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小姐你……很少在夫人面前表现出那么认真的态度。”
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
“不然夫人也不会那么简单地同意了吧？”
菈说得对，事实的确如此。
那之后，我很轻易地说服了母亲大人，说服她同意了让我和吟雪单独聊聊，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莱茵王子和吟雪，明天依然要去王宫和国王聊聊。
时间紧，任务重，我要尽快弄清楚一些事。
“这个方向……你居然把吟雪小姐藏到那边了吗？”
莱茵王子带着我和菈，向着一个有些熟悉的方向走着。
“好了，吟雪她就在里面了。”
莱茵王子将我们带到了那个旧仓库门前。
“那麻烦你了，莱茵王子。”
我从菈手中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项圈，触感如寒冰。它由秘银与禁魔符文构成，是母亲同意会面的“保险栓”。它能封印佩戴者的魔力，而且，一旦戴上，除非用特殊的钥匙，否则将永远没办法摘下来。
奴隶项圈。
这是它广为流传的名字。
“嗯。”
莱茵王子从我手中接过项圈，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来到旧仓库前，推门而入，沉重的门轴发出呻吟，将他的身影吞入那片熟悉的黑暗中。
本来，母亲的要求是：一定要让菈亲自给吟雪戴上这个项圈。
但我们选择相信莱茵王子，也能顺便给他们两个人一些私人时间。
我们在门外静静等候。大概十分钟后，门再次开启，莱茵王子走了出来，项圈已不在他的手中。
他无言地点点头，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拜托你了，菈。”
我拜托菈再次降下了先前在我房间里布下的隔绝声音的结界，之后，我便推开门，走进了仓库内。
进入仓库后，大概因为现在是晚上吧，内部比我记忆中更暗，只有高窗撒下的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额……那个，你好？”
她没有理会我，只是坐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
哪怕我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她也没有反应。
“吟雪小姐，能聊聊吗？”
“……”
依然没有反应。
我微微俯下身去，以窥探她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表情。不安、恐惧、绝望、悔恨……各类负面情绪被粗暴地揉捏在一起，糊满了她苍白的面容。
“来聊聊《光学》吧。”
那就直接点吧。
“……”
她依旧没有反应。
“我让菈设下了和之前一样的结界，在这里的谈话，不会有人知道的。”
仓库内，昏暗，伸手难见五指，唯有淡淡的月光。
没有准备魔法灯，这点也算是我的要求。
毕竟，我现在是要和同为转生者的她交流。
“所以……”
终于，她有了回应。
干涩的声音自她的喉咙中被挤出。
“你要杀了我吗？”
我有些惊讶。
“诶？我为什么要杀你？”
这家伙，冷不丁说什么呢。
“那……你能不要说出去吗……”
她的声音近乎绝望，带着哭腔。
黑暗中，我能隐隐看见泪光。
“我是穿越者这件事……求你不要说出去……”
果然是这样吗……
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却又砸出更深的坑洞。
“不会的啦，我也是穿越者不是吗？说出去对自己……”
嗯？
话音顿住。
回想起来，我好像已经跟菈说过了自己是“穿越者”的事。
“说出去……应该……至少没有坏处……吧？”
毕竟，菈接受了我。
“……你不就差点被我杀了吗？”
“哈哈，说的也是。”
我走到吟雪的旁边，也坐了下来。
仓库里只剩下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你不问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无力，轻轻的。
“问什么？”
我有些不解。
“当时，我是真的对你动了杀心的。”
我确实有些无法理解这点。
“那是因为害怕莱茵王子知道这件事，所以要灭口？”
“不是……”
猜错了呢。
“那是为什么？”
我愈加疑惑了。
“是害怕莉莉丝知道这件事。”
诶？
“原本属于她的美好故事，被我改写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四王子线”被改写似乎确实和我没什么太大关系。
“对曾经的‘我’来说，莉莉丝是唯一的朋友。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她是我唯一的伙伴，犹如亲人般的存在，是我唯一不想伤害的人。可一想到，自己因为一己私欲……”
就这样，我又一次开始倾听他人的故事。
“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人吗？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什么意思？”
