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苏晚璃怀里，意识在剧痛与昏沉间反复拉扯。
她的手臂很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浅莲香，与平日里冷硬的语气截然不同。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牵动我肩膀的伤口，连呼吸都放得格外缓。
“别睡，沈清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马上就到洞府了，周长老很快就会送药来。”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尾还泛着一点红。
这丫头，居然也会慌。
“我没睡……”我气若游丝，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虚，“就是有点晕，小师妹你走慢点儿，我怕摔。”
苏晚璃脚步一顿，低头看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刚才不那么冲动，你就不会替我挡那一爪了。”
我心里暗笑。
要的就是你这句自责。
上辈子我在正道宗门里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卖惨博同情。眼下这伤口虽疼，却换来了苏晚璃态度的松动，简直血赚。
“不关你的事，”我虚弱地摇摇头，“赤眼狼是冲你来的，我总不能看着你被妖兽咬……我是青雾山弟子，保护同门是应该的。”
这话半真半假。
保护同门是假，借机会洗清嫌疑才是真。
苏晚璃果然被我这番“正道发言”戳中了，眼神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愧疚：“你明明修为那么低，连引气三重都没到，为什么要冲上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我……”我顿了顿，露出几分憨傻的委屈，“我没想那么多，就看见狼要咬你，脚就自己动了。”
这话说得像个没脑子的愣头青，恰好符合我“废柴外门弟子”的人设。
苏晚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你真是……傻得无可救药。”
她扶着我走进洞府，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石床上，又飞快地取来干净的棉布，想先帮我止住血。
棉布刚碰到伤口，我就倒吸一口凉气，故意疼得浑身发抖：“嘶——轻点儿，小师妹，疼……”
苏晚璃的手立刻顿住，眼神里满是无措：“对、对不起，我轻点，你忍一下。”
她的动作瞬间放得更柔，指尖几乎是贴着我的皮肤，一点点擦拭血迹。温热的指尖划过冰凉的伤口，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剧痛，连带着我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
我靠在石枕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阳光透过洞府的窗棂，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神贯注的样子，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很难想象，这个刚才还拿着剑要跟我算账的小师妹，此刻会为了我的伤口如此慌乱。
“沈清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不是邪修吗？”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弱又茫然的样子：“小师妹，你怎么还在说这个？我要是邪修，刚才就该看着你被狼咬，干嘛要冲上来送死？”
我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
苏晚璃擦血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眸子里满是挣扎：“我知道你刚才救了我，可我……我总能在你身上闻到一股不一样的气息，不是灵气，也不是凡俗的烟火气，是那种……很凉、很暗的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像我小时候在宗门古籍里看到的，邪修的气息。”
来了。
到底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凉的、暗的味道？小师妹，你是不是闻错了？我昨天只是去后山摘了点暗心草，那草的味道就是凉的，可能沾在衣服上没散掉。”
我把锅甩给了昨天摘的草药，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苏晚璃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或许吧……可我总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太沉了，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倒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的直觉，准得吓人。
“我哪有，”我立刻装傻，眨了眨眼，“我才十七岁，比小师妹还大两岁呢，眼神沉点不是很正常吗？外门弟子每天劈柴挑水，日子苦，哪能像小师妹一样，被宗门宠着，眼里全是光。”
这话带着点自嘲，恰好戳中了外门弟子的痛点，也顺势把自己的“老成”归结于生活的磋磨。
苏晚璃看着我，眸子里的怀疑终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同情：“外门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我听晓雨说，你每天都最早起来熬粥，劈柴浇药田，比谁都勤快。”
“没办法，”我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认命的样子，“资质差，再不勤快点，连灵米粥都喝不上。我就想安安稳稳熬到筑基，以后下山开个小饭馆，卖卖灵米粥，再也不回这山里了。”
我把自己的“人生理想”说得无比接地气，彻底坐实了“胸无大志的废柴”人设。
苏晚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要是想留在山里，我可以跟师父说，让你进内门，我亲自教你修炼。”
我：“……”
