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会的治愈院里,霜华、凯恩和艾莉坐在长桌的一侧。
三人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至少还能坐着。艾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抱着法杖不肯松开。凯恩依旧沉默,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
最严重的两个——托雷斯和莱昂——还躺在隔壁的病床上。托雷斯多处骨折,据说要躺至少一个月。莱昂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清醒着,只是没法下床。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雅门克里冒险者公会的副会长,拜伦·奥斯丁。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一丝不苟的公会制服。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空白报告,手里握着羽毛笔。
“所以。”他开口,声音沉稳,“只有你们五个活着回来了。”
沉默。
霜华点了点头。
罗德里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凯恩和艾莉。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报告。地下城的结构,魔物的种类和数量,领主的实力,以及——”他顿了顿,“你们是怎么活着出来的。”
艾莉低下头,手指绞着法杖。
凯恩依旧沉默。
霜华深吸一口气。
“地下城是空的。”她开口。
罗德里克的笔尖顿住。
“空的?”
“我们进去的时候,一路都没有遇到魔物。”霜华的声音很平静,“只有财宝,没有陷阱,没有守卫。直到我们走到深处,才遇到哥布林群。”
“哥布林群?”
“上千只。”凯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在一个隧道里。我们差点出不来。”
罗德里克的眉头皱起来。
“然后呢?”
霜华继续往下说。
迷宫。
指针。
红色的大门。
大厅。
那个穿蓝白色女仆装的少女。
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年。”她说,“他坐在王座上。”
罗德里克的笔悬在半空。
“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血红色的眼睛。”霜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很强。非常强。”
她把战斗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小夜的实力,队友的配合,那个少年最后出手时的压迫感——
一拳击碎托雷斯的盾牌。
徒手接下莱昂的狂攻。
和自己打了两个回合……
——
拜伦听完了报告,又问了几个细节,便让他们去休息了。
“好好养伤。”他站起身,收起那份写满的报告,“托雷斯和莱昂那边,公会会安排人照顾。你们先回去休息。”
艾莉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凯恩依旧沉默,只是朝拜伦微微颔首。
他走出治愈院。
这里是冒险者公会专门为冒险者设立的医疗机构,门口挂着“治愈院”的木牌,里面的床位常年不够用。今天又多了五个。
拜伦沿着石板路,走回公会大楼。
三楼。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拜伦推门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书——书架上是书,桌子上是书,地上也摞着一叠叠卷轴和资料。烛台的光晕照亮这一片凌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翻阅什么资料。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学者,不像个能打的。
但拜伦知道。
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男人,是整个雅门克里最强的几个人之一。
冒险者公会会长——艾伦·格雷。
“会长。”
拜伦走过去,把报告放在桌上。
艾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地下城那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是。”拜伦顿了顿,“只有五个人活着回来。”
艾伦放下手里的资料,拿起报告。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哥布林群的时候,他微微挑了挑眉。
看到迷宫和指针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看到那个蓝白色女仆装的少女时,他的眉头动了动。
看到那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年——
他停住了。
“血红色眼睛?”他问。
“是。”拜伦回答,“霜华说,十七八岁,很强。”
艾伦继续往下看。
直到最后一行。
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拜伦忍不住开口:“会长?”
艾伦抬起头。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我记得负责管理我们人类边境的魔族负责人,是血月公的领地才对。”艾伦缓缓开口,“血红色的眼睛……魔族只有血月家族才会有这个标志性的特征。”
拜伦点头:“是的,会长。负责魔族东部领地的,确实是血月公。”
魔王麾下有五大公爵,血月公便是其中之一。
“难道这一次的情报有误?不是魔物领主,而是血月公本人?”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对。他们说是一个男孩子。根据当年大战的情报,现任血月公应该是一个女人才对。”艾伦疑惑的分析着。
拜伦沉默了一瞬。
“而且前线传来消息,地下城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说,“想调查也无从下手。”
艾伦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魔族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轻声说,“忽然间开始试探边界。”
安静。
拜伦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会长,那他们五人现在怎么处理?”
艾伦回过神。
他看向桌上那份报告,沉默了几秒。
“把他们定义为剿灭地下城的英雄。”他说,“该给的悬赏,一分不少。”
拜伦愣了一下。
“可是会长,地下城不是他们……”
“不重要。”艾伦打断他,“现在我们需要稳定军心。边境出现魔物领主,派出去的小队全军覆没——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雅门克里会乱。”
他顿了顿。
“地下城已经没了。这是事实。至于怎么没的……我们不需要解释得太清楚。”
拜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拿起报告,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艾伦忽然开口。
“拜伦。”
拜伦回头。
艾伦看着窗外,星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女孩子……叫霜华是吧?”
