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菈，沉默得异乎寻常。那些未曾言说的过往，在她眉眼间凝结成复杂难辨的阴云，将她原本的那份明朗悄然遮蔽。
“如果说不出口的话，就写下来吧，我想了解你的过去，菈。”
昨天晚上，在菈离开我房间前，我如此轻声提议。
“那么，晚安，菈。”
“嗯，晚安，小姐。”
我相信菈。而我也知道，菈相信着我，这并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信任是无声的，那并不是某种契约。那是菈长久陪伴下，让我感受到的珍贵情感。所以，如果菈最后选择不将过往诉说出口，我也不会强求她。
我会在日后的陪伴下，等待着她说出口的那天到来。
“我想……亲口告诉小姐。”
翌日清晨，菈踏入我的房间，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彻夜未眠。她手中并无纸页，而是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
“肯定可以，如果你没问题的话。”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到床沿，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菈坐过来。
“来吧。”
“嗯。”
菈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顺势倒下，侧躺在菈的腿上，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去倾听。
菈依言坐下。我顺势侧身，将头枕在她腿上，阖上双眼，只余听觉去捕捉她即将吐露的过往。我能感觉到她胸膛的起伏，呼吸在努力调整节奏。那定是一段不甚美好的回忆，而我，已做好了承接的准备。
我会接受菈，就如同，她接受了“我”一样。
“我…曾手染鲜血，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
菈所讲述的，是一个很简单，却也很沉重的故事。
十几年前，那时，菈和当时的名气席卷王城的“暴风雪”，也就是我的母亲，组建了一个冒险者团队。队伍里的大家，都有着各自的目标，以那份热情，追随着当时被誉为“新生代最强魔法师”的母亲。接下委托，完成委托，然后在酒馆里开庆功会，日复一日，时而轻松，时而危机重重，随着队伍日益壮大，母亲便有了创建公会的想法，以“克里斯”之名。
『“好了，大家。”
年轻的魔法师，意气风发，高举手中的酒杯。
“就以明日讨伐那魔物后的庆功宴，作为我们公会的起点！干杯！”
“干杯！”』
大家信心十足，面对连多个公会联手都无法讨伐的稀有魔物，在母亲带领下，大家仅用几个小时便将其解决，尽管过程算不上多么轻松，却也做到了无一人身亡。
可……往往与诡谲的人心相比，那被**驱使的魔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凯旋的路上，大家遇到了由多家公会结盟组成的小队。为了扼杀这可能会危及他们地位的存在，他们袭击了大家。
他们忌惮这个新生公会的强大，在王都时就已尝试了多次暗里的打压，却也无法阻止“暴风雪”的的蔓延，所以，在这最后的最后，他们选择了最有效的方法……
大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又因为刚刚与那强大魔物的战斗，一时间，死伤惨重。千钧一发之际，菈眼见母亲濒临失控的边缘，为了阻止母亲亲手染血，为了避免她背上屠戮同族的骂名，菈选择了让自己的双手先行浸透猩红，选择……独自背负万千人的憎恶与诅咒。
“战斗魔法，在对付人类时，往往比对付魔物，更有效。那并不是什么技巧，而是杀戮的工具。我的称号也不是什么‘战斗姬’，而是‘杀戮精灵’。我杀了他们，一个，又一个……直到世界彻底安静。”
菈轻抚着我的头，用冰冷的语气，冰冷地叙述着，那仿佛是他人经历的过去，敲打着，自己的内心。
“大家没有责怪我，我也没有任何罪恶感，唯有后悔，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出手，后悔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绝望冲散了大家的梦想……”
菈自责着，痛苦着。那份曾多次侵扰她的绝望，在她的声音中弥漫。
此刻，她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我的感知中，这种强烈的存在感，前所未有。
“后来公会解散了，一些人，为了继续自己未尽的道路，选择了离开；一些人，无法放下过去，选择了猎杀仇人，可能至今，仍然在寻觅着复仇；也有一些人，选择了留下，继续追随着她。”
菈叹了口气，她在颤抖，在迟疑，似乎仍然在犹豫着什么。
“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毫无负担地对人族痛下杀手吗？”