这发展，有点超出我的预料。
我本来以为，这次受伤最多能让她暂时放下怀疑，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提出要教我修炼？
这到底是监视，还是真的想帮我？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摆手，疼得又倒吸一口凉气，“我资质太差，耽误小师妹的时间就不好了。我还是在外门待着吧，挺好的。”
我可不敢跟她朝夕相处修炼，那点藏了几百年的底子，迟早得露馅。
苏晚璃却皱起眉，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说了我教你，就一定会教你。你刚才救了我，我总得做点什么报答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有让我亲眼看着你修炼，我才能彻底确定，你到底是不是邪修。”
得，绕了一圈，还是没绕开监视。
我看着她那双固执的眼睛，知道再推脱也没用，只能苦笑着点点头：“好吧，那……那就麻烦小师妹了。不过我学得慢，你可别嫌我笨。”
“不会，”苏晚璃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我会慢慢教你，直到你学会为止。”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周长老端着一个瓷瓶走了进来。
“沈清辞，感觉怎么样？”周长老走到床边，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脉搏，“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到经脉，用了这瓶生肌丹，三天就能下床。”
他倒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递到我嘴边：“含着，别咽下去，药效会慢慢渗进伤口里。”
我张嘴含住丹药，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肩膀的剧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苏晚璃站在一旁，看着周长老给我上药，忽然开口道：“周长老，我想收沈师兄做我的随侍弟子，以后由我亲自教他修炼。”
周长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苏晚璃，你自己都还在筑基中期，收弟子会不会太早了？而且沈清辞是外门弟子，规矩上……”
“规矩我去跟师父说，”苏晚璃打断他，语气坚定，“沈师兄刚才救了我，我必须教他修炼。而且他资质虽然差，但心性极好，是个可塑之才。”
她特意强调了“心性极好”，显然是在为我背书。
周长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晚璃，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不拦着。只是你要记住，修炼一途，最忌心浮气躁，你教他的时候，要有耐心。”
“我知道了，长老。”苏晚璃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本来是想躲着苏晚璃，结果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她的随侍弟子，24小时都要待在她眼皮子底下。
这哪是报答，分明是把我锁死在了她的监视范围里。
周长老走后，洞府里只剩下我和苏晚璃两个人。
她搬了张石凳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开始修炼。我先从《引气诀》第一重教你，保证让你半个月内突破到引气二重。”
我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能苦笑着应下：“好，都听小师妹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彻底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苏晚璃每天都会亲自给我熬灵米粥，端来疗伤丹药，甚至会坐在床边给我讲宗门里的趣事，生怕我闷得慌。
她不再提邪修的事，也不再用审视的眼神看我，反而像个真正的小师妹，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林晓雨也经常来看我，带些外门弟子们做的小点心，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宗门里的八卦。
“沈师兄，你可太厉害了，”林晓雨一边给我递点心，一边一脸崇拜地说，“现在全宗门都知道你救了晚璃姐，连山主都夸你有担当呢！”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就是碰巧罢了，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才不是呢，”林晓雨摇摇头，“外门弟子那么多，就你敢冲上去。晚璃姐现在可宝贝你了，连我碰你一下都要瞪我，说怕扯到你的伤口。”
我愣了一下，看向坐在一旁给我削灵果的苏晚璃。
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却头也不抬地说：“别听晓雨胡说，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当随侍弟子。”
嘴硬。
我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感动的表情：“谢谢小师妹，等我伤好了，一定好好跟你修炼，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苏晚璃削灵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知道就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伤口恢复得极快，不过三天就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清晨，我刚在洞府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苏晚璃就抱着一本泛黄的功法册走了进来。
“今天开始修炼，”她把功法册放在石桌上，眼神认真，“先把《引气诀》第一重背下来，我给你半个时辰，然后我考你。”
我拿起功法册，看着上面熟悉的文字，心里一阵感慨。
