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阁下也要一起吗？”
言语背后的暗示，简单明亮。
莉莉丝顺着雫王子的意思，主动拒绝了参与谈话。
随着会客室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莉莉丝跟在雫王子的仆从和那位银发女仆菈身后，行走在王宫空旷而华丽的回廊里。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却压不住心底那份再度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这感觉自决赛结束那日起，便如影随形，盘踞在她内心深处。
当想到她时……当遇见她时……当与她相处时……当不得不离开她时……
这份难以言喻的悸动、酸涩、不安，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渴望的情绪，无一例外，都与那个人紧紧相连——郁雪.克里斯。
这个名字，最初是伴随着王都贵族圈里那些不甚光彩的流言蜚语，飘入莉莉丝耳中的。
“骄蛮”、“任性”、“目中无人”——这便是她对郁雪.克里斯最初的画像。
莉莉丝的这份认知，甚至早于知晓她作为莱茵王子未婚妻的身份。因此，当得知挚友吟雪可能卷入这桩政治联姻时，莉莉丝害怕郁雪会做伤害自己挚友的事。
于是，她第一次抛开圣女的矜持，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主动找到了莱茵王子，只为替吟雪讨一个安全的承诺。
“只是相互之间的利用关系而已。”
莉莉丝无法接受这种说辞。
婚姻是纯粹而美好的，即便是政治联姻。
至少当时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那位传闻中的骄蛮大小姐，实际上是个好人，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任性妄为。”
莱茵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尽管无法认同，但出于对自己挚友所爱之人的信任，莉莉丝还是接受了莱茵王子的解释。另一方面，她也为自己的武断感到一丝愧疚。身为圣女，却仅凭流言就对素未谋面之人妄下定论，实在有违“圣女”的身份。
“请务必保护好吟雪，莱茵。”
“这是我的责任。”
莱茵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莉莉丝强迫自己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不再去想。直到她第一次在学院里，真正见到那位黑发粽瞳、气场平平的郁雪.克里斯时，尘封的记忆才被骤然唤醒。
最初的见面，那位大小姐没有摆架子，以平易近人的方式与莉莉丝接触。
回忆加持之下，某种负罪感然而生，也因为这份对于郁雪淡淡的愧疚，在最初被郁雪伤害时，面对那份刻意的恶意，莉莉丝并没有选择反击，而是选择去相信莱茵王子说的，直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生命危险后，她才打算动用魔法来反抗。
即便到后来，自己被打到意识昏迷，在苏醒之后，莉莉丝仍然决定相信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莱茵王子所说的话，也因为她自己在郁雪身上感受到了那份刻意的恶意。
并非是为了伤害莉莉丝而施加恶意，背后有着什么她所不不知道的原因。
之后发生的事，也确实印证了她曾猜想，不知出于何种缘由，那位贵族大小姐的目的，是圣女背后的自己，是那个被圣光淹没、几乎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莉莉丝.约贝拉尔”。
直到现在，莉莉丝得知这背后的原因：郁雪.克里斯喜欢她，喜欢莉莉丝.约贝拉尔。
那由她亲口说出的话，是在她内心催生出这种不舒服情绪的根本原因。
不过，这并非是她讨厌郁雪的意思。
这份情感复杂、汹涌、神秘莫测。它让莉莉丝在面对郁雪时，心绪难平，也让她在离开郁雪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
“帮我去把早些时候预定的礼服带到克里斯家的休息室吧。”
在前往莱茵王子所在房间的走廊上，郁雪的仆从，名为菈的女仆，她以她那清冷的声音将莉莉丝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们正走在通往莱茵王子所在偏殿的走廊上。
菈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支走了雫王子的仆从。
走廊的光线似乎变得有些不同。菈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冷静的双眼落在莉莉丝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再往前走就是人比较多的地方了。”
菈说着，动作利落地将自己的女仆外衣脱下，披到了莉莉丝的身上，遮住了她颈间那圈冰冷的奴隶项圈。
“项圈的悬念，还是留到盛会的时候再揭晓吧。”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
莉莉丝微微一怔，对菈这突然的举动感到一丝困惑。
权当是菈为了郁雪才延伸出对自己的关照。
她也只能如此理解。
然而，菈为她披好外衣后，并未继续前行，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直视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
“先说明，我对你，对所谓圣女，完全不感兴趣。”
菈突兀的宣言让莉莉丝感到意义不明。
“但，你和那个女人的出现，都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小姐的生活。”
向来冷静的菈，语调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与保护的复杂情绪。
“小姐并不多么坚强的人，哪怕现在的她为了你而隐藏起了自己的情绪，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这不是提醒，是警告。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倘若，你因为过分不自知的依赖，最终伤害到了小姐，那我不介意违背小姐的意愿，亲自将你驱逐出去。”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莉莉丝脊背。
“依赖……”
莉莉丝喃喃重复着这个被菈点破的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菈在指责她吗？
指责她只是自私地依附于郁雪的拯救，贪婪地汲取着郁雪单方面付出的情感？
这份让她心绪不宁、甚至隐隐感到羞耻的特殊情感，在菈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吗？
“不会的……”
莉莉丝下意识地反驳，不愿意承认这份情感的本质是自私的索取。
她对上菈的视线，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
“什么？”
菈微微挑眉。
莉莉丝不再言语，而是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反抗”。她在菈疑惑的眼神中，脱下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
“我将在今晚死去，也将在今晚重生。”
她将外衣递回到了菈的手里。随后，她挺直脊背，毫不犹豫地从菈身侧走过，脚步急促而带着决绝。
然而，没走出几步，她便僵在了原地。
前方是陌生的岔路，而王宫庞大如迷宫，没有引路人，她根本没有那个自信能独自找到莱茵王子所在的房间。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莉莉丝被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淹没。
菈站在原地，看着莉莉丝僵硬的背影，面露不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怎么不走了？”
菈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停在莉莉丝身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无意义的琐事。
“那还用说吗……”
莉莉丝猛地转过身，羞愤交加，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带路！”
菈眼底那丝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但她没有再刁难。她迈开脚步，从容地越过莉莉丝，走到了前面。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菈微微侧头，用只有莉莉丝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清晰而平静地说到：
“先说好，我是爱着小姐的。”
莉莉丝的身体瞬间僵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也不打算轻易让开那个最接近小姐的位置。”
不等莉莉丝思考话语中“爱”的意思，菈就已经离开了她的身边。
“诶？什么意思？”
莉莉丝猛地回过神，急切地追上去，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菈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步伐稳定地向前走去。她的背影优雅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句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宣告。
莉莉丝紧追不舍，压低声音不停地追问。然而，随着她们逐渐靠近王宫更热闹的区域，走廊上的人流开始增多。
“啊……”
莉莉丝瞬间感觉有无数道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或是因为她华丽的装束，或是因为她脖颈处的奴隶项圈，亦或两者皆是。
每一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些许鄙夷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刚刚被菈的话激起的红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鲜艳欲滴，回头率达到了她人生中史无前例的高度，脚下的步伐也因这份强烈的羞耻感而逐渐慢了下来。
菈走在前面，将莉莉丝的窘迫尽收眼底，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更没有重新递上那件可以遮掩项圈的外衣。只是，她那原本平稳的步伐，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放缓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