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米粥的热气还没散尽,我就被外门管事师兄半推半搡地往内门方向拽。
青雾山的内门与外门,隔着一道刻满符文的青石门。门内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连石阶都泛着温润的玉光,与外门那片漏风的土坯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自己藏在管事师兄身后,像只误入狼群的土狗。
“清辞啊,你可算走了运。”管事师兄边走边絮叨,语气里满是羡慕,“苏小师妹亲自点名要你,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进了内门,好好表现,说不定哪天就能被哪位长老看上,收为亲传弟子。”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敢说真话。
这哪是运气,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苏晚璃那丫头,摆明了是要把我摁在她眼皮子底下,方便24小时全天候监视。
穿过青石门,迎面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座白玉高台,台上摆着几张蒲团,几位内门弟子已经坐定,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一眼就看见了苏晚璃。
她坐在高台最前排,月白弟子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侧脸干净得像幅画。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撞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心里把这丫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沈师兄,这边坐。”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是个穿着鹅黄弟子裙的小姑娘,正笑眯眯地朝我招手。她是苏晚璃的跟班,叫林晓雨,性格活泼,是少数几个愿意跟外门弟子说话的内门弟子。
我点点头,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尽量离苏晚璃远一点。
“沈师兄,你可真厉害,晚璃姐居然会点名让你来听课。”林晓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我还以为她眼里除了修炼就没别的了呢。”
我干笑两声:“运气好,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好。”
一个冷淡淡的声音插了进来,苏晚璃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只是觉得,沈师兄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比如……怎么在修为低微的情况下,精准避开所有危险。”
我:“……”
林晓雨一脸茫然:“晚璃姐,你在说什么呀?”
苏晚璃没理她,只是盯着我,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我盯着你呢,别想耍花样。
我深吸一口气,摆出最无害的表情:“小师妹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哪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倒是小师妹,年纪轻轻就筑基中期,才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这套恭维话,我上辈子对着正道长老们说过不下百次,熟练得能倒背如流。
可苏晚璃显然不吃这一套。
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嘲讽:“是吗?那我倒要看看,沈师兄今天能学到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高台上传来一声清咳。
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走上台,他是青雾山负责讲授基础功法的长老,姓周,性格古板,最讨厌弟子在课堂上窃窃私语。
“都坐好,今日讲授《引气诀》第三重,凝神静气,勿要分心。”
周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盘算怎么才能在苏晚璃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引气诀》第三重,对我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上辈子我刚入道时就把这功法背得滚瓜烂熟,后来更是将其改良成了适合邪修的《噬魂诀》,威力翻了十倍不止。
可现在,我必须表现得像个资质平庸、连基础法门都要反复琢磨的废柴。
周长老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从灵气运行路线讲到丹田稳固之法,我听得昏昏欲睡,却还要时不时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这好难我听不懂”的困惑表情。
旁边的苏晚璃却听得极其认真,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手指轻轻在膝头比划着,显然是在模拟灵气运行的轨迹。
偶尔,她会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我一眼,确认我有没有在偷懒。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假装思考都变得僵硬。
“沈师兄,你听懂了吗?”林晓雨凑过来,小声问道,“我觉得第三重的灵气流转好难,总是卡在丹田那里。”
我刚想开口,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射了过来。
苏晚璃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沈师兄见多识广,不如给晓雨讲讲?”
我:“……”
这丫头,摆明了是想让我露馅。
如果我讲得太好,就会暴露我远超外门弟子的学识;如果我讲得太差,又会显得我连基础都不懂,反而更可疑。
我在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也不太懂,就是听个大概。晓雨你别着急,周长老会再讲一遍的。”
林晓雨失望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琢磨。
苏晚璃却不依不饶:“是吗?可我刚才看见沈师兄皱眉头的样子,好像早就懂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茫然:“我那是在想,为什么灵气总是进不了丹田,跟小师妹不一样,我资质差,连引气入体都慢得很。”
我故意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废柴”资质上,试图打消她的怀疑。
可苏晚璃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资质差,不代表不懂。沈师兄,你藏得太深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已经悄悄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只要我有半点异动,她随时都会拔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师妹,你真的误会我了。”我语气诚恳,眼睛微微泛红,像个被冤枉的老实人,“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在外面待了三百多天,还只是个引气初期的弟子。我只是……只是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把上辈子骗正道长老的那套演技搬了出来,连语气里的委屈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晚璃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动摇。
就在这时,周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晚璃,你上来演示一下《引气诀》第三重的灵气流转。”
苏晚璃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朝高台走去。
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我暂时相信你,但我会继续盯着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丫头,简直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麻烦。
苏晚璃在高台上的演示堪称完美。
她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灵气瞬间涌动起来,淡青色的光雾将她包裹,灵气顺着特定的路线在她体内流转,最后稳稳地汇入丹田,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
周长老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苏晚璃,你的悟性极佳,再过不久就能突破到筑基后期了。”
台下响起一片羡慕的赞叹声。
苏晚璃站起身,微微欠身,目光却直直地投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敢与她对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外冲,只想赶紧回到外门那片简陋却安全的土坯房里。
“沈师兄,等等我!”
