不知道。”艾拉说，“你呢？”
“十四。”
“哦。”艾拉想了想，“那我也十四。”
莱奥嘴角抽了抽。
十四岁能一顿吃三碗饭？
算了。
“莱奥。”艾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明天走的时候，叫我。”
“知道了。”
“我不醒的话，你拽我。”
“……知道了。”
“一定拽。”
“……睡你的觉。”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然后是雪娅的声音：“莱奥。”
“……又怎么了？”
“谢谢。”
莱奥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
夜很静。
远处传来魔兽的嗥叫，但仓库里很暖和。
三个人，挤在这个破旧的角落里，各怀心事，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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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灰岩镇的另一边。
灰袍站在一座废弃塔楼的顶层，看着远处那间破仓库的方向。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
“大人，那三个孩子明天要走。”
灰袍没说话。
“要派人跟着吗？”
灰袍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用。”
“可是那个女孩是——”
“我知道。”灰袍打断他，“但不用跟。”
他转身，往塔楼下走。
“那个女孩会回来的。”
黑斗篷愣住：“回来？”
灰袍没回答。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只有一句若有若无的话飘下来：
“摩恩是法外之地。但她从这里走出去，以后……摩恩就是她的家。”
黑斗篷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间破仓库的方向。
灯火灭了。
夜色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