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铅灰色的城门穹顶，城池彻底隔绝了永冬荒原的刺骨风雪。穿过戍卫检查站的厚重合金闸门，暖气管网散出的温热白汽裹着麦香扑面而来，贝洛伯格上层区的全貌，终于铺展在焚瑰与黑天鹅眼前。
没有积雪的石板路向城市深处延伸，两侧石砌建筑的橱窗亮着暖光，耐寒的雪球花在街边花坛里盛放，与城门外冰封千里的荒原判若两地。杰帕德走在队伍最前方，银鬃铁卫制服笔挺，肩章在暖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身后四名持枪铁卫呈护卫阵型散开，将两人护在中间，步伐规整地向着城市中心行进。
沿途行人纷纷侧目，对着几人低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打扰。焚瑰始终面无表情，血红色的眼眸却没闲着，将街边冒热气的热炉、抱着玩偶跑过的孩子、墙面上抵御裂界的宣传画尽数收进眼底，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微微蜷缩，藏不住快要溢出来的好奇。「没有风雪，好暖和。铁盒子冒的白汽是甜的，里面一定有好吃的。小朋友的玩偶软乎乎的，比雪原上的冰坨子好看多了。画上的人在保护大家，和杰帕德一样。」
黑天鹅走在她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占卜牌，金色眼眸看似随意扫过街景，实则早已将周遭的异常尽收眼底——那些裹挟着负面情绪的记忆碎片，比雪原上的浓度更高，像无形的尘埃飘在空气里，无声无息地钻进城市的每一处缝隙。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抵达了城市核心的行政广场。
永冬铭碑静静矗立在广场中央，碑体上刻着筑城者的誓言与历代牺牲者的姓名，碑身周围摆满了民众自发献上的花束，是贝洛伯格刻进骨血的精神地标。
杰帕德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严谨得完全符合银鬃铁卫戍卫官的行事准则：“两位，请在此稍作等候。我需先前往大守护者府邸，向布洛妮娅大人禀报两位的到访，征得许可后，再引两位入内。”他留下两名铁卫在铭碑旁值守，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快步走向广场北侧那栋庄严肃穆的大守护者府邸。
杰帕德的身影刚消失在府邸大门后，焚瑰就动了。
「刚才看到的甜香铁炉子就在不远处，去看一眼就回来，黑天鹅不会发现的。就一眼！」焚瑰悄无声息地侧身，避开两名铁卫的视线，像一只逃进树洞的松鼠，眨眼就没了踪影。
两名铁卫瞬间慌了神，刚要出声搜寻，就被黑天鹅抬手拦住了。她依靠在永冬铭碑的基座旁的长椅上，语气放松，带着漫不经心的从容：“不必紧张，那孩子只是好奇，跑不远的。”
没人知道，从焚瑰转身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全在黑天鹅的忆能监控之下。她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蹲在街边，盯着小朋友堆雪人看了足足半分钟，
「雪堆起来的怪东西？还有眼睛和鼻子。这个橘色的东西闻着有甜味，是能吃的吧。小朋友把它插在雪上，是不是不要了？拔下来尝一口，应该没关系吧？」饥饿感促使她伸手拔下了雪人上唯一能吃的东西，脆生生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甜，她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嗯！比雪原的冰好吃。」
她又踮着脚扒在面包店橱窗上，「一共十七种。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好吃。可是黑天鹅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只能看看。」焚瑰认认真真地数着里面的糕点款式，咽了下口水，全程没说一句话，却把失忆后对凡间万物的懵懂好奇，暴露得彻彻底底。
直到黑天鹅用一缕极淡的忆能，轻轻碰了碰她的识海，焚瑰才停下脚步，感觉自己潜意识里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弹了一脑瓜崩，慢悠悠地往回走。「糟了，黑天鹅发现了。她会不会生气？」焚瑰回到黑天鹅身边时，脸蛋上还留着一块胡萝卜的残渣。
黑天鹅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多说什么。焚瑰依旧绷着一张扑克脸，只是捏着衣角的指尖悄悄放松了。
不过多时，杰帕德从府邸里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安然站在铭碑旁的两人，明显松了口气，上前做了个标准的邀请手势：“布洛妮娅大人同意见两位了，请随我来。”
穿过府邸肃穆的长廊，三人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办公室门前。杰帕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布洛妮娅沉稳清晰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与规划图。布洛妮娅坐在办公桌后，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军礼服，领口的大守护者徽章锃亮，银色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既有着执掌一城的威严，又藏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桌角的热茶早已凉透，显然是放了许久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看到两人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露出了得体的微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是历经磨砺后的现任大守护者模样：“黑天鹅女士，焚瑰小姐，欢迎来到贝洛伯格。杰帕德已经和我说了你们的到访，请坐。”
