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出洞府时，青雾山已经被血色笼罩。
山门外的青石板上，躺着几具内门弟子的尸体，伤口整齐利落，一看就是被高手一剑封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硫磺味，混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邪修！是邪修打过来了！”
“快护着山主！他们要抢镇山玉牒！”
混乱的呼喊声从山门方向传来，我眯起眼，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群身着黑袍的人影正朝着山门猛攻，他们周身萦绕着淡黑色的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那是只有邪修才有的噬魂气息，熟悉得让我浑身紧绷。
是黑魂阁的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功法路数。上辈子我还在邪道混的时候，跟黑魂阁的人打过不少交道，这群人最擅长用噬魂术偷袭，下手狠辣，从不留活口。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打上山门。
“沈清辞！谁让你出来的！”
一声冷喝传来，苏晚璃提着剑挡在我身前，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焦急，“我不是让你待在洞府里吗？这里太危险了！”
她的手臂上沾了不少血迹，裙摆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显然刚才已经经历过一场恶战。
我看着她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心里忽然一暖，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
这些邪修，是冲着我来的吗？还是单纯为了青雾山的镇山玉牒？
不管是哪种，今天这场祸事，都跟我上辈子的罪孽脱不了干系。
“小师妹，我不能躲在里面看着你拼命，”我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坚定，“我虽然修为低，但也能帮上点忙。”
苏晚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
“桀桀桀，青雾山的小娃娃，倒是挺讲义气。”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紧接着，一道瘦高的黑影缓缓走出，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周身萦绕的黑雾比其他人更浓，正是黑魂阁的堂主，鬼面叟。
“苏晚璃，把镇山玉牒交出来，我可以饶你全山弟子不死，”鬼面叟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刺骨的恶意，“不然，我就把这青雾山，变成一座死山。”
“做梦！”苏晚璃上前一步，剑尖直指鬼面叟，眼神凌厉，“镇山玉牒是我青雾山至宝，绝不会交给你这等邪修！”
“邪修？”鬼面叟忽然笑了，目光越过苏晚璃，直直落在我身上，“小姑娘，你身边这位，才是真正的邪修前辈吧？沈清辞，或者说……噬魂邪尊？”
我心里一沉。
还是被认出来了。
苏晚璃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沈清辞，他说的是真的？你……你真的是噬魂邪尊？”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事到如今，再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缓缓推开苏晚璃挡在我身前的剑，往前走了一步，直面鬼面叟。
“好久不见，鬼面叟，”我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吞憨厚，而是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冷硬，“没想到，你居然还没死。”
话音落下，我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压了几百年的邪修气息再也藏不住，淡黑色的雾气从我的毛孔中渗出，与鬼面叟的黑雾遥遥相对。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阴冷刺骨，连苏晚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清辞……”苏晚璃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真的是你……你骗了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鬼面叟：“我跟黑魂阁的恩怨，跟青雾山无关，你带着你的人滚，我可以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鬼面叟哈哈大笑，“噬魂邪尊，你现在不过是个引气期的废柴，也敢说这种大话？当年你被正道围剿魂飞魄散，我还以为你彻底死了，没想到居然重生在这么一具废物身体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重生之后，想改邪归正，当正道弟子了？可惜啊，你的邪修底子，就算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今天来，一是为了镇山玉牒，二就是为了取你这条狗命！”
鬼面叟话音刚落，周身的黑雾瞬间暴涨，化作无数狰狞的鬼手，朝着我和苏晚璃扑了过来。
“小心！”我一把将苏晚璃推开，自己侧身避开鬼手的攻击，同时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噬魂之力——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动用邪修的力量。
鬼手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棵古树，古树瞬间枯萎，化作一滩黑灰。
苏晚璃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苍白。她终于明白，我之前身上那股“凉的、暗的”气息，根本不是什么草药味，而是实打实的邪修气息。
我骗了她，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沈清辞，你这个骗子！”苏晚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剑尖颤抖着指向我，“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你居然是邪修！”
我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对不起，”我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我想重新活一次。”
“重新活一次？”鬼面叟再次大笑，“你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邪修，也配重新活一次？今天，我就送你去见那些被你杀死的正道弟子！”
他猛地抬手，无数黑雾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鬼刃，朝着我当头劈下。
鬼刃带着刺骨的寒意，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冻得凝固。我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威力，足以将我这具脆弱的引气期身体劈成两半。
“沈清辞！”苏晚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过来挡在我身前。
我却先一步动了。
这辈子第一次，我不再隐藏自己的力量，不再扮演那个懦弱的废柴弟子。
我迎着鬼刃冲了上去，指尖的噬魂之力瞬间暴涨，淡黑色的雾气在我指尖凝聚成一把细长的刺——那是我上辈子最擅长的法器，噬魂刺。
“噗嗤——”
噬魂刺精准地刺入鬼刃的核心，瞬间将那股阴冷的噬魂之力吸食殆尽。巨大的鬼刃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黑雾。
鬼面叟脸色一变：“不可能！你明明只是引气期，怎么可能破我的鬼刃！”
“因为你忘了，”我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冰冷的锋芒，“就算我修为尽失，我也是噬魂邪尊。你的这点小把戏，在我眼里，不过是孩童过家家。”
我握着噬魂刺，一步步朝着鬼面叟走去。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与上辈子的我渐渐重合。
周围的黑魂阁弟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他们都听过噬魂邪尊的名号，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少年，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苏晚璃站在原地，看着我周身的黑雾，看着我眼里的冰冷，忽然觉得陌生。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吗？那个会为了救我挡下狼爪，会耐心听我讲功法，会对着灵米粥露出满足笑容的沈清辞，只是他伪装出来的面具？
