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行出来,夏暮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老礁区深处那条窄巷,两边是贴满小广告的墙,地上积着隔夜的脏水。巷子走到头,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粮油店,门脸黑黢黢的,招牌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三斤米。”夏暮把钱放在柜台上。
店主是个驼背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麻袋里舀米。旧秤杆翘起来,他又添了一把,倒进塑料袋里递给夏暮。
“你妹快放假了吧?”
夏暮接过米:“月底。”
“高三了?”
“嗯。”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夏暮拎着米往回走。路过菜摊的时候停了停,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三个鸡蛋。塑料袋勒进手指,她换了个手拎。
锈水巷十八号,她租的那间房在顶层。
五层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夏暮踩着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三楼那户人家门缝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油烟气混着葱花的焦香。有人在家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活的。
四楼往上就安静了。
五楼只有两户,对面那间空了大半年,门把手上积着灰。夏暮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
屋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衣柜。窗户朝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墙角有个电磁炉,上面放着锅,就是厨房了。
夏暮把米和菜放好,在床沿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夏雪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姐,这个月不用给我那么多,我这边还有点。
夏暮打字:收着。
夏雪:真的够用,你给自己留点。
夏暮:我够。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抱着爱心说“姐姐最好”。夏暮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站起身,打开电磁炉,烧水,下了一把挂面。等面熟的工夫,她把西红柿洗了,随便切几刀扔进锅里,又打了个鸡蛋进去。没有油,没有盐,就这么煮着吃了。
面很寡淡。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港口那边亮起几点灯火,中心城区的方向,霓虹灯应该已经亮了。夏暮看不见那些灯,只能看见对面那堵墙,墙上有一扇窗户,里面也亮着灯,有人影晃来晃去。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剩下的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五。
这个月还有十五天。每天吃饭控制在二十块以内,能剩下一千左右。下个月收完保护费,交完房租,给夏雪留够生活费,还能剩下一点。
这点钱得攒着。夏雪明年高考,万一考上大学,学费是个大问题。万一考不上……夏暮没往下想。
她把钱收好,躺倒在床上。
床板有点硬,翻身的时候会响。天花板那块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更模糊了,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夏暮盯着它,想着下个月要去收东街,那边的情况她不熟,得先摸清楚谁家好说话谁家难缠。刀疤刘把那条街给她,是看得起她,不能办砸了。
想着想着,眼皮沉下来。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夏暮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同样的天花板,同样的铁架床,同样的洗漱流程。今天她换了件黑色T恤,外面套那件牛仔夹克,出门前去镜子前面照了照。
头发扎起来,露着那张脸。黑眼圈有点重,昨晚睡得不太好。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转身推开门。
今天是去东街踩点的日子。
从锈水巷走出去,穿过三条街,就是东街的地界。那边比老礁区这边稍微热闹一点,有家小超市,一个菜市场,七八个路边摊,还有两间修车铺。夏暮慢慢走了一圈,在心里记着位置和店家。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人站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前面。
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脚上是双细带凉鞋,鞋跟不高,走起路来应该会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头发是白的,纯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披在肩上,被风轻轻吹起几缕。
她正背对着夏暮,在看那家店铺关着的卷帘门。
光是看见这个背影,夏暮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人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夏暮看清了她的脸。
红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少见的红眼睛,不是那种吓人的红,是宝石的颜色,清澈的,透亮的,在阳光下像两粒刚刚洗过的樱桃。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的脸型柔和,线条圆润,不像夏暮那样棱角分明。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下面浅浅的血管。嘴唇饱满,微微翘着,像随时准备笑出来,也像随时准备亲上去。
身材好得过分。那件白裙子贴在她身上,显出腰线、胯线、胸口的弧度。比例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夏暮站在原地,忘了往前走。
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风突然吹进这条灰扑扑的街道。
“小暮。”
她的声音也好听,有点软,有点糯,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夏暮的脑子转了三秒,才从这个声音里认出人来。
“……娥莲?”
戴娥莲笑着走过来。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裙摆轻轻晃动,凉鞋在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夏暮面前,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看她。
“好久不见。”她说。
夏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有多久没见了?五年?六年?初中之后就没再见过,那时候戴娥莲跟着她妈搬走,说是去了中心城区那边。夏暮记得小时候她们一起在老礁区的巷子里疯跑,戴娥莲比她小一岁,总喜欢跟在她后面,喊她“小暮小暮”。
那时候戴娥莲还是黑头发。
“你的头发……”夏暮说。
“好看吗?”戴娥莲歪了歪头,白发滑过肩膀,“喜欢吗?”
夏暮没回答。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面前这个人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眼熟。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好看,跟夏暮自己完全不同的好看。夏暮的美是刀,是钉子,是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戴娥莲的美是糖,是光,是让人想伸手碰一碰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夏暮问。
“来找你呀。”戴娥莲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找我?”
“嗯。”戴娥莲往前走了一步,离夏暮更近了。近到夏暮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香皂味,混着一点点甜。“我打听到你住这边,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遇见了。”
夏暮往后退了半步:“你打听我干什么?”
戴娥莲没回答。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暮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软,指腹擦过夏暮脸颊的时候,夏暮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瘦了。”戴娥莲说,“比以前瘦。”
夏暮抓住她的手腕:“干什么?”
戴娥莲没挣,就那样被她抓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小暮,你手劲还是这么大。”
夏暮松开手。她有点烦躁,不知道这股烦躁从哪来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戴娥莲看着她,突然踮起脚尖,两只手攀上夏暮的肩膀,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夏暮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戴娥莲退后一点,看着她的眼睛,笑着问:“想我了吗?”
夏暮觉得自己应该推开她,应该问她发什么疯,应该跟她说她们这么多年没见不能一见面就这样。但她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站着,看着面前这双红眼睛。
“我搬回来住了。”戴娥莲说,“跟我妈。”
“你妈?”
“嗯。”戴娥莲点点头,“我们买了房子,在新区那边。但是我一个人住不惯,我想跟你住。”
夏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跟你住。”戴娥莲重复了一遍,“住你那儿。”
“不行。”夏暮脱口而出。
“为什么?”
“我那儿……”夏暮顿了顿,“我那儿很小,很破,只有一张床。”
戴娥莲眼睛亮了一下:“一张床正好呀。”
夏暮看着她,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小暮,”戴娥莲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夏暮的耳朵说话,热气喷在她耳廓上,“让我跟你住好不好?我会做饭,会打扫,会暖床。你想干什么都行。”
夏暮的耳朵烧起来。
她想说不行。她应该说不行的。
但戴娥莲已经抱住了她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那股甜丝丝的香味。她把脸埋在夏暮颈窝里,闷闷地说: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这次别再把我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