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木八仙桌上的白瓷茶盏重重一顿,滚烫的雨前龙井溅出半盏,在暗纹云锦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枫驰,你给我站直了。”
坐在上首的男人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纹银线,看着是斯文和气的富贵管家模样,此刻却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脸拉得老长,一双平日里总带温和笑意的眼,正沉沉地盯着站在堂中的少年。
少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青布劲装破了好几个口子,边角还沾着泥污与未擦净的血点,露在外头的小臂上,本该被木棍打裂的骨头,此刻只剩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印——不过半个时辰,那足以让寻常壮汉养上个把两月的伤病,已经被他强悍的自愈能力补得七七八八。
他倒是站得笔直,只是垂着的脑袋微微抬着,一双亮得盛了星光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首的二叔,嘴角还偷偷翘着,半点挨骂的惶恐都没有。
“我问你,今天城南坊市边上那场热闹,是不是你闹出来的?”
二叔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张家那几个泼皮堵着个整天抱着画册的小姑娘抢人,你上去就把人家和他的三个跟班掀翻在地,连人家随身的沉木棍都生生折了?现在整个城南坊市都在传,咱们枫家出了个力能扛鼎的怪胎,你倒是长本事了?”
他越说越气似的,端起茶盏又重重顿了一下,只是指尖收了极细微的力道,那薄得像蝉翼的白瓷盏,愣是连一丝裂纹都没出。
这话刚落,站在堂中的少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索性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你笑什么?!”二叔一噎,准备好的一肚子教训全卡在了喉咙里,眉头拧得更紧,“我在这骂你,你还笑得出来?”
枫驰挠了挠后脑勺,往前凑了两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亮闪闪地盯着他:“二叔,您要是真生气,刚才那两下顿茶盏,这杯子早成瓷粉了。您骂了我这半天,半句没提闯了祸要赔多少钱,光盯着我胳膊上的伤口看,我要是再看不出来您是装的,那不是白跟您长这么大了?”
这话一出,上首的男人脸上的怒意瞬间挂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屈起中指就对着少年的额头狠狠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枫驰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笑得更欢了。
“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拆你二叔的台了?”
男人瞪着他,眼底却半点怒意都没了,只剩无奈的宠溺。他伸手扯过枫驰的胳膊,撩起那破了的袖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淡粉色的印子,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你这小子,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了?那木棍劈过来,就不知道躲?就算你自愈快,那疼也是真的疼啊!”
枫驰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多了几分认真:“躲什么呀,他们那棍子打在我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没多疼。再说了,那姑娘叫林小满,爹娘都没了,就剩个卧病在床的奶奶,平日里就爱抱着那个画册,我要是不出手,她不仅画册保不住,人还要挨那张磊的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他说着,脊背挺得更直了,眼里亮得很,全是少年人的坦荡与血性。
男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软意更浓了,还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他活了上千年,见多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却偏偏被这少年人一身干净的热血,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烛火在堂中轻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淡银色的光芒,快得像是一种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枫驰的肩膀,那看着斯文的手掌,此刻带着极沉稳的力道,语气也郑重了许多:“这事,你做得对。”
“见弱不扶,遇恶不避,那是窝囊废才做的事。”他看着枫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咱们枫家的人,就该有这份血性,理应如此。”
枫驰的眼睛瞬间亮得更厉害了,像得了糖的孩子,咧着嘴笑个不停。
男人没好气地又敲了敲他的脑袋,转身从内室拿了件新的青布袍子扔给他:“赶紧换上,破破烂烂的像什么样子。还有,下次再动手,给我收敛点你那身怪力和自愈的本事,这世道人心险恶,别露了底,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啦二叔!”枫驰接过袍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得一脸灿烂,“下次我一定注意!”随即便撒丫子跑去了卧房。
枫管事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小子,摇了摇头,心中又是一阵无奈,随即招呼下人上了壶上好的茶水,看了看壶中那翻滚的茶叶,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夜晚,那时还刚从须弥界中找到这孩子,害怕各大宗门之人前来追杀,他一路奔波来到了这座偏远小城,依靠谎称自己是难民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什么都不干反而会招人闲话,随即也做起了买卖,不过这偏远小地方,村霸地头蛇觉得他们没依靠,没背景,时不时就来找茬,很不幸,他们招惹到了不能惹的人,枫天阳一个人就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同时还不忘配合性地挨了几拳,搞出一副拼尽全力的样子。
经此一役,他在这一片打出了不小的名声,再也没人敢找他的麻烦,平时街坊邻居有什么困难,他都十分热心地给予帮助,甚至被打的那几个小混混全都认了枫天阳做大哥。
因此,生意也是越做越红火,从一开始的力工到后来的保镖业务,再到现在成了整个盘岩城第一的镖局,现在的他都不用自己出手,就可以整天搁那逍遥快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伴随晨宵大圣身旁的惬意时光。
想到这,枫天阳眼角耷拉了下来,随即又忽然站起,缓缓地朝着后院走去,只留下壶中茶水仍在不停的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