“沈清辞，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鬼面叟：“带着你的人，滚出青雾山。下次再敢来，我就把黑魂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鬼面叟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不敢上前。他知道，就算我现在修为低微，也不是他能对付的。
“我们走！”鬼面叟咬了咬牙，带着黑魂阁的弟子，化作一道道黑雾，朝着山下逃去。
危机解除了。
山风一吹，我周身的黑雾渐渐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朴素外门弟子服的少年。只是这一次，我身上再也藏不住那股阴冷的邪修气息。
周围的青雾山弟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警惕，纷纷往后退，像在看什么怪物。
“他真的是邪修！”
“刚才那股气息，跟黑魂阁的人一模一样！”
“亏我们还以为他是英雄，原来他跟那些邪修是一伙的！”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却毫不在意。我早就习惯了正道弟子的恐惧与厌恶，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晚璃。
她站在原地，剑尖依旧指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悲伤。
“小师妹，”我低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为什么？”苏晚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明明可以跟我解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装成一个废柴弟子？”
“因为我怕，”我看着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脆弱，“我怕你知道我是邪修之后，会像其他人一样，拿着剑指着我，要杀了我。我怕失去……失去这段日子的安稳。”
我怕失去那个会为我熬灵米粥，会耐心教我修炼，会在我受伤时露出慌乱眼神的小师妹。
我怕失去这唯一的温暖。
苏晚璃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这个笨蛋……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她的剑尖缓缓垂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凌厉。
“我知道你是邪修，我知道你手上沾过血，”苏晚璃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可我也知道，你会为了救我，挡在妖兽面前；会为了保护同门，跟黑魂阁的人拼命；会在我教你修炼时，露出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清辞，不管你是噬魂邪尊，还是外门废柴，你都是……都是我苏晚璃的随侍弟子。”
我愣住了，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心里的冰山瞬间融化。
我以为，我的身份暴露之后，她会像其他正道弟子一样，对我拔剑相向，将我押去执法堂。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相信我，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小师妹……”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叫我小师妹，”苏晚璃吸了吸鼻子，忽然破涕为笑，“从今天起，你要叫我师父。我答应过要教你修炼，就一定会教你，不管你是邪修还是正道弟子。”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
“好，师父。”
就在这时，周长老和山主带着一群弟子赶了过来，看到我和苏晚璃站在一起，脸色都变了。
“苏晚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山主的声音带着威严，“沈清辞是邪修，你居然还护着他！”
“师父，沈师兄他不是坏人！”苏晚璃挡在我身前，语气坚定，“他刚才救了整个青雾山，要是没有他，我们根本打不退黑魂阁的人！”
“救了青雾山又如何？”周长老上前一步，眼神冰冷，“邪修就是邪修，他身上的噬魂气息骗不了人！今日必须将他拿下，押往执法堂处置！”
周围的弟子纷纷附和，要求将我拿下。
我看着挡在我身前的苏晚璃，心里一暖，随即上前一步，将她拉到身后。
“这件事，跟她无关，”我看着山主和周长老，语气平静，“我是噬魂邪尊，上辈子杀了不少正道弟子，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她。”
“沈清辞！”苏晚璃拉着我的衣袖，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你别傻了，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我回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师父，谢谢你。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转过身，直面山主和周长老：“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愿意接受宗门的处置。但我有一个条件，放过苏晚璃，放过青雾山，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正道面前。”
山主看着我，眼神复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真的愿意，以死谢罪？”
“我愿意。”我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上辈子我杀了太多人，这辈子能死在青雾山，死在苏晚璃面前，也算是一种解脱。
“不行！我不同意！”苏晚璃冲了过来，抱住我的胳膊，眼泪不停地掉，“师父，求求你，放过他吧，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只是想重新活一次！”
山主看着苏晚璃，又看了看我，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今日救了青雾山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不死。但你必须自废修为，离开青雾山，永远不许再踏入正道宗门一步。”
自废修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自废修为也好，至少我还能活着，至少我还能在某个山脚下，开一家小饭馆，卖卖灵米粥，过我上辈子就想过的安稳日子。
“好，我答应你。”我点点头，抬手就要自废丹田。
“不要！”苏晚璃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绝望，“沈清辞，你不能自废修为，你还要跟我修炼，你还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
“山主！不好了！黑魂阁的人又回来了，还带了更多的人！”
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苍白，“他们说，要是不把沈清辞交出去，就放火烧山！”
我心里一沉。
鬼面叟那个老东西，居然还不死心。
山主脸色一变，看向我：“沈清辞，看来，你必须跟我们一起面对了。”
我看着山门外再次涌来的黑雾，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晚璃，忽然笑了。
“好，”我握紧了手中的噬魂刺，眼神里满是锋芒，“这一次，我不再隐藏，不再逃避。我会跟你们一起，守住青雾山。”
苏晚璃看着我，眼里的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站在我身边：“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上辈子我是孤身一人，被正道围剿，魂飞魄散。
这辈子，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守住的地方。
就算是邪修又如何？就算双手沾满鲜血又如何？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为身边的人而活。
山风吹起我们的衣袂，带着血腥味与战意。
我和苏晚璃并肩站在山门前，面对着涌来的黑雾，没有丝毫畏惧。
“来吧，鬼面叟，”我低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