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暮在这阵风里睁开眼睛。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她盯着它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薄被坐起来。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
她光着脚踩过水泥地，走到窗边那面缺了角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眉毛生得野，又黑又直，压着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有一条凌厉的线。昨晚没卸妆，眼角还残着一点眼线，晕开了，像烟熏过的痕迹。
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额头饱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从耳垂到下巴的弧度像用刀裁出来的。侧过脸，右耳垂下面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小拇指甲盖长。
她放下头发，遮住那道疤。
洗漱用了五分钟。刷牙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今天的事——这个月保护费还剩三家没交，街口的炸串摊老孙头拖了三天，今天得去堵他。
她从门后扯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套上，推开门走进牡丹丘的早晨。
牡丹丘很大。
大到住在这里的人，有时候说不清自己到底生活在哪个牡丹丘。
夏暮从小混的这一片叫老礁区，是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之一。楼房矮，巷子窄，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海风从港口那边刮过来，穿过工业区生锈的铁架和低矮的烟囱，最后软塌塌地扑进老街，带着机油和咸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从这里往东走五公里，是牡丹丘的中心城区。
那里有三十层以上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有晚上亮着彩灯的商场，有咖啡馆和西餐厅，有穿着西装和白衬衫的人匆匆走过。那些街道干净，宽阔，红绿灯会准时亮起。
那些地方不属于夏暮。
她只在交钱或者办事的时候路过那里，像一条鱼游过不属于自己的水域。
牡丹丘的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黑帮定规矩，官方只管收钱。
这话没人写在纸上，但所有人都知道。
大大小小的帮派把这座城市切成无数块，每一块有每一块的活法。大的几个——丁帮，虎头帮，青龙帮——瓜分了最肥的地盘，港口、中心城区的夜场、工业区的运输线。小的那些数都数不清，三五个人就能拉个旗号，守一条街，看两个场子，活一天算一天。
官方不掺和帮派之间的烂事。抢地盘，争生意，打打杀杀，只要不把事闹到明面上，没人管。但有一条线画死了——不能伤及无辜。
去年虎头帮有个愣头青，收账的时候追着人进了居民楼，误伤了一个老太太。三天后他的尸体漂在港口外面，脑袋上两个枪眼。没人调查，没人追问，连虎头帮自己都没吱声。
该枪毙就枪毙。规矩就这么简单。
夏暮所在的青龙帮，在老礁区这一片算是地头蛇。
帮里管事的叫刀疤刘，四十多岁，脸上从左眼到嘴角有一道刀疤，年轻时抢地盘留下的。这人狠，但讲理，手底下管着三条街的场子，网吧、棋牌室、洗脚房，还有像夏暮这样负责收保护费的。
夏暮去年入的帮。她能打，下手利落，从不废话。刀疤刘看上她这一点，把老礁区靠港口那条老街交给了她。
一条街，十六个摊，两家网吧，三个小铺子。
每个月能收上来六千左右，和帮里五五分，到手三千出头。
三千块。
在牡丹丘，这个数刚好够活着。
八点整，夏暮站在街口炸串摊前面。
老孙头正往竹签上串豆腐干，抬头看见她，手抖了一下。
“孙叔。”夏暮把手插在兜里，语气很平，“十五号了。”
“小夏，小夏，”老孙头赶紧站起来，搓着手，“我这两天手头实在是——”
“上个月你就说手头紧。”夏暮打断他，“这条街十六个摊，十五个都交了。你是要我天天来？”
老孙头苦着脸：“真没有，进货压了钱，再宽限两天——”
夏暮往前走了一步。
她今天没特意打扮，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也没妆，但那双眼尾上挑的杏眼看人的时候，硬是让对方把话咽了回去。
“多少？”她问。
老孙头叹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就这些，三百，你先拿着……”
夏暮接过来，没数，直接揣进兜里：“下个月别拖。”
她转身走了。老孙头在后面嘟囔什么，她没听清，也懒得听。
下一家是卖水果的女人。女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钱，四百，用橡皮筋扎着。再下一家是修鞋的老头，交了二百五，说是生意不好，夏暮没多说什么，收了。
九点半，她走进街尾那家“银河网吧”。
网吧老板姓周，四十来岁，光头，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看见夏暮，脸上堆起笑：“哟，小夏来了，坐坐坐，喝点什么？”
“不喝。”夏暮走到收银台前面，“这个月的。”
“哎，我知道我知道。”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数数？一千二，一个子儿不少。”
夏暮接过信封，当着他的面打开，把钱抽出来点了点。十二张，没错。
“周老板痛快。”她把钱揣进内兜，“下个月见。”
老周笑着摆手，等她走出门，那笑就收了。
十点半，夏暮坐在街角的花坛边上，把今天收的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
老孙头三百，安徽女人四百，修鞋老头二百五，网吧老周一千二。加上之前收的四千出头，这个月一共六千一。
她拿手机算了算：六千一，帮里分一半，到手三千零五十。
三千零五十。
房租下个月到期，得交八百。妹妹夏雪的住校生活费这个月还没给，至少要留一千。剩下的一千二百五，吃饭、坐车、杂七杂八，撑到下个月，得精打细算。
她把钱重新叠好，分两摞塞进夹克内兜。
阳光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夹着书包。夏暮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青龙帮的地盘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橱窗里挂着一件新款的卫衣，藏青色，领口有白色条纹。夏暮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一眼。
一百九十九。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刀疤刘在棋牌室二楼。夏暮上去的时候，他正跟几个人打牌，烟雾缭绕的。看见她，刀疤刘吐出一口烟：“来了？”
夏暮把帮里那份钱放在桌上：“这个月的，六千一，一半。”
刀疤刘没数，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弟，打量她一眼：“最近有人找你麻烦没？”
“没有。”
“你那条街稳，我看在眼里。”刀疤刘弹了弹烟灰，往窗外努了努嘴，“那边，看见没有？”
夏暮顺着看过去。窗外是老礁区低矮的房顶，再往远处，能望见港口灰蒙蒙的海面。更远的地方，中心城区的几栋高楼戳在天边，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闪着刺眼的光。
“东街那边下个月空出来，”刀疤刘说，“你一块管了。那边摊子少，能多个千把块。”
“行。”
“行了，去吧。”
她转身下楼。
出了棋牌室，天有点阴了，云从海那边压过来。夏暮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兜里，摸着剩下的那摞钱。
三千零五十。
她沿着街往回走，路过一家银行，进去给夏雪的卡里转了一千。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夏雪发的微信：姐，钱收到了。够用，你别太累。
夏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知道。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出租屋走。
路过那家服装店的时候，她没有再看那件卫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