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之外的黑雾翻涌得比先前更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片青雾山的天际都染成了压抑的灰黑色。
鬼面叟去而复返,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不下三十名黑袍邪修,每个人身上都萦绕着刺得人骨头发冷的噬魂气息,队伍最前列还立着两名气息沉厚的黑衣老者,一看便是黑魂阁的老牌高手,修为至少在金丹初期。
方才一战本就让青雾山弟子折损不少,此刻再面对这般阵容,所有内门弟子的脸色都惨白如纸,握着法器的手止不住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山主与周长老并肩立在最前方,面色凝重如铁,周身灵气紧绷到了极致,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无力。
金丹境的邪修,整个青雾山如今也只有山主一人能勉强抗衡,剩下的弟子,在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黑魂阁高手面前,与待宰羔羊没有区别。
“沈清辞,你果然舍不得这小美人儿和这破山头。”鬼面叟站在黑雾最中央,鬼面之下传出刺耳的狞笑,“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滚出来受死,把噬魂邪尊的传承交出来,我可以饶青雾山上下所有人一命。”
“否则——”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金丹老者同时踏出一步,两股阴冷刺骨的威压轰然压下,如同两座大山砸向青雾山山门。
“噗——”
前排数名内门弟子当场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跄着后退,脸上写满了绝望。
苏晚璃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我挡在身后,纤细的身影挺得笔直,月白裙摆被风压得猎猎作响。她虽只是筑基中期,可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握剑的手稳得惊人。
“我青雾山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把同门交给邪修!”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回荡在整个山门前,“你想要镇山玉牒,想要找沈清辞报仇,先踏过我的尸体!”
这番话说得决绝,身后不少原本胆怯的弟子都被激起了血气,纷纷握紧手中长剑,咬牙稳住身形。
我站在苏晚璃身后,看着她单薄却无比挺拔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一世,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噬魂邪尊,走到哪里,迎接我的都是追杀、围剿、背叛与算计。我不信正道,不信人心,不信这世上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满身罪孽的邪修,拿自己的性命去挡危险。
可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这个前几天还天天追在我身后喊我“邪修嫌疑犯”的小师妹,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身前。
她明明知道了我所有的真相,知道我是重生的邪尊,知道我手上沾过血,知道我骗了她整整三个月,却依旧选择护着我。
傻瓜。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我轻轻抬手,按住了苏晚璃的肩膀,将她往我身后带了半步。
她猛地回头看我,眼里带着急色:“沈清辞,你干什么?快回去!这里太危险了,你现在修为还没恢复,不能硬碰硬!”
“修为没恢复,不代表我任人宰割。”我对着她轻轻笑了笑。
那不再是之前刻意装出来的憨厚、怯懦、委屈的笑,而是真正属于噬魂邪尊的、平静却带着绝对底气的笑容。
我往前走了一步,与山主、周长老并肩而立,直面门外铺天盖地的黑雾与杀意。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每天熬灵米粥、劈柴、浇药田的外门废柴沈清辞。
我是曾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独战七大宗门不落下风的噬魂邪尊。
哪怕现在修为只剩万分之一,哪怕这具身体只是引气初期,我的眼界、我的术法根基、我对邪修功法的克制、我杀人的手段,都不是鬼面叟这种跳梁小丑能想象的。
“鬼面叟,”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黑雾中的嘶吼,“三百年前,你在南荒荒漠偷袭我,被我废了一条左臂,挖了三枚灵根,忘了?”
鬼面叟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里多了几分被戳中痛处的狰狞:“闭嘴!要不是你当年下手狠辣,我何至于沦落至此!今日我就是来讨债的!”
“讨债?”我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你也不问问,你有没有那个命收。”
我抬手,指尖轻轻一捻。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爆发,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从我指尖飘出,悄无声息地融入空气之中。
这是噬魂术的基础法门——魂丝。
不伤人肉身,只勾动对方体内的邪力与杀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黑魂阁上下每个人都修炼噬魂类功法,手上人命无数,杀业重得能熏天,这对我而言,不是威胁,而是最好的武器。
下一秒。
“呃啊——!”
“我的头!我的灵脉在烧!”
“堂主救我!”
黑雾中接连响起凄厉的惨叫,数名黑袍邪修突然捂着脑袋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周身的邪力不受控制地暴走,当场自爆成了一团血雾。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苏晚璃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周长老与山主也同时转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忌惮。
他们明明没有感觉到我动用任何强大的功法,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术法光芒,可对面的邪修却像被无形的厉鬼缠上,接二连三暴毙。
这手段,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点小把戏。”我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鬼面叟身上,“他们修炼的功法,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在我面前动用噬魂力,和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鬼面叟脸色彻底变了,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惊恐:“不可能!你明明修为尽失,怎么还能操控魂丝?!”