她示意三人坐到沙发上，同时示意勤务兵送来了热茶。
“多谢大守护者接待。”黑天鹅微微颔首，待勤务兵退出去后，开门见山道明来意，“这次我与焚瑰小姐造访贝洛博格，一是为了追踪一股特殊的能量波动，它的源头落在这颗星球上；二是为了调查近期扩散的记忆污染——这些来自忆境崩塌的碎片，裹挟着极强的负面情绪，想必近期城中频发的冲突事件，大守护者也有所察觉吧。”
布洛妮娅的眉头缓缓拧紧，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星核封印后的这两年，上下层的磨合本就困难重重，近三个月民众情绪失控、派系冲突频发的情况愈演愈烈，她和杰帕德查了许久，都没找到根源，只当是重建压力与百年隔阂的集中爆发。
“我明白了。”布洛妮娅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两人，语气依旧沉稳，“只是两位也清楚，贝洛伯格才刚从星核的危机中走出来，对于外来者的到访，我们不得不谨慎。还请两位稍等片刻。”
她说着，抬手按下了桌角的星际通讯装置。淡蓝色的虚拟投射光幕瞬间在办公室中央展开，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光幕里——正是星穹列车的众人。
“哟，布洛妮娅，好久不见啊！”三月七挥着手率先打招呼，脑袋一下子凑到镜头前，刚要和布洛妮娅寒暄，目光一下子扫到了沙发上的焚瑰，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哇！这位姐姐是谁啊？也太好看了吧！这卷发，这红眼睛，还有这身裙子，气质也太绝了吧！”
她这一喊，光幕里的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焚瑰。开拓者也凑到镜头前，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附和。
原本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捏着花瓶中雪球花花瓣的焚瑰，听到两人直白的夸赞，微微抬眼看向光幕。面对完全陌生的面孔，焚瑰有些难为情，「她们在夸我？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想不起来了。她们笑起来很好看，可我该怎么回复他们呢……」，就在焚瑰纠结之际，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了那位温文尔雅、情商极高的机器人先生的身影。「跟他学准没错！」深吸一口气，身影血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稍作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不卑不亢地回敬：“感谢您的赞美，这份心意我心领了。逻辑：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的荣幸，也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说完她又默默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花瓣，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红，只是被蓬松的卷发挡住了，没人看见。「被夸奖的感觉，暖乎乎的，和面包店的热气一样。」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对着焚瑰微微点头示意，丹恒轻轻点头，姬子靠着椅背，端着咖啡杯笑了笑：“看来黑天鹅，带了位有趣的同伴。”
焚瑰面无表情的脸配上郑重得体的回应，反倒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反差感，让三月七忍不住又捂着嘴小声对身边的众人嘀咕：“喂喂，这语气和口头禅，你们不耳熟吗？”
玩笑过后，布洛妮娅简单说明了两人的到访与来意，随即正色问道：“我想向各位确认一下，两位的身份与来意，是否没有恶意？”
“布洛妮娅，我们在匹诺康尼与黑天鹅女士有过交集，她与她的同伴，目前不会对贝洛伯格造成威胁。”瓦尔特沉稳的声音从光幕里传来。
丹恒微微点头，补充道：“虽然不清楚她们的追踪目标，但黑天鹅女士确实与反物质军团、裂界势力无关，应该不会波及贝洛伯格的安全。”
姬子也跟着补充了一句：“放心吧，她们要是想搞事，我们在匹诺康尼就拦下来了。倒是这个记忆污染，你可以多留意一下，这两位伸出援手也未尝是件坏事。”
开拓者也对着镜头点了点头，比了个万事OK的手势。
得到列车组全员的确认，布洛妮娅彻底放下了戒备，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抬手关闭了通讯光幕。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权限卡，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将卡片递了过去：“两位，这是贝洛伯格的市民通行证，凭这张卡，你们可以自由出入所有普通市民能够前往的区域，包括下层区。如果调查过程中需要银鬃铁卫的协助，也可以随时联系杰帕德。”
就在布洛妮娅和黑天鹅交接权限卡、交代使用规则的时候，焚瑰注意力已经被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筑城者遗迹拓印画、还有角落陈列的历任守护者旧物勾走了。
「这些画上面的纹路，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是和我有关的东西吗？」
她本就对周遭的一切好奇到近乎爆棚，此刻再也耐不住性子，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只轻盈的猫，避开了交谈的几人，沿着墙根慢悠悠地转悠起来。
她一会儿凑到拓印画前盯着上面的铭文看，「这些弯弯绕绕的字，我好像认识……不对，想不起来了。」一会儿又弯腰打量着玻璃柜里的旧徽章，「这个块金属凉冰冰的，上面的花纹，好漂亮。」血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新鲜劲，完全没注意到办公室侧门的动静。
