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暮和戴娥莲走出锈水巷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夏雪。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声音：“姐，我回来了。”
夏暮脚步一顿：“今天不是周五吗？”
“放半天假，”夏雪说，“老师开会。我已经到楼下了，你人呢？”
夏暮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戴娥莲。戴娥莲正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嘴角还勾着笑，那笑容在早晨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我在外面，”夏暮说，“你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行。”夏雪挂了电话。
夏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怎么了？”戴娥莲跟上来。
“我妹回来了。”
“你妹？”戴娥莲眼睛亮了一下，“夏雪？”
夏暮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她走得很快，牛仔夹克的衣摆在身后轻轻晃着。腰还是酸的，但她顾不上这个。
戴娥莲小跑着跟在她身边，白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锈水巷十八号楼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女孩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楼。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夏雪长得像夏暮。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薄嘴唇。但她的线条更软一些，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里的光也更干净，没被生活磨出那些棱角。她站在那儿，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她看见夏暮，脸上绽开一个笑：“姐——”
然后她看见了夏暮身边的戴娥莲。
笑容顿住。
戴娥莲也看着她，红眼睛弯弯的，嘴角勾着那种天生的笑。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浅蓝色的连衣裙干干净净，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像一株长错地方的百合花。
夏雪的第一反应是：漂亮。
第二反应是：狐狸精。
第三反应是：我姐被她骗了。
这三个反应加在一起，用时不到两秒。夏雪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一个礼貌的、疏离的、审视的表情。
“这是谁？”她问夏暮。
夏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青梅竹马？小时候的邻居？还是……什么？
戴娥莲自己开口了：“我叫戴娥莲，是你姐的朋友。”她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小时候我们也见过，你不记得了？”
夏雪看着她，没说话。
她当然不记得。戴娥莲搬走的时候她才七八岁，这么多年过去，记忆早就模糊了。但她记得这个名字——夏暮偶尔提起过，说以前有个邻居女孩，老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那时候夏暮说起这个名字，语气是淡淡的，像说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夏雪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穿成这样，用这种眼神看她姐。
“你好。”夏雪说，语气平平的。
“夏雪对吧？”戴娥莲笑得更灿烂了，“你姐老提起你。说你在读书，成绩很好。”
夏暮没说过这话。夏雪知道她姐没说过。但她没拆穿，只是看了戴娥莲一眼，然后转向夏暮：“姐，我买了菜。中午做饭吃？”
夏暮点点头：“上去吧。”
她接过夏雪手里的塑料袋，走在前面。夏雪跟在她身边，戴娥莲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夏雪落后两步，凑到夏暮耳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在这儿？”
夏暮没回答。
“姐？”
“说来话长。”
夏雪皱起眉，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戴娥莲。戴娥莲正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找不出一点毛病。
但夏雪就是觉得不对劲。
五楼，开门，进屋。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下子挤进来三个人，显得更小了。夏雪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环顾四周，目光在床上停了一秒。
床上有两个枕头。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她顿了顿，“一起睡？”
夏暮把菜放在电磁炉旁边，没回头：“就一张床。”
夏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戴娥莲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姿态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看着夏雪，红眼睛里带着点打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夏雪对上那双眼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戴娥莲看她的眼神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她就是觉得——这个人看自己姐的眼神，跟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黏黏的，热热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夏雪今年多大了？”戴娥莲问。
“十七。”
“快高三了吧？”
“嗯。”
“学习累不累？”
“还好。”