“噬魂之道,重在神,不在力。”我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似乎都被我身上的气息冻得微微开裂,“你以为我重生之后是废人?错了,我只是不想杀而已。”
“可你们不该来青雾山。”
“不该……动我想护着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我眼神骤然一厉。
指尖魂丝暴涨!
“轰——!!”
黑雾中瞬间爆发出连串的轰鸣,十几名邪修同时被体内暴走的邪力吞噬,血雾漫天飞溅,原本嚣张的队伍瞬间少了一小半。
剩下的邪修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纷纷往后退缩,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在看魔鬼。
鬼面叟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快!结阵!用杀阵压制他!他现在只是虚张声势,只要耗光他的精神力,他就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两名金丹老者对视一眼,同时咬牙冲出,双手快速结印,周身黑雾翻滚凝聚,化作一张巨大无比的黑色巨网,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朝我当头罩下。
金丹境的全力一击,足以将整座山门夷为平地。
“沈清辞小心!”苏晚璃惊呼一声,想冲过来挡在我身前,却被我一道温和却坚定的灵气轻轻推开。
“看好了,师父。”我回头对她笑了笑。
这一声“师父”,喊得认真,却也带着一丝让她安心的轻松。
我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运转多少灵气。
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噬魂手。”
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出口。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恐怖威压,只有一只淡黑色的、半透明的手掌从我掌心缓缓浮现,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一戳就破。
可就是这只不起眼的黑掌,在撞上黑色巨网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张足以困杀金丹强者的巨网,如同玻璃般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黑雾碎片。
噬魂手去势不减,一掌拍在最前面那名金丹老者胸口。
“噗——!”
老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全身灵气与魂魄瞬间被吸食一空,身体干瘪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半点生机。
另一名金丹老者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
“想走?”我眼神微冷,指尖一勾。
一道魂丝瞬间追上,缠上他的脚踝,猛地一扯。
“啊——!”
老者惨叫着摔倒在地,体内邪力疯狂暴走,当场自爆成了一团血雾。
不过三息之间。
两名金丹邪修,毙命。
全场死寂。
无论是青雾山一方,还是黑魂阁剩下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连呼吸都忘了。
谁也不敢相信,一个看上去只有引气初期的外门弟子,居然能轻描淡写秒杀两名金丹高手。
这哪里是废柴?
这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苏晚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的背影,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
她一直知道我不简单,一直怀疑我是邪修,可她从来没想过,我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山主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冰冷厌恶,变成了复杂、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幸好……幸好这个人刚才选择站在青雾山这边。
鬼面叟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黑雾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发颤:“不……不可能……你明明重生了……你明明应该是个废物……”
“废物?”我一步步朝他走去,脚下踩着血与碎骨,周身气息冷得像九幽寒冰,“三百年前我能捏死你,三百年后,我一样能。”
“你不该惹我。”
“更不该惹青雾山,惹她。”
我抬手指了指苏晚璃。
那一刻,鬼面叟终于彻底崩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转身就化作一道黑雾,拼命朝山下逃去。
“想跑?”我眼神一冷,指尖魂丝瞬间射出,如同毒蛇般追上他的脚踝。
“啊——!!”
鬼面叟惨叫一声,被魂丝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在我面前,鬼面摔裂,露出一张布满疤痕、丑陋无比的脸。
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邪尊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给您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我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当年杀的那些正道弟子,是不是也像你这样求过饶?”
鬼面叟脸色瞬间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废话,指尖轻轻一按。
“噬魂。”
淡淡的黑色光芒闪过。
鬼面叟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发出,身体迅速干瘪,所有的修为、魂魄、生命力,全都被我吸入指尖,消散于无形。
一代黑魂阁堂主,就此毙命。
剩下的几名邪修吓得彻底崩溃,扔掉武器跪地求饶,哭喊声一片。
我站起身,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滚。回去告诉黑魂阁剩下的人,再敢踏入青雾山一步,我便亲自杀上黑魂阁总坛,鸡犬不留。”
那群邪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回地逃下了山,连地上的尸体与法器都不敢捡。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来势汹汹的黑魂阁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山门之外只剩下满地狼藉、血迹与残破的黑袍。
危机,彻底解除。
山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拂起我的衣摆。
我站在满地残骸中央,周身那股阴冷刺骨的邪尊气息还未完全散去,背影孤绝,与这片圣洁的青雾山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青雾山的弟子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崇拜,还有复杂。
他们知道,是我救了整座青雾山。
可他们也知道,我是那个让修真界恐惧百年的噬魂邪尊。
周长老握紧了手中长剑,想上前,又不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山主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飞快朝我跑来。
是苏晚璃。
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恐惧,径直跑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大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满满的担心。
“你有没有受伤?”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我,“刚才那么危险,你怎么能一个人冲上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周身冰冷的气息一点点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沈清辞,“有你在后面看着,我不会输。”
苏晚璃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地瞪了我一眼:“下次不许这么冲动!就算你很厉害,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好,都听师父的。”我笑着点头。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面对这位恐怖的噬魂邪尊,苏晚璃不仅不怕,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教训”他,而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邪尊,居然还乖乖听话?
