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面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暗红色的蚀印纹路，此刻光芒黯淡，近乎熄灭。力量枯竭，如同被抽干的枯井，根本无法催动任何能力。
他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拔刀？
他清楚，那毫无意义。
在眼前这个银发少女面前，他与蝼蚁无异。
他这才意识到，那一晚根本没有所谓的大意。没有失误，没有轻敌，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实力的碾压——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碾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发颤，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艾拉没有回答。
她垂眸，看向自己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掌。刀刃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鲜血仍在不断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汇成一小滩暗红。
她静静注视了两秒，仿佛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随即，她抬眸。
银眸再度落在铁面身上。
那目光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令人绝望。
铁面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
是两条腿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化成一股疯劲。
“老子跟你拼了！”
他嘶吼一声，握紧长刀，朝艾拉疯狂冲去。
艾拉静立不动。
在刀锋即将触及她衣衫的刹那，她身形微侧，只踏出轻描淡写的一步。
刀锋擦着她的衣摆劈空。
铁面因用力过猛，身躯踉跄前冲，重心尽失。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背。
艾拉的手。
下一刻，巨力倾泻而出。
铁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合抱粗的树干上。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林间，树干剧烈震颤，震落大片枯叶。
他再狠狠摔落地面，翻滚三圈才停下。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至少三根，也许四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剧痛，鲜血从铁面缝隙中狂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枯叶与泥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四肢却不听使唤，浑身骨头仿佛尽数碎裂。
艾拉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银眸低垂，静静看着他。
“还来吗？”她问。
语气平淡，如同询问今日天气。
铁面张了张嘴，却只能呕出大口鲜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沫从他的铁面缝隙里往外冒，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三秒沉默。
艾拉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莱奥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
月色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她走出三步。
然后停下。
莱奥抬起头，看见艾拉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艾拉？”
她没有回答。
几秒后，她才缓缓转过身。
银眸已经褪去，重新变回那双干净的灰紫色。但莱奥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嘴唇几乎没有任何血色。
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还握着刀刃、挥出银光、击退三名敌人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脱力。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颤抖。
“艾拉？”莱奥又叫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脱力的身体不听使唤，刚撑起一半又跌坐回去。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累。”她说。
一个字。
但莱奥听出了这个字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累”，是走路走久了的那种累，歇一歇就好。现在这个“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是整个人被掏空之后剩下的空壳。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亮得不一样了。像是烛火燃到最后那一刻的那种亮——很亮，很亮，但你知道，马上就要灭了。
“你……”他开口，声音发干，“你还好吗？”
艾拉想了想。
然后她摇头。
“不知道。”她说，“没力气了。手在抖。”
她把颤抖的手伸到他面前。
莱奥看着那只手。
血迹未干，布条还没缠，指尖抖得厉害。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颤，像风中的枯叶。
他握住她的手。
很凉。
比平时凉得多。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一件事——艾拉刚才用了三次。
甩飞光头，击倒瘦高个，打飞铁面。每一次都是全力爆发，每一次都在燃烧她自己。
她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坐下。”他说，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现在，坐下。”
艾拉看了他一眼，乖乖坐在地上。
坐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莱奥赶紧扶住她。
雪娅从石头后面跑过来，看见艾拉的脸色，吓得声音都变了：“她怎么了？她脸怎么这么白？”
莱奥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艾拉，看着她慢慢垂下眼，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艾拉。”他喊。
她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的光在晃。像水面的倒影，风一吹就要散。
“别睡。”他说，“至少现在别睡。”
艾拉眨了眨眼。
“不睡。”她说，“你还在。”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没睡。
就是靠着。
莱奥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很轻，比平时轻得多，好像整个人都变空了。
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雪娅蹲在旁边，看着艾拉，眼眶红了。
“她……她不会有事吧？”
莱奥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他说，“但她刚才……是为了救我们。”
雪娅低下头，不说话了。
月光下，三个人就这样坐着。
艾拉靠着莱奥，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太好的梦。手还搭在自己膝盖上，时不时轻轻颤一下。
莱奥望着远处的林子，目光沉沉。
铁面已经跑了。
但还会有下一个。
再下一个。
他一直以为，有艾拉在，什么都不用怕。
但现在他知道了。
艾拉不是无敌的，她也会累，也会脱力。
也会在用了力量之后，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肩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而且她不知道疼，不知道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所以他得替她记住。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以后，不止是他要护着她。
他必须让她——不能再这样用力量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