黑天鹅眼角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却没拦着，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从容地和布洛妮娅交谈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希儿大步走了进来，蓝紫渐变的柔亮长发衬着她清冽的冰蓝眼瞳，眉眼间藏着几分桀骜，利落飒爽的装束更衬得她冷艳又锋芒毕露，像暗夜里出鞘的锐刃，一眼便夺人目光。这扇侧门是布洛妮娅特意为她留的，方便她随时从下层区过来对接事务，无需通报。
刚进门的瞬间，希儿根本没注意到门侧正弯腰打量徽章的焚瑰，加上本就因为燃料配额的事憋了一肚子火，脚步又快又急，迎面与四处乱窜的焚瑰撞了个正着。
“唔——”「好痛……屁股麻了。」身体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手里捏了一路的雪球花花瓣也飞了出去，「我的花瓣！」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茫然，血红色的眼眸眨了眨，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希儿也被撞得后退几步，本就烦躁到极点的情绪瞬间炸了，她低头瞪着还没回过神的焚瑰，咬着牙压了一句：“冒失的家伙！不看路？！”
话音刚落，希儿突然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眉峰猛地蹙起，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眩晕与刺痛，不过短短一秒，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快得像只是风吹了下眼睛。
这个转瞬即逝的细节，被黑天鹅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没有声张。
焚瑰终于回过神，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先弯腰捡回了散落在地上的雪球花花瓣，小心翼翼地捏回指尖，才抬眼看向希儿，面无表情地微微鞠躬，语气认认真真的，带着点没缓过来的稚气：“对不起。我……我没有看到你过来，是我的错。”
希儿放下手，不耐烦地略过焚瑰，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布洛妮娅，眼眸瞬间又覆上了一层寒冰。她径直走到布洛妮娅面前将手里的燃料配额文件拍在办公桌上，声音又冷又硬，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完全是原著里那个为下层区拼尽全力的模样：“布洛妮娅，议会又砍了下层区一半的过冬燃料配额，矿洞西部方向的裂界怪物天天冲出来伤人，地火的兄弟们快顶不住了，你给我的回复，就是这个？”
“希儿，我已经在和议会反复交涉了，只是上层区的储备也在警戒线边缘，他们……”
“他们？”希儿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眼底满是失望，“当初你和我说，要让上下层的人都能平等地活下去，不用再有人在地下熬着等死。现在呢？你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听着那些老家伙的话，看着下层区的人挨冻受饿，连一句准话都给不了我？”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身后的焚瑰，还有一旁的黑天鹅，敌意瞬间拉满，语气更冲了：“我就说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是忙着招待这些身份不明的外来者。怎么？贝洛伯格的烂摊子还不够你管的，还要引些来路不明的人进来，再给我们添新的麻烦？”
「她在说我们？是我们引起的吗……」焚瑰将花瓣攥在手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上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够了！希儿！”布洛妮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们是来帮我们解决城中的异常事件的。”
“我不需要什么外来者的帮忙。”希儿冷冷地撂下这句话，没再看脸色发白的布洛妮娅，撂下一句“我看真正的异常是他们两个才对！”没再多看旁人一眼，希儿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关门的瞬间，黑天鹅清晰地感知到，希儿的识海里，那些黑色的记忆碎片，正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疯狂翻涌着。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抱歉，两位，让你们见笑了。”布洛妮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与苦涩，“下层区最近的情况确实不好，希儿她……压力太大了。”
黑天鹅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也没有提起刚才希儿的异常。没有实据的猜测，只会打草惊蛇，这从来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她只是放下茶杯，站起身：“不打扰大守护者处理公务了，我与焚瑰小姐，现在就去下层区，调查污染的源头。”
布洛妮娅点了点头，对着杰帕德示意了一下：“杰帕德，你安排人，护送两位去下层区。”
“不必麻烦了。”黑天鹅婉拒了她的安排，语气从容，“我们两人行动，更方便一些。有情况，我们会随时联系。”
说完，她拉着刚捡回雪球花花瓣、依旧一脸茫然的焚瑰，对着布洛妮娅微微点头致意，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大守护者府邸，行政广场上的风刮来一阵寒意。黑天鹅看着身旁默默把花瓣重新捏回指尖的焚瑰，眼下的情况，唯有一件事可以笃定。
有人在背后，借着这些破碎的记忆，给整个贝洛伯格，布下了一个致命的局。
焚瑰看着黑天鹅凝重的侧脸，悄悄攥紧了藏在手套里的那半根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