“是。”拜伦点了点头。
“A+级冒险者,准备到S级了。”艾伦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拜伦,“向她发出邀请,看她愿不愿意成为我们公会的直属人员。”
冒险者直属人员——这个词在公会里有着特殊的份量。只听命于公会,每月有固定俸禄,任务酬劳另算。平日里基本清闲,很少会被调动;可一旦出动,便是关乎边境安危、甚至国家存亡的重大任务。
拜伦微微扬眉,旋即恢复如常:“我明白了。”他顿了顿,“会长亲自点名,这份殊荣可不轻。”
艾伦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半晌,才淡淡开口:“能让地下城消失的人——值得这个价码。”
拜伦颔首,转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他稍稍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背光而立的身影,随即无声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光线在地面上又偏移了几分。
——
魔族边境东部。
一座中规中矩的城市,名叫安纳巴内。
城墙算一般般,不高不矮,哨塔上的士兵偶尔打个哈欠。这里往前再走两天,才是雅门克里的侦察范围。
管理这座中城的,是一个子爵。
平日里就是收收税,管管治安,偶尔处理几个不长眼的人类探子。日子过得清闲。
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一个身穿黑白长裙的女仆走进了城堡。
黑色及膝裙,白色衬衫,白色围裙边缘镶着细细的血红色滚边。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手里拿着一封信。
守城的魔物士兵本想拦下问问,但看见她从怀里取出的那封信——
封口处,一枚暗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泛着血色光泽。
一轮血红色弯月,月牙尖朝右。
弯月下方,一滴暗红色的泪滴。
士兵的瞌睡瞬间醒了。他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一个字都没敢问。
女仆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城主的府邸去了。
你不知道她们是谁的人。
但当她们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血色新月印泥的信件时——
你就明白了。
血月公的信使。
——
“快点快点收拾干净!千上大人马上就要来了!”
“这个这个,收起来!”
“饭菜准备好了没有?动作快点!”
安纳巴内的城主府里,女仆们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奔走。擦桌子的擦桌子,摆花瓶的摆花瓶,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一个女仆抱着花瓶匆匆穿过走廊,转角处脚步太急——
“哎哟!”
结结实实撞上了另一个人。
被撞的女仆摔倒在地,她捂着手臂,正要发作,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火气更大了。
“你怎么不长眼啊!”
地上那个女孩撑着手臂爬起来,低着头,耳朵微微发颤。
那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不是人类的耳朵,是兽类的。
猫的耳朵。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声音又细又软,“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抱着花瓶的女仆揉着被撞疼的腰,“我这花瓶要是摔了,你赔得起吗?该死的——”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要不是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当子爵大人的女仆。一个亚人族,能进城主府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这么不长眼。”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仆路过,闻言也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就是。亚人族就是亚人族,笨手笨脚的。赶紧收拾干净,别耽误事。千上大人一会儿就到了,要是让他看见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子爵大人饶不了你。”
地上的女孩低着头,跪在那儿一片片捡碎瓷片。
指尖被划破了,血珠子渗出来。
她没吭声。
只是咬着嘴唇,继续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的脸透着淡淡的青绿,瞳孔是竖着的——那是竹叶青的特征。两个女仆一看见她,立刻低下头,声音都软了三分。
“大人好!”
“怎么回事?这么吵。”管家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碎片,又落在两个女仆身上。
两人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她不小心撞到我了!”
“就是就是,差点打碎了这个花瓶,这可是子爵大人喜欢的款……”
管家没接话,只是微微皱眉,视线转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个女孩。
“事情是这样吗?”
亚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是我不小心撞到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管家沉默了一瞬。
“你们俩先下去。”
“是,大人。”
两个女仆对视一眼,赶紧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管家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孩,没有骂她。
只是叹了口气。
“你呀。”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无奈,“为什么又这么老好人?一看就是她们欺负你。”
亚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那点红终于藏不住了。
“我……”
话没说完,又低下了头。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她来到这个府邸那天起,那些女仆就没停止过欺负她。藏起她的衣服,往她床上放虫子,故意把脏活累活推给她做。她都知道。
可她不敢反抗。
管家也知道。
在这座府邸里,像她们这样的女仆,换得太快了。
今天还在的,明天可能就不见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消失的女仆,基本都已经死了。
没人知道具体的理由。也许是搞错了什么事情,也许是哪句话说错了,也许只是某天子爵大人心情不好,随手一指——
就换了。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现实。
管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是无奈,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谁也看不清楚。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朵。
“别哭了。”
那只手很暖。
和那些女仆的咒骂不一样,和子爵大人永远冷漠的视线不一样。
女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唇,点了点头。
其实管家很喜欢这个孩子。
做事认真,从不偷懒。每天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端茶倒水从来不出错,收拾房间比谁都细致。
而且贴心。
上次管家咳嗽了两天,她悄悄在自己枕头边放了一包润喉的草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早上看见她低着头跑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受宠。
难道只是因为身份吗?
