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青雾山的晨雾便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地裹在竹林间。
我蹲在灶房门口,往土灶里添了根晒干的灵竹,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暖黄的光映得我半张脸都暖烘烘的。锅里熬着今早刚碾的灵米,混了点后山采的清雾草,香气一飘出来,连趴在灶边打盹的三花猫都支棱起了耳朵,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这是我在青雾山外门的第三百一十七天。
外门弟子杂役多,活儿累,灵气稀薄,大部分人熬不过半年就哭着下山,唯有我,每天雷打不动早起熬粥、劈柴、浇药田,日子过得比山下的农夫还踏实。
不是我勤快,是我不敢懒。
我上辈子是个被满门抄斩的邪修头子,这辈子重生回来,只想安安稳稳苟到天荒地老,别再被人摁在诛仙台上扒皮抽筋。
所以我现在叫沈清辞,一个普普通通、资质平平、连引气入体都慢得像蜗牛爬的外门废柴弟子。
“沈清辞!”
一声脆生生又带着点冷意的喊叫声,从竹林小道那头撞过来,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我手一顿,差点把灵米勺子掉进锅里。
来了。
我那位全青雾山最受宠、天赋最惊才绝艳、偏偏看我横竖不顺眼的小师妹,苏晚璃。
我缓缓转过身,脸上摆出最标准、最无害、最像老实人的笑容。
晨雾里,少女一身月白弟子裙,裙摆绣着淡青色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生得极干净,像山涧刚化的冰雪,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是青雾山主亲自收的关门弟子,年仅十五,便已筑基中期,是整个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凤傲天。
全宗门上下,谁不捧着?
唯独对着我,她永远像握着一把刚磨好的剑,随时准备劈下来。
“小师妹,早。”我语气平和,像对着每天都来挑刺的邻居小姑娘,“刚熬好灵米粥,加了清雾草,养气的,要不要尝一碗?”
苏晚璃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眉头轻轻蹙起,那双清澈的眸子上下扫了我一遍,仿佛在看什么藏污纳垢的东西。
“谁要吃你熬的东西。”她声音冷了点,“沈清辞,我问你,昨夜子时,你是不是去了后山禁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温吞老实的样子。
“后山禁林?”我微微歪头,露出几分困惑,“小师妹说笑了,我昨夜劈完柴就回房打坐了,外门师兄可以作证。禁林那种地方,灵气狂暴,我这点修为进去,怕是半刻钟都撑不住。”
我说的是实话。
昨夜我确实去了后山,但不是禁林,只是在外围摘了几株能补灵气的暗心草,怕被人看见,走得隐蔽了些。谁能想到,这位小师妹的眼睛,比宗门执法长老还尖。
苏晚璃盯着我的脸,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肉,直直看进骨子里。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撒谎。”
我心里一紧,面上依旧茫然:“小师妹为何这么说?我……我没必要骗你啊。”
“你的气息。”苏晚璃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她身上淡淡的莲香混着晨雾飘过来,“你身上有禁林边缘才有的幽影花气味,淡得几乎看不见,别人闻不出,但我能。”
我:“……”
忘了,这位是凤傲天,五感六识全开,挂比一个。
我迅速在脑子里编理由,语气依旧诚恳得能滴出水:“可能是昨日浇药田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吧?外门药田角落,好像也种了几株类似的花草,我不太认得。”
苏晚璃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固执。
“沈清辞,你别以为我看不出。”她压低声音,周围雾气仿佛都冷了几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明明修为低微,却总能在危险到来前提前避开,你身上永远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又认真。
“像邪修。”
我手里的灵米勺子“哐当”撞了一下锅沿。
差一点,我上辈子刻进骨头里的邪修气息就要压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腾的情绪按死在心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措,眼睛微微睁大,像个被冤枉的老实人。
“小师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声音放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难过,“我自打进山,一向规规矩矩,从不惹是生非,连杀鸡都不敢,怎么会是……那种人。”
我演技炉火纯青,毕竟上辈子骗遍正道各大宗门,这点小场面,洒洒水。
苏晚璃却不吃这套。
她依旧盯着我,眼神固执又坚定,像认定了什么真理。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她轻声道,“我只信我自己的直觉。沈清辞,你藏得很深,你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我会盯着你的。”
“直到我找出你真正的身份为止。”
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便走。月白的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串干净利落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我站在灶房门口,维持着委屈的表情,足足愣了三息。
直到锅里的灵米粥沸腾起来,溢出香甜的白气,我才缓缓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下来。
麻烦。
这位小师妹,也太敏锐了。
上辈子我栽在正道手里,这辈子,居然要栽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手上?
三花猫蹭了蹭我的裤脚,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安慰我。
我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
“你也觉得我难,是吧?”
猫听不懂人话,只是舒服地眯起眼。
我直起身,重新拿起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粥。灵米的香气浓郁醇厚,喝上一碗,能抵得上半日打坐。
可我却没什么胃口。
我叫沈清辞,上辈子是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邪尊,一手噬魂术杀得正道弟子闻风丧胆,最后被七大宗门联手围剿,魂飞魄散。
一睁眼,居然重回到百年前,自己还没踏入邪道的时候。
这一次,我发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远离纷争,远离主线,远离所有会让我死得很惨的人和事。
我藏起所有修为,压掉所有气息,伪装成一个资质低劣、性格懦弱、毫无存在感的外门弟子。
我以为我藏得天衣无缝。
结果,刚安稳半年,就被这位全宗门最宝贝的凤傲天小师妹,一眼盯上。
还直接给我判了个“邪修嫌疑”。
我冤不冤?
我现在比青雾山的正道石碑还正道。
我每天早起熬粥,劈柴挑水,浇药田扫院落,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唯一的爱好就是偷偷攒点低阶灵石,准备以后下山开个小饭馆安度余生。
就这,也能被当成邪修?
我望着苏晚璃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位小师妹,长得漂亮,天赋绝顶,性格也干净纯粹,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
而且她那眼神,太准了。
准得让我心慌。
“咕噜噜——”
锅里的粥再次沸腾,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舀起一碗冒着热气的灵米粥,清香瞬间充斥鼻腔。我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温润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舒缓了心底的紧绷。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我装得够像,演技够好,这位小师妹就算再敏锐,也抓不到半点证据。
大不了……以后离她远点。
我正想着,灶房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我心头一紧,以为苏晚璃去而复返,立刻摆出老实本分的表情,转过身。
门外站着的,却是外门管事师兄,一脸笑呵呵的样子。
“清辞啊,山主吩咐,今日外门挑选两名弟子进内门听课,小师妹苏晚璃亲自点名,要你过去。”
我:“……”
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躲?
躲不掉了。
这位我推的凤傲天小师妹,好像不打算只盯着我。
她打算,把我直接摁在她眼皮子底下。
我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晨雾,第一次对自己“苟活修仙”的人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