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核危机落幕的第三年,雅利洛-Ⅵ的永冻冰幕早已消散,可七百年的寒冬早已刻进了这颗星球的骨血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荒原上空,裹挟着冰碴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无休无止地扫过茫茫雪原,能冻裂钢铁的低温里,只有裂界晶石偶尔泛出的淡紫微光,昭示着这里曾被毁灭力量侵染的过往。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破开了风雪的死寂。
银白色的探测舰拖着淡金色的尾焰,稳稳降落在雪原深处的凹陷谷地,起落架深深嵌进冻得坚硬的积雪里,舰身还沾着星际航行留下的星尘。舱门缓缓滑开,带着暖意的气流刚涌出舱外,就被呼啸的寒风撕得粉碎。
率先走出的是黑天鹅。
暗紫色的长裙在风雪里轻轻摇曳,她脸上挂着一贯优雅散漫的浅笑,淡紫色的眼眸扫过身侧熟悉的环境:“就是这里了,焚瑰。”她侧过头,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碴。
应声走出舱门的少女,瞬间成了这片纯白雪原里最醒目的存在。
浅金亚麻色的长发被风雪吹得肆意扬起,几缕碎发贴在泛着薄红的脸颊边,衬得那双红宝石般剔透的亮红眼眸愈发醒目。她身着一身缀着蕾丝花边的黑色修身短裙,颈间的黑宝石项圈垂着一枚菱形水晶坠,黑丝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下踩着一双金属制成的高跟鞋。明明这身装束与永冬雪原格格不入,她却像完全感受不到刺骨寒风,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依旧步履平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透着一种易碎又坚韧的矛盾感。
焚瑰的目光扫过周遭的雪地、冰岩、还有远处隐约的钢铁城墙轮廓,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脑海里关于过往的记忆一片空白,可脚下积雪的触感、耳边风雪的呼啸、甚至是空气里冰雪混着裂界气息的味道,都像是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她下意识地往前迈步,细高跟踩碎积雪的轻响被风雪吞没,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任何阻碍,一步步向着谷地深处走去。
黑天鹅没有拦她,只是安静地跟在身后,金色的眼眸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审视。
一片六边形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她抬起的指尖。
焚瑰猛地停下脚步。
她微微垂眸,定定地看着指尖那片晶莹的雪花。寒风依旧在她身边呼啸,可她指尖的温度却恰好留住了雪花最完美的形态,没有让它融化分毫。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女,脸颊的淡粉更明显了些,猩红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微微歪了歪头,就那样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在漫天风雪里,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
这份与凛冽环境格格不入的纯粹,正是纯美命途最本真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暖融融的、像是春日融雪时的第一缕阳光般的波动,顺着风雪钻进了她的感知里。

黑天鹅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是忆境崩塌时泄露的记忆碎片,是她与焚瑰穿越星穹时不慎散逸的东西。她原本以为这些碎片只会在星际夹缝中消散,却没想到它们竟飘到了雅利洛-Ⅵ,渗透进了永冬雪原的每一个角落。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些碎片上,带着一股极强的、极具侵略性的侵蚀力——它们会顺着生灵的情绪缺口钻进识海,放大心底的执念与负面情绪,最终将人彻底拖入深渊。
她指尖微微用力,淡紫色的忆能瞬间爆发,将那几片碎片彻底碾碎。可心底的凝重却没有半分消减——既然雪原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碎片,那被高墙围起来的贝洛伯格,恐怕早已被渗透。
这个念头刚闪过,整齐的脚步声就踏碎了积雪的寂静。
铠甲碰撞的脆响顺着风雪传来,一队步行巡逻的银鬃铁卫从漫天风雪里显现。他们踩着深及小腿的积雪稳步前行,每个人都裹紧了防寒内衬,手持长枪身姿挺拔,铠甲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显然已经在这片荒原里徒步巡逻了许久。
带队的青年走在队伍最前方,金发被风雪吹得微微凌乱,额前的碎发结了一层薄霜,蓝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戍卫官特有的严谨与警惕,在看到雪原中的探测舰与两个陌生来客时,瞬间抬手示意队伍停步,手中的长枪稳稳抬起,枪尖对准了两人。