因为那对耳朵,那条尾巴,因为她是亚人族?
管家没有继续想下去。
在这座府邸里,想太多没有用。
她收回手,站直身子。
“收拾干净,然后去帮忙收拾一下。今天的客人十分的重要,别再出岔子。”
“是。”
女孩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捡碎片。
管家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据说今天的这位客人,可能是血月公的亲戚,也可能是手下——具体是谁,没人敢细问。只知道是她们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子爵级别的人离开这座城堡。
甚至让这座城堡拱手相让。
她转身往后院走,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
来了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会比现在这位大人更残暴吗?
更恐怖?
还是说……大人物都有一些旁人看不懂的毛病?
她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只能等。
希望……希望吧。
——
治愈院里。
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霜华靠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为什么要放自己走?
这个问题从离开地下城那一刻起,就一直缠着她。
虽然已经离开了,虽然呼吸着正常的空气,听着窗外的鸟叫——
但她不想再经历那个地方了。
绝望。
寂静。
恐怖的大厅。
还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霜华。”
莱昂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坐在旁边的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十分感谢。”他认真地说,“要是没有你,我们这次的任务可能就……”
“没事。”霜华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当时说了,参加你们的小队,自然就是一起的。”
莱昂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得狂暴了。失去理智,像疯子一样冲上去。”
他顿了顿,皱起眉。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霜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也在回忆。
一开始和莱昂交流的时候,他表现得沉稳、周到。分配任务,安排站位,照顾每个人的情绪——那是一个合格队长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应该那么容易失去理智。
可当时……
她想起那个场景。莱昂红着眼睛冲上去,大剑乱劈,嘴里喊着什么,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是愤怒冲昏了头?
还是……
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影响他?
霜华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知道答案。
凯恩和艾莉推门进来,艾莉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凯恩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布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和他的瘦削身形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刚刚拜伦给的。”艾莉晃了晃手里的单据,“任务奖赏,还有额外铲除地下城的奖励。”
凯恩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
砰——
一声闷响。
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分量十足。
“铲除地下城?”莱昂愣了一下,看向那个袋子,“我们?”
“是的。”艾莉点头,“他们说地下城已经消失不见了。我们是最后一支进去的小队,所以理所应当地……就把奖金给我们了。”
莱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霜华看着桌上那袋钱,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
这不是他们铲除的。
地下城是自己消失的。
“还有——”艾莉转头看向霜华,“拜伦副会长约你明天下午去冒险者公会,说有事要谈。”
霜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好,知道了。”
艾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那袋钱上了。她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有多少钱?能打开看看吗?”
凯恩难得开口:“我也想。”
莱昂也来了兴趣,撑着床沿站起来,走过去。
“那就打开看看吧。”
凯恩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哗啦——
金币滚出来,堆成一座小山。金光照得几个人眼睛都花了。
艾莉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莱昂愣了愣,下意识数了数:“这……这得有两万多吧?”
凯恩难得开口:“两万五左右。”
艾莉捂住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霜华看着那堆金币,没有说话。
她知道。
这笔钱,不是因为他们杀了那个少年。
而是因为他们活着回来了。
艾莉盯着桌上那堆金币,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她咽了咽口水,“一夜暴富的感觉吗?!”
莱昂笑了笑,虽然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感慨。
“按人头平摊下来,每人大概五千金币左右。”他顿了顿,“要是过正常人的生活,够花很久了。”
凯恩难得开口:“够我买三把好弓。”
艾莉掰着手指数:“五千金币……可以买好多好多蜜糖果子,可以把城东那家店包下来……”
“你就这点出息。”莱昂笑着摇头。
“那你想买什么?”
莱昂想了想:“先把装备换一遍,再请你们吃顿好的。剩下的……存着吧。谁知道下次任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沉了一瞬。
艾莉低下头,没接话。
凯恩依旧沉默,只是把钱袋的绳子重新系紧。
霜华靠在窗边,看着他们三个人,没有说话。
五千金币。
很多。
但比起地下城里那种绝望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艾莉忽然抬起头,看向她:“姐姐呢?你想拿这些钱做什么?”
霜华愣了一下。
做什么?
她没想过。
“……不知道。”她顿了顿,“先放着吧。”
“那就先放着!”艾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反正我们都有钱了,以后可以一起出任务,一起赚钱,一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一起……还能一起多久呢?
这支队伍本来就是临时凑的。
任务结束了,钱分完了,大家就该散了。
莱昂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先别想那么远。托雷斯还躺着呢,咱们得等他好了,一起吃顿好的。”
“对!”艾莉用力点头,“他最爱吃了,要是我们背着他吃好吃的,他肯定要骂人。”
凯恩难得嘴角动了动。
霜华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
只是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