上辈子我倒背如流的功法，如今却要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啃。
“小师妹，这字好难认啊，”我故意皱起眉，指着其中一个生僻字，“这个字念什么？我以前没见过。”
苏晚璃凑过来，指尖点在那个字上，耐心地解释：“这个字念‘枢’，是灵气枢纽的意思，你看，这里写着灵气要顺着经脉汇入丹田枢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来，让我莫名有些恍惚。
上辈子我跟着邪修师父修炼，从来没人会这么耐心地给我讲一个字的意思。师父只会把功法扔给我，让我三天内背下来，背不下来就饿肚子。
我看着苏晚璃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被她盯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半个时辰后，我装作磕磕绊绊地背完了《引气诀》第一重，故意漏了好几处关键的地方。
苏晚璃果然皱起眉，拿起功法册给我纠正：“这里错了，灵气不是直接汇入丹田，要先经过手少阳经脉，还有这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解，直到我能完整地背下来，才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现在开始打坐，试着引导灵气进入体内。”
我盘膝坐好，闭上眼睛，按照《引气诀》的法门，假装艰难地引导着周围的灵气。
实际上，我体内的灵气早就蠢蠢欲动，只要我愿意，瞬间就能冲破引气九重，直接筑基。
可我不能。
我必须表现得像个资质平庸的初学者，连引气入体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别紧张，”苏晚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慢慢感受，灵气就像流水，你越急，它越不听你的。”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她的指尖流入我的体内，帮我稳住了紊乱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她的灵气很纯粹，带着淡淡的莲香，与我体内那股阴冷的邪修气息截然不同。
两种气息在我体内碰撞，却意外地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对，就是这样，”苏晚璃的声音里带着点欣喜，“你看，灵气已经进入你的经脉了，再慢慢引导它往丹田走……”
我顺着她的指引，装作艰难地将一丝微弱的灵气引入丹田，然后立刻“累”得瘫倒在石床上，大口喘着气：“呼——好累，小师妹，我是不是太笨了，才引进去这么一点。”
苏晚璃却摇摇头，眼神里满是鼓励：“已经很好了，很多外门弟子第一次引气，连一丝灵气都抓不住。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心性好，不急不躁，这才是修炼最重要的。”
我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我骗了她，从身份到修为，全都是假的。可她却把我当成真正的弟子，耐心地教我，甚至为了我跟长老求情。
要是她知道，我这个她亲手教出来的“好学生”，上辈子是个杀得正道鸡犬不宁的邪尊，会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小师妹，”我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会怎么办？”
苏晚璃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眼神里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坚定：“如果你是邪修，我就亲手废了你的修为，把你押到执法堂，让宗门处置你。”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相信你不是。你刚才救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是热的，邪修的心，都是冷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的信任，像一把温柔的刀，扎得我心口发疼。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好好修炼，做一个像小师妹一样的正道弟子。”
苏晚璃看着我，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好，我等着那一天。”
就在这时，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沉闷而急促，在整个青雾山回荡，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苏晚璃的脸色瞬间变了：“是宗门警报！有外敌入侵！”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腰间的佩剑，眼神凌厉：“我去看看情况，你待在洞府里，别出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我看着她转身要走的背影，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师妹，你别去！外面太危险了！”
我知道，这钟声意味着麻烦来了。
而麻烦，往往会牵扯出我最不想暴露的过去。
苏晚璃却挣开我的手，语气坚定：“我是青雾山弟子，守护宗门是我的责任。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府门口，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石桌前。
我看着桌上的《引气诀》功法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里的愧疚与不安，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麻烦来了。
这一次，我不能再躲了。
我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藏着我上辈子留下的噬魂刺。
那是一件低阶邪修法器，能瞬间吸食生灵的生机，虽然威力不大，但在关键时刻，足以保命。
我深吸一口气，将噬魂刺藏进袖中，迈步走出了洞府。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