此人正是银鬃铁卫戍卫司令,杰帕德·朗道。

“站住。”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被寒风刮得微微沙哑,却依旧字字有力,“这里是贝洛伯格边境管制区域,非官方勘探队与戍卫队禁止入内。放下所有可疑物品,报上你们的身份和来意。”
身后的银鬃铁卫瞬间列阵,踩着积雪向前半步,长枪齐齐对准了两人,金属枪身与铠甲碰撞的脆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气氛瞬间绷紧。
黑天鹅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浅笑,没有半分慌乱。她微微抬手,示意自己与身边的焚瑰都没有携带武器,缓步向前走了两步,让风雪里的光线照亮自己的脸,语气从容不迫:“不必紧张,戍卫先生,我们没有任何恶意。”
杰帕德的眉头皱得更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审视。他从未见过眼前的女人,更不认得她身边那个装束奇特的少女。星核危机结束后,贝洛伯格虽不再封闭,却依旧对星际来客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更何况两人直接降落在边境管制的雪原深处,本就十分可疑。
“外来者,我没有在贝洛伯格的访客登记记录里见过你们。”他的长枪没有放下,语气愈发严肃,“雪原深处近期裂界活动异常,任何未经报备的外来者,都将被视作潜在威胁。若你们不能说明合法来意,我只能将你们先行扣押。”
“我名黑天鹅,这位是我的同伴焚瑰。”黑天鹅脸上的笑意不变,不卑不亢地开口,精准地抛出了最稳妥的筹码,“我们是星穹列车组开拓者一行人的旧识。三年前贝洛伯格的星核危机,我们虽未亲自到场,却也曾为终结宇宙灾厄尽过绵薄之力。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帮我的同伴探寻一点遗失的过往,绝无半分危害贝洛伯格的心思。”
星穹列车、开拓者。
这两个名字一出,杰帕德的动作明显顿了顿,握着琴盒的手微微松了松。
星穹列车组的诸位是贝洛伯格的救命恩人,是全城民众都铭记的英雄,这三年来,列车组也曾偶尔寄来星际通讯,问候贝洛伯格的近况。他虽从未听开拓者提起过“黑天鹅”与“焚瑰”这两个名字,却也不会轻易将列车组的旧识视作敌人。
只是他素来严谨,绝不会仅凭一句话就彻底放下警惕。
杰帕德沉默了片刻,蓝灰色的眼眸依旧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缓缓放下了抬起的琴盒,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星穹列车的诸位确实是贝洛伯格的恩人,但我从未听他们提起过二位。按照贝洛伯格现行的边境管理条例,所有外来访客,都必须前往上层区,向现任大守护者布洛妮娅大人报备来意、核实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沉稳:“在身份核实无误前,你们不能在城内随意活动。若你们确实没有恶意,就请跟我返回贝洛伯格。”
黑天鹅微微颔首,笑容依旧得体,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当然,我们也正想拜访一下布洛妮娅大守护者。叨扰了,戍卫先生。”
她转头碰了碰身边焚瑰的手臂,声音温柔:“走吧,焚瑰,我们去城里。你要找的答案,说不定就在那里。”
焚瑰收回目光,看向黑天鹅,又看了看远处风雪里隐约露出轮廓的钢铁之城,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她对着面前一脸严肃的杰帕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猩红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又很快落回了漫天飘落的雪花上。
队伍很快调转方向,向着贝洛伯格的方向行进。杰帕德带着银鬃铁卫走在最前方开路,厚实的军靴踩碎积雪,在茫茫雪原里踏出一条规整的路径;黑天鹅与焚瑰走在队伍中间,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焚瑰走在队伍里,时不时会回头望向身后的茫茫雪原。那股温暖的纯美共鸣,依旧在她的心底回荡。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扭曲与恶意的低语,顺着风雪钻进她的耳朵,又很快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天鹅走在她身边,看着她频频回头的动作,目光闪过一丝凝重。她的忆能微微收紧,目光望向贝洛伯格的方向——那座被钢铁高墙围起来的城市,此刻在她的感知里,正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被记忆碎片污染的气息。
风雪依旧,永冬的荒原寂静无声。
焚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那道温柔得近乎虚幻的纯美共鸣还在心底轻响,可与此同时,一缕阴冷、黏腻、如同腐骨般的低语,正顺着风雪钻进她的耳廓,缠上她的识海,悄无声息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