林晓雨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晚璃姐让我叫你去她的洞府一趟,她说有话要跟你说。”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躲不掉。
我转过身,看着林晓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晓雨,我还有点杂事要处理,能不能改天再去?”
“不行哦。”林晓雨摇摇头,语气认真,“晚璃姐说,你今天必须去,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知道自己推脱不掉。
苏晚璃那丫头,是铁了心要跟我耗到底。
我叹了口气:“好吧,你带路。”
跟着林晓雨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洞府前。
洞府门口种着几株幽影花,淡紫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正是我昨天不小心沾到的那种气味。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晚璃姐,沈师兄来了。”林晓雨对着洞府喊了一声。
“让他进来。”
苏晚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洞府。
洞府里布置得简洁干净,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瓷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苏晚璃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我,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坐。”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头,摆出一副温顺的样子。
“沈清辞,”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你昨天去后山,到底做了什么?”
来了。
我就知道,她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我心里飞快地编着理由,脸上却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昨天就是去浇药田,不小心走到了后山边缘,沾了点幽影花的气味,真的没去禁林。”
“是吗?”苏晚璃微微挑眉,从袖中取出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放在桌上,“这是我在你昨天走过的路上捡到的,上面有你的气息。”
我:“……”
这丫头,居然还去现场取证了?
我看着那片花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师妹,我……”
“你不用解释。”苏晚璃打断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在撒谎。你身上的气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往前探了探身,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我的灵魂:“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废柴弟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丝破绽。
我上辈子杀人如麻,身上的煞气就算被我压得再深,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而苏晚璃,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认自己是重生的邪尊?那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继续撒谎?可在她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我进退两难之际,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璃师妹!不好了,后山禁林里有妖兽跑出来了!”
一个内门弟子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已经有两个外门弟子受伤了,周长老让我们赶紧去支援!”
苏晚璃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什么妖兽?”
“是一头三阶的赤眼狼,速度极快,已经往山下跑了!”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修为,对于外门弟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苏晚璃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腰间的佩剑,转身就往外冲:“我去拦住它!”
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沈清辞,你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洞府门口。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洞府,长长地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苏晚璃回来之后,一定会继续追查我的身份。
我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片幽影花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淡紫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那是我上辈子修炼《噬魂诀》时留下的气息,就算重生了,也无法彻底抹去。
我叹了口气,将花瓣捏碎,粉末随风飘散。
看来,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打消苏晚璃的怀疑,或者……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再怀疑我。
我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藏着我上辈子留下的几件低阶邪修法器,虽然威力不大,但对付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应该足够了。
可我不想杀人。
上辈子我杀了太多人,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不想再沾染上血腥。
我站在洞府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心里充满了矛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山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与一头浑身赤红的巨狼缠斗在一起,正是苏晚璃。
赤眼狼的速度极快,獠牙泛着寒光,一次次朝着苏晚璃扑去。苏晚璃虽然修为不弱,但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经验不足,渐渐落入了下风。
她的手臂被狼爪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她的月白弟子裙。
“晚璃姐!”
林晓雨带着几个内门弟子赶了过来,却都被赤眼狼的气势震慑住,不敢上前。
周长老也随后赶到,却因为要保护受伤的外门弟子,无法立刻支援。
眼看着赤眼狼的獠牙就要咬向苏晚璃的脖颈,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小心!”
我一把将苏晚璃推开,自己却被赤眼狼的爪子扫中了肩膀,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鲜血染红了我的外门弟子服,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沈清辞!”
苏晚璃惊呼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她没想到,我这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的废柴,居然会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救她。
赤眼狼被我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再次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咬紧牙关,忍着肩膀的剧痛,侧身避开了它的攻击,同时指尖悄悄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气——那是我上辈子修炼《噬魂诀》时留下的底子,虽然微弱,却足以给妖兽造成致命一击。
可我不能用。
一旦动用邪修的力量,我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长老终于赶了过来,一掌拍在赤眼狼的头上,将它震飞出去。
“孽畜!”
周长老怒喝一声,指尖结印,一道金色的符文从他手中飞出,瞬间将赤眼狼笼罩其中。
赤眼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身体渐渐化作一滩血水,消失在原地。
危机解除了。
我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肩膀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剧痛让我几乎失去了意识。
“沈清辞!”
苏晚璃冲了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你怎么样?别吓我!”
我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莲香,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她焦急的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没事,就是有点疼。”
苏晚璃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拦住它,你就不会受伤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平日里总是对我充满警惕和怀疑的小师妹,此刻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自责。
或许,她并不是真的想把我当成邪修。
她只是太过敏锐,太想守护这座她从小长大的青雾山。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自责,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周长老走了过来,看着我肩膀的伤口,皱起了眉头:“伤得很重,必须立刻疗伤。苏晚璃,你把他扶回你的洞府,我去取疗伤丹药。”
苏晚璃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一步步往她的洞府走去。
我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次受伤,彻底打消她的怀疑。
一个为了保护宗门弟子而身受重伤的废柴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是邪修?
我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苏晚璃,这一次,换我来盯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