“他们真的拥有自己的意识吗？会不会只是遵循着某些‘指令’在行动？”
“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有一个妹妹哦？虽然不是亲的，但，原作里，‘郁雪’并没有任何妹妹吧？很多东西都是可以改变的，比如，我现在也是完全不喜欢莱茵王子，而且，我有听莱茵王子说过有些关于你的故事，他对你炙热的感情，对自己无端情感的反抗，不就能很好地证明这一点吗？”
“是啊，他真的很厉害呢，明明是那样爱着莉莉丝，却也无论如何，也想要喜欢上我。”
“已经喜欢上了吧。仔细想想，还挺浪漫的，不是吗？”
“是有点……”
几句话后，仓库内陷入了寂静，然后，慢慢，我能听到，似有抽泣声传来。
“但是……我害怕啊……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像莱茵王子的感情一样，被不断修正。那些回忆，苦涩却美好，我不想忘记，害怕忘记，更害怕自己身边的人会忘记自己，害怕自己被逐出这个世界的舞台。所以我想依靠莉莉丝，想让身为故事女主角的她记住自己，可……一旦意识到自己对莉莉丝最初情感变得不再纯净，负罪感便会不断攀升，让我每日都难以放松下来，明明是快乐着的……每当感到幸福的时候，又会产生‘我这样的人，如此幸福，真的好吗？’这样的想法……”
抽泣声，渐渐化作哭声，她的话，我也渐渐听不清了。
我能感受到，身旁的她在颤抖。
“身处这个世界的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哦，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尽管，我不太能理解她所说的这些，她这些感情，应该只有等我彻底融入这个世界后，才能有所理解吧。
但，有一些事，我想让她明白。
“吟雪小姐，我呢，其实，没办法很好地融入这个世界。”
“那是……什么意思？”
“我偶尔会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仿佛置身事外，然后，我会在那天夜晚思考，思考自己白天的行为真的是出自本心吗？我真的想做那件事吗？真的会害怕母亲大人吗？真的会这么粗心吗？……就这样想着想着，想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依然无法理解。”
“那……一定很孤独吧？”
“孤独吗？我并不觉得，只是会偶尔感到不安，害怕自己始终只是个局外人。但，就在最近，我偶尔也能感到自己的存在了，甚至就在不久前，我产生了‘活着’的感觉。那份安心感，让我明白，自己只是缺少了点什么而已，而我也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融入这个世界。”
“我们……都有各自的烦恼呢……”
吟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我能感受到，她正在犹豫。
“说吧，这里只有我们，只有两位异世界的转生者。”
我握紧她的手。
她似乎愣了一下。
黑暗里，明明无法看清楚她的脸，我却莫名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情绪。此时此刻，她似乎有些紧张，似乎又有些……期待？
“能告诉我，你前世的名字吗？”
偏偏是这个问题吗……
“我不记得了。”
“诶？”
她有些惊讶，但似乎并没有觉得我在说谎。
“前世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像是隔着一层浓雾。记忆模糊不清，零零散散，唯独与《光学》相关的记忆，格外清晰。”
“这样啊……”
说着，吟雪便站起来了。
“和你聊了之后，感觉舒服多了，接下来就要想办法赎罪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力量。
“我会帮忙的。”
我也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门前，准备离开仓库。
“对了，你是为什么要玩《光学》的？”
“嗯？这算什么问题？”
突然问我这个，一时间我也想不起来。
“只是身为同好的好奇心而已。”
她渐渐放松下来了呢。
不过，这个问题，仔细想想，我似乎并不是因为某种特殊理由来玩《光学》的。
“只是妹妹送给我的游戏而已。”
“妹妹……你前世有妹妹吗？”
“嗯，是有一个。”
吟雪愣了一下。
“那你听说过‘七条晓筱’这个名字吗？”
七条晓筱……嗯……完全没印象。
“没印象。”
“那……七条樱呢？”
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心脏。
仓库的门，也在此时被推开了。
冰冷的月光肆意地闯入仓库，将这其中部分黑暗驱散。
我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月光，看向仓库内：吟雪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之中，她那张即将哭出来的脸。
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祈求的希望。
“郁雪小姐……是姐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