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两个。”
霜华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在分配日常任务。
“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先去救治。”
凯恩的箭尖还在指着我的方向，眉头紧锁。
“霜华……”
“这里交给我。”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凯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收起了弓。箭回鞘，弓背回身后。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莱昂。
艾莉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发白，像是听不懂霜华在说什么。
“艾莉。”
霜华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是辅助。他们需要你。”
艾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咬着牙，捡起掉在地上的法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托雷斯那边跑去。
路过霜华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姐姐……”
“没事。”
霜华没有看她。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
艾莉咬了咬嘴唇，跑了过去。
——
我看着这一幕。
那个黑发少女，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前面。
双剑横在身前。
胸口还在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下。
但她没有回头。
没有逃跑。
只是盯着我。
我挑了挑眉。
“让他们去救人。”我懒洋洋地开口，“那你自己呢？”
霜华没有回答。
只是把双剑又抬高了半寸。
——
因为她知道。
这支小队已经不行了。
队长倒了，盾牌倒了。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只会躲在后面侦查于射箭的，一个是还没怎么长大的孩子。刚刚莱昂那疯子一样的进攻，完完全全暴露了他们的状态——
溃散了。
连最基础的魔法都不会放，连最基础的配合都忘了。
只剩她一个。
所以——
她必须站着。
哪怕对面这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年，比刚才那个女仆更强。
哪怕她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过。
她必须站着。
因为如果她也倒下，那五个人就全完了。
——
“你不怕死？”我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真是高冷呢。”
——
霜华闭上了眼。
我目光微凝。
这是——放弃了？
不对。
她的呼吸在慢下来。
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变小。
紧握剑柄的手指，指节依旧泛白，但不再是那种僵硬的紧绷——而是稳。
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什么地方。
两秒。
只是两秒。
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
恐惧没了。
警惕还在，但不再是那种畏手畏脚的警惕。
愤怒没了。
但某种东西亮得刺眼。
坚定。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坚定。
地面在她脚后炸开一小片碎石。
她动了。
真的像一支箭。
瞬间拉近距离，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散开——
白剑先至。
刺向眉心。
我侧头。
剑锋贴着太阳穴擦过。
黑剑随后。
横扫腰侧。
我抬手格挡。
铛！
掌心暗红色的光和黑剑碰撞，炸开一串火花。
还没等我反击——
白剑已经从另一个角度刺来。
我后退一步。
她跟进。
双剑交替刺出，一剑接一剑，没有间隙，没有停顿，像是事先编排好的舞蹈，又像是她根本不用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下一剑该往哪里刺。
铛铛铛铛铛——
我一边格挡，一边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剑光在我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我的破绽，每一剑都逼得我必须格挡。
这个人类果然——
和刚才不一样了。
第四步。
我停下。
掌心暗红色的光猛然炸开。
轰！
气浪推得她往后一仰，但她凌空翻身，卸掉力道，稳稳落在地上。
双剑依旧横在身前。
胸口起伏。
呼吸微乱。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坚定。
目光相交。
片刻沉寂。
只有火把的光在摇曳。
我勾起嘴角。
“这样才有意思。”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双剑又抬高了半寸。
——
霜华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
她再次掠来。
比刚才更快。
我抬起手，掌心暗红色的光凝聚成一道屏障——
但她没有撞上来。
她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身形一折，像燕子翻身，从我侧面掠过。白剑刺向我后颈，黑剑斩向我腰侧。
我侧身，一手格挡黑剑，一手抓向白剑——
铛！
白剑被我两根手指夹住。
但霜华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对。
【双剑技·影月】
黑剑脱手。
不是掉落，是飞出。
剑身在空中旋转，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死角斩向我后脑。
我偏头避开。
但就在这一瞬间，霜华松开白剑，空手接住飞来的黑剑——
【双剑技·双月同天】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
一道来自她手中的黑剑，一道来自那柄被我夹住、现在却自己飞起来的白剑。
两把剑，两个方向，同时斩来。
我瞳孔微缩。
还能这样？
我来不及多想，掌心暗红色的光炸开，硬扛这一击。
轰——
剑光与魔力碰撞，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
我被震退一步。
霜华也被震退两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身形。
她抬手。
白剑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飞回她手中。
双剑再次交叉在身前。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比刚才更乱。
但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刚才那一击——
伤到我了？
不对，只是擦破点皮。
但这个人类——这个女人类剑士——确实碰到我了。
够了。
已经够了。
我抬起头，看向她。