一问一答，客客气气。夏雪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冷淡，但戴娥莲像是感觉不到，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夏暮蹲在地上收拾菜，把那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拿出来，又把早上买的米倒进米缸里。她做着这些事，耳朵却竖着听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气氛有点奇怪。
她站起身，正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刀疤刘。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打牌，有麻将哗啦哗啦响。刀疤刘的声音从嘈杂里透出来：“小夏，下午有空没？”
夏暮：“有。”
“东街那边，你过来认认人。几家铺子的老板，你见一见。”刀疤刘说，“以后归你管了。”
夏暮：“行。几点？”
“两点吧，东街口那个修车铺。”
“好。”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发现两个人都看着她。
“我要出去。”夏暮说，“下午两点，东街。”
“我跟你去。”戴娥莲立刻说。
“我也去。”夏雪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嘴，互相看了一眼。
夏暮看着她们俩，头突然有点疼。
“你们去干什么？”她问。
“认认路。”戴娥莲笑着说，“以后我也住这边了，总得知道周围是什么样的。”
“我去帮忙。”夏雪说，语气硬邦邦的，“我姐收保护费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看着。”
夏暮看着夏雪，知道她是故意的。这小丫头从小就这样，遇到她觉得不对劲的事，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像个小保镖。
“行。”夏暮说，“都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先吃饭。”她说。
午饭是夏雪做的。
她系着围裙站在电磁炉前面，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菜，又煮了一锅米饭。夏暮在旁边打下手，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戴娥莲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她看着夏暮切菜的样子，手很稳，刀起刀落，每一刀都利落干脆。她看着夏雪炒菜的样子，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遍。她看着这两姐妹在狭小的空间里配合，一个递盐，一个接过去，一句话不用说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吃饭了。”夏雪端着菜放到桌上——其实是一张折叠小桌，平时夏暮一个人用，现在三个人围着它坐，腿碰着腿。
戴娥莲坐在夏暮对面，夏雪坐在夏暮旁边。
菜很简单，但味道不错。戴娥莲吃了一口，抬头看夏雪：“好吃。”
夏雪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夏暮碗里：“姐，你多吃点。”
夏暮低头吃饭。
她吃着吃着，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腿。软软的，凉凉的，是一只光着的脚。
她抬眼看了戴娥莲一眼。戴娥莲正低头吃饭，表情无辜得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桌子底下那只脚又碰了碰她，沿着她的小腿往上蹭。
夏暮的耳朵红了。
她把腿往旁边挪了挪，那只脚就跟过来，不依不饶地贴着她。
“姐？”夏雪看着她，“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夏暮说。
“不热啊。”夏雪看了看窗户，“开着窗呢。”
夏暮没说话，低着头使劲扒饭。桌子底下那只脚终于收回去了，但她能感觉到戴娥莲在对面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吃完饭，夏雪洗碗。夏暮坐在床边，戴娥莲凑过来，贴着她耳朵小声说：“你妹妹真可爱。”
夏暮瞪她一眼。
“就是不太喜欢我。”戴娥莲叹口气，“怎么办？”
夏暮没理她。
一点半，三个人出门。
夏暮走在中间，左边是戴娥莲，右边是夏雪。戴娥莲穿着那条浅蓝色连衣裙，脚上是那双细带凉鞋，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夏雪还是那身校服，头发扎成马尾，一脸警惕地走在夏暮另一边。
路上的人回头看她们。
看戴娥莲的白头发，红眼睛，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看夏暮那张凌厉的、漂亮的脸，还有她走路时那种带着点痞气的姿态。看夏雪，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跟旁边两个人格格不入。
三个人的组合太奇怪了。
夏暮没管那些目光，径直走向东街口。
远远地，她看见那个修车铺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地上全是油污，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蹲着补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夏雪和戴娥莲。
“你们在这儿等着。”她说，“我自己去认人。”
夏雪张嘴想说什么，夏暮打断她：“这是正事。认完人我就回来。”
夏雪闭上嘴，点点头。
戴娥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红眼睛里带着点笑。
夏暮转身走向修车铺。
她走进去，跟那个补胎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站起来，擦了擦手，跟她握了握。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铺子后面的小门。
夏雪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很紧张你姐。”戴娥莲说。
夏雪转头看她。戴娥莲站在她旁边，白头发被风吹起来，红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扇门。
“跟你没关系。”夏雪说。
“有关系。”戴娥莲转过头看她，嘴角弯着，“因为我也会紧张她。”
夏雪看着那双红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什么都找不出来。
她只能移开目光，继续盯着那扇门。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一点都没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