她用手轻轻将我的头转向她。我下意识睁开双眼，看着上方那张熟悉的脸庞正悄然褪去“伪装”。
“我，根本不是人族。”
魔力如光点般飘落，她的发丝寸寸染上霜白，被白色侵染，小巧的耳朵变得纤细而尖长。
但这些变化，都非最触动我内心的。
“好美……”
我不由低喃，
菈原先那平凡而透亮的双眸，变得如精心雕琢的宝石般透彻，翠绿色的瞳孔，澄澈透亮，虽尽管菈脸上交织着痛苦，但在我眼中，她是那么的美丽。
“菈，你是……精灵吗？”
前世，我也接触过与精灵相关的作品，客观来说，与那些作品里对精灵形象的诠释相比，菈显然算不上多么出色。
纯美高洁，那是前世的我对精灵所认知的定义。
但，前世关于精灵“纯美高洁”的刻板印象在此刻崩塌。
如今眼前的菈，在我眼中就是最美的。
或许是此时视角的问题，或许是菈脸上那复杂的神情为此情此景增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亦或许是长久的陪伴下，早就让我在潜意识里产生了“菈很美”那不仅限如外貌的认知……
我向着上方，菈的方向，伸出了手，用指尖轻触了一下菈的脸颊。
“小姐……”
她的颤抖未曾停止。
“相信我，菈。”
菈愣了一下，随后，哽咽着握住了我的手。
“嗯，我相信你……小姐。”
后来，我们交换了一下姿势，菈躺在了我的腿上，略显奇怪的体型差此刻无人旁观，便也无需在意。
菈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我效仿着菈之前的动作，轻抚着她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那抹白色。
“菈……”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我也想，试着，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其实是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嗯……是六岁开始的吗？”
嗯？
嗯？嗯？
嗯？——
菈一语惊人，让我的思绪短暂断开了几秒。
我惊愕地几乎弹起。
“诶？！——你知道吗？！”
“多少有些察觉吧。”
菈的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并不清楚是‘有着前世记忆’这样的原因，但，小姐从那时起就变得十分奇怪了，收起了那恶劣的性格，也放下了身段来与家里的仆人交往，不管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也……也是啊。”
花了点时间，消化了菈的话，一丝不安悄然滋生。
“菈……你觉得，我还是我吗？”
“小姐就是小姐啊，难道说，你是某个附身在我小姐身上的恶灵吗？”
菈在用玩笑缓解氛围，她敏锐地察觉了我的那份不安。只是，现在的我确实笑不出来。
“我有着记忆，无论是现在的，过去的，还是前世的。尽管很模糊，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小姐，前世的名字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似乎仅仅是菈出于好奇心所问的。
“我……不知道。”
过去了快十年，我依然想不起来前世记忆中缺失的部分，那段空白之中，就包括我的名字。
“噗……那算什么？”
菈笑着，坐起身，随后站了起来。
“马上就要开学了，可不能迟到了。”
她向我伸出了手。
我愣了一瞬，随即释然一笑，握住了那只熟悉的手。
“走吧。”
六岁前的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十分清晰。我知道之前的“郁雪.克里斯”是怎样的，也明白她的所作所为，甚至连她内心所想，我也十分清楚，这是《光学》里未曾提及的故事，那是属于“郁雪.克里斯”的记忆，毋庸置疑。
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感同身受，明明是属于“我”的经历，我却始终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
哪怕到了现在，那样的感觉也始终伴随着我。但，觉醒前世的记忆，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有了能够融入这个世界的可能。
不再是《光学》故事的舞台，而属于我的世界，能容许我存在的世界，那样的未来，不知何时才能到来。
“啊，郁……克里斯小姐。”
菈牵着我的手，刚走出宿舍的大门，就遇见了莉莉丝。
我下意识松开了菈的手。
嗯，先不去思考那么多了。
“哟，这不是喜欢勾引别人婚约对象的圣女小姐吗？”
总之，摆出一个经典动作，先好好扮演此时此刻的恶役大小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