霜华双剑横在身前，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她的鬓发，顺着下巴滴落。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她还站着。
还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交手。
第一回合，她能和小夜打成平手——不是靠蛮力，是靠配合和技巧。
第二回合，她一个人逼退小夜——小夜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现在，她伤到我了。
虽然只是擦破皮。
但能伤到我，已经足够确定了。
大概率就是【角色】。
为了稳妥起见……
我收回手。
掌心暗红色的光芒消散。
霜华瞳孔微缩，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勾起嘴角。
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玩味。
而是——
认真。
“差不多了。”我轻声说，“不玩了。”
掌心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浮现。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
浓郁到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在我掌心翻涌、沸腾。
霜华的脸色变了。
她感觉到了。
刚才那个陪她玩的少年，和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
不是同一个人。
小夜站在不远处，天蓝色的眼睛盯着霜华。
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
主人认真了。
结束了。
——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使用魔法和武器。
我在心里想着。
只是靠躲避和自身的魔力，凝聚成力量罢了。
——
霜华站在原地，双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心脏像要炸开一样狂跳。
但她盯着我。
盯着那个站在几步之外，黑色礼服依旧一尘不染的少年。
（这个男人……）
她在心里想着。
（十分强大。而且刚才和我战斗时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吗？）
呼吸越来越重。
握剑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果然……）
（一个人打魔物领主，还是太困难了。）
——
这一次，我率先进攻。
【凋零缠绕】
我举起右手，无咏唱发动。
霜华脚下，一个暗黑色的魔法阵骤然亮起。
阵纹比我之前用的任何魔法都复杂，边缘泛着幽暗的红光，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
十几根黑色藤蔓从阵中钻出。
不是刚刚我使用的那种翠绿的植物藤蔓。这些藤蔓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它们从地底窜出，速度极快，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霜华瞳孔猛然收缩。
（无咏唱魔法？！）
她身形急退，双剑挥舞，斩向离她最近的两根藤蔓。
剑刃切入藤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切断植物的那种脆响，而是像砍在什么坚硬又黏腻的东西上——费力。
但她还是斩断了。
可断掉的藤蔓落在地上，还在扭动，像垂死的蛇。
更多藤蔓扑来。
霜华一边退，一边斩。脚下步法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些藤蔓更快。
（这是魔物领主？！）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情报是不是有误了！）
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我继续释放魔法。
【热能引爆】
一颗小火球从我指尖飞出。
很小，只有拳头大。
但霜华的直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顾不上藤蔓，全力往后一跃——
火球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炸开。
不是普通的爆炸。
是引爆。
火球炸开的瞬间，周围的黑藤蔓被点燃，空气被抽空，冲击波裹挟着火焰和破碎的藤蔓碎片，向四面八方横扫。
轰——
巨响在大厅里回荡。
霜华被气浪推得连翻几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双剑插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耳朵嗡嗡作响。
视野里全是火焰和黑烟。
她抬起头，看向烟尘后面那个慢慢走来的黑色身影。
（太强了……）
——
爆炸声惊醒了莱昂。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莱昂！”
艾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满脸泪痕，但手没停，法杖上还亮着治愈魔法的光。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伤口被包扎好了。托雷斯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也被包扎过。
他转头看向远处。
烟尘弥漫的大厅中央，霜华单膝跪地，浑身狼狈。
而那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年，正慢慢朝她走去。
（我……）
莱昂握紧拳头。
（我刚刚在干什么？）
（像野兽一样冲上去，然后被人家一根手指放倒。）
（让霜华一个人挡在前面。）
（托雷斯倒下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他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莱昂？”艾莉愣住了。
凯恩也看向他。
莱昂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他们。
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失去理智的疯狂。
而是坚定。
和霜华一样的坚定。
“托雷斯没事就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一定……要带你们出去。”
艾莉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
凯恩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莱昂转向战场，握紧大剑。
“艾莉，继续给我和霜华上强化魔法。”
“凯恩，看着时机，抽空打掩护。”
艾莉用力点头，法杖亮起光芒。
凯恩的弓再次拉开，箭尖指向远处的黑色身影。
莱昂深吸一口气。
迈步。
——
掌心暗红色的光芒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整个大厅都被映得忽明忽暗。霜华能感觉到——这一击下来，自己绝对挡不住。
但她没有退。
双剑横在身前，牙关紧咬。
莱昂从侧面冲来，大剑高举。凯恩的箭已经离弦，在空中化成三道流光。艾莉的法杖亮着微光，最后的魔力全部赌在霜华身上。