这是什么诡异的画面?!
周长老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苏晚璃!你离他远点!他是邪修!”
苏晚璃立刻挡在我身前,对着周长老挺起小胸脯:“他是邪修又怎么样?他刚才救了我们所有人!他没有害过人,他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的身份……”
“身份很重要吗?”苏晚璃抬起头,眼神坚定,“在我眼里,他不是什么噬魂邪尊,他是沈清辞,是我的随侍弟子,是为了救我敢挡在妖兽面前的人。”
她转头看向山主,认真道:“师父,我求您,不要赶他走,不要伤他。如果您一定要处置他,就连我一起处置。”
山主看着苏晚璃,又看了看我,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今日若不是沈清辞,青雾山早已不复存在。功过相抵,他之前的罪孽,我青雾山不再追究。”
“但是——”
山主看向我,眼神严肃:“你必须答应我,留在青雾山期间,绝不滥杀无辜,绝不动用邪修之力危害正道。若你能做到,我便允许你留下。”
我心中一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一个重生邪尊,居然能被正道宗门收留?
我看向苏晚璃,她正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山间最干净的星光。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山主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沈清辞,守青雾山,护身边人,绝不滥杀,绝不作恶。”
这不是妥协。
这是我心甘情愿许下的承诺。
前一世,我为仇而活,为恨而活,活成了人人唾弃的魔鬼。
这一世,我想为她而活,为这份安稳而活,活成一个真正的“人”。
山主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晚璃执意要收你为随侍弟子,那你便留在她洞府旁修行,由她亲自看管。日后你的行为,便由她全权负责。”
“是。”我应道。
周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山主一个眼神制止了。
众人渐渐散去,开始清理山门的狼藉,原本凝重死寂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山门前,只剩下我和苏晚璃两个人。
她看着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得特别好看:“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随手捡回来的随侍弟子,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噬魂邪尊。说出去,全修真界都没人信。”
“让师父受惊了。”我故意顺着她的话说道。
“哼,知道就好。”苏晚璃扬起小下巴,装作生气的样子,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从今天起,你更要乖乖听我的话,好好修炼,不许再偷偷打架,不许再随便吓人,更不许……不许再骗我。”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
我心头一软,认真点头:“好,以后绝不骗你。”
“不管是身份,还是心事,全都告诉你。”
苏晚璃脸颊一红,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洞府方向走:“天快黑了,我回去给你熬灵米粥。今天加双份清雾草,补补精神,你今天消耗太大了。”
我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夕阳从云层中透出光芒,洒在青雾山的竹林与石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灵米与清雾草的淡淡香气。
我跟在苏晚璃身后,一步步往洞府走去。
曾经,我以为重生之后,我只能一辈子躲躲藏藏,活在黑暗与谎言里,永远见不得光。
可现在我才发现。
原来阳光真的可以照到我身上。
原来正道的风,也可以很暖。
原来有一个人,不管你是邪尊还是废柴,不管你满身罪孽还是一无所有,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给你一碗热粥,教你重新修炼,信你所有的话。
“沈清辞,你快点!”苏晚璃回头朝我挥挥手,笑容干净又明亮,“晚了粥就凉了!”
“来了。”我快步跟上。
夕阳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苏晚璃走在前面,悄悄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了怀疑,没有了警惕,只剩下满满的、藏不住的欢喜。
她其实早就知道。
从他冲出来替她挡下赤眼狼一爪的那一刻起。
从他笨拙地跟着她念《引气诀》的那一刻起。
从他明明害怕被发现,却依旧为了保护青雾山,展露邪尊锋芒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不在乎他是谁了。
她只知道,他是沈清辞。
是她苏晚璃看上的、护着的、教出来的……那个人。
竹林沙沙作响,灵米粥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青雾山的暮色,温柔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而属于我和这位凤傲天小师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