四个人。
四个方向。
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主人。”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王座旁传来。
小夜微微欠身，天蓝色的眼睛看向这边。
“姐姐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让主人放他们离开。”
我的手顿住了。
回头，皱眉：“现在？”
“是的，现在。”
沉默。
两秒。
我看了一眼眼前这四个精疲力尽、浑身是伤、却还站着的人类。
然后笑了。
（嘛嘛嘛，这样子也不错。反正我也挺喜欢这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既然是姐姐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
我收回掌心的光芒。
“我们下次见，各位。”
我打了个响指。
啪——
他们脚下，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骤然亮起。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阵纹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不是攻击，是传送。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白光炸开。
刺目。
灼热。
吞噬一切。
——
霜华只来得及抬手挡住眼睛。
耳边是艾莉的惊呼，莱昂的怒吼，凯恩沉默的箭矢破空声——然后一切都被白光吞没。
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托起，失重，旋转，往下坠——
又像是往上飘。
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时间。
只有那个少年最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们下次见。”
——
白光散去。
霜华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然后愣住了。
头顶是蓝天。
不是地下城那个昏暗的、压抑的穹顶，是真正的、广阔的、带着云朵的蓝天。
脚下是草地。
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
是城墙。
雅门克里的城墙。
她回过头。
莱昂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满脸不可置信。凯恩站在旁边，弓还握在手里，但箭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艾莉倒在她脚边，昏迷着，但呼吸平稳。
再远一点——
托雷斯躺在地上，身上还缠着绷带，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回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霜华站在原地。
双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沾着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们下次见。”
——
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雅门克里特有的、混杂着炊烟和铁锈的味道。
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但那个少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
而在地下城刚刚战斗的大厅……
我慢慢走向王座，坐了下来。
皮革冰凉，靠背坚硬。坐了半天，居然有点习惯了。
“姐姐怎么说？”
小夜站在王座旁，微微欠身。
“姐姐说，晚点会过来和你见面聊。”她顿了顿，“这个地下城不需要了，主人已经不需要在这里呆着了。”
我挑了挑眉。
“这么快？”我靠在王座上，“我还以为要待满七天呢。”
“姐姐大人应该是改变了计划。”小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具体原因，她说见面再谈。”
“行吧。”我摆了摆手，“反正我也待腻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还在摇曳，地上那些冒险者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夜已经处理好了。
我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小臂。布料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我记得。
是那个黑发少女的剑。
“对了。”我开口，“你的衣服刚刚被剑划破了。”
小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是的，主人。”
“去换一件吧。”
她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主人介意我离开一会儿吗？”
“去吧。”我挥了挥手，“反正现在也没事。”
小夜微微欠身。
“是，主人。”
她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暗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主人。”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
“嗯？”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暗门后。
我靠在王座上，看着那扇暗门。
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
应该叫霜华吧？
能和小夜打成平手，能逼退小夜三步，——虽然是靠队友配合，但最后那一剑，确实是冲着我来的。
（下次去雅门克里，收集一下情报了解一下吧。）
我靠在王座上，看着暗门的方向。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
雅门克里城外。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五个人。
有人昏迷，有人浑身是血，有人靠着墙根大口喘气。那个举盾的大叔身上缠着绷带，那个拿法杖的小姑娘蜷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带队的士官快步跑过来，蹲下身查看。
“还活着！”他回头喊，“快叫医疗队！”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上担架，往城里跑。
消息传到冒险者协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在他们出来之前，协会一直在派小队去铲除那个地下城——一队接一队，去了就没回来。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五个人活着出来。
更没人知道——
那座地下城，在他们出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他们。
活着回来的，只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