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后面的小门进去,是一间逼仄的屋子。
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几把塑料凳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数字和名字。窗户朝着巷子,玻璃上蒙着灰,光线透进来变得昏黄。
刀疤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看见夏暮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夏暮在他对面坐下。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窗户边搓手。另一个是个瘦高的男人,剃着平头,靠在墙上抽烟,眼神在夏暮身上扫了一圈。
“这个,”刀疤刘指着胖子,“东街菜市场的老王,管着十几个摊位,以后你跟他接头。”
老王赶紧点头哈腰:“夏姑娘好,夏姑娘好。”
夏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刀疤刘又指着那个瘦高个:“这是老梁,东街口那家超市的老板。他那条路熟,有什么事可以问他。”
老梁冲夏暮点了点头,没说话,烟也没掐。
“东街这边,”刀疤刘弹了弹烟灰,“摊子比老礁区那边少,但油水不差。老王那边每个摊位收多少,老梁知道规矩。你跟着他们走一遍,认认门。”
夏暮:“好。”
“这个月还剩半个月,你从下个月开始管。这个月的钱他们自己交上来。”刀疤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你们聊。”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老王还在那儿点头哈腰,老梁靠在墙上抽烟,夏暮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们。
“夏姑娘,”老王凑过来,“要不我带您去菜市场转转?认认那些摊主?”
夏暮站起来:“走吧。”
老梁把烟掐了,也跟出来。
三个人出了修车铺,往菜市场走。路过街口的时候,夏暮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
夏雪和戴娥莲还站在那儿。
夏雪双手抱在胸前,脸绷得紧紧的,盯着这边。戴娥莲靠在墙上,白头发被风吹起来,红色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她,嘴角弯着一点笑。
夏暮收回目光,跟着老王往前走。
菜市场不远,走三分钟就到。下午两三点,人不多,摊主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玩手机。老王带着她一个一个走过去,指着人说这是卖鱼的,这是卖肉的,这是卖豆腐的。夏暮一一点头,记下那些脸。
“这个月他们交多少?”她问。
老王愣了一下:“以前……以前是按人头,一个人头一个月一百五。”
夏暮:“多少摊位?”
“十三个。”
她心里算了算,十三个摊位,一个月不到两千。加上别的,东街这边总收入大概三千多,跟刀疤刘说的“能多个千把块”对得上。
“行。”她说。
老梁一直跟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夏暮知道他在打量自己。新来的,年轻的,还是个女的。东街这些人肯定在猜她是什么来路,能不能压住场子。她没解释,也没刻意表现什么,就那样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转完菜市场,老王说还有几家散摊,在外面街边。夏暮跟着他走出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夏雪和戴娥莲还在那儿。
但情况不太对。
夏雪站在戴娥莲面前,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戴娥莲靠在墙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但红色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像一根拉紧的弦。
夏暮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夏雪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委屈,有点愤怒:“她——”
“我怎么了?”戴娥莲笑着问,语气无辜得很。
夏雪瞪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姐很辛苦,”戴娥莲慢悠悠地说,“要照顾你,要赚钱,还要……应付我。我说你以后少花点钱,多体谅体谅她。这不对吗?”
夏雪的脸涨红了:“我什么时候多花钱了?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
“好了。”夏暮打断她。
夏雪闭上嘴,眼睛还是瞪着戴娥莲。
戴娥莲看着夏暮,红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没变,但夏暮总觉得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
“走吧。”夏暮说,“回去。”
“你不是还要认人吗?”戴娥莲问。
“明天认。”
她转身往回走。夏雪跟上来,戴娥莲也跟上来。
三个人走在东街的街道上,跟来的时候一样,夏暮在中间,左边右边各一个。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夏雪低着头不说话,戴娥莲也不说话,只是走着,偶尔转头看夏暮一眼。
走出一段,夏暮开口:“刚才说什么了?”
夏雪抬头:“姐,你别信她。她不是什么好人。”
戴娥莲在后面笑了一声。
夏雪猛地回头:“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戴娥莲说,“你姐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这么护着。”
“你——”
“行了。”夏暮停下脚步,看着她们两个。
她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午,现在快要断了。她看着夏雪,又看看戴娥莲,深吸一口气。
“夏雪,”她说,“你先回去。”
夏雪愣住了:“姐?”
“我一会儿就回去。你先走。”
夏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夏暮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她狠狠瞪了戴娥莲一眼,转身走了。
校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夏暮转过身,看着戴娥莲。
戴娥莲也看着她,红眼睛里还是那副笑,但笑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
“生气了?”戴娥莲问。
夏暮没说话。
“你妹妹不喜欢我。”戴娥莲说,“她怕我把你抢走。”
“你不是在抢吗?”夏暮说。
戴娥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她笑完了,直起身,看着夏暮,眼睛亮得惊人。
“小暮,”她说,“你终于知道了。”
夏暮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戴娥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就是来抢你的。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夏暮站着没动。
她能感觉到戴娥莲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她能感觉到戴娥莲的身体,柔软的,贴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戴娥莲的心跳,咚咚咚的,跟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
【当前心率:98次/分钟】
【建议:深呼吸,保持平静】
夏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再说。”她说。
戴娥莲抬起头,看着她,红眼睛里有点意外。
“你不生气了?”
夏暮没回答,只是松开她的手,转身往锈水巷走。
戴娥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小暮。”
“嗯。”
“你妹妹真的很可爱。”
夏暮没说话。
“但她说的对,”戴娥莲把脸靠在她肩膀上,“我不是什么好人。”
夏暮转头看她。
戴娥莲也在看她,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
“我是来抢你的,”她说,“而且我不会放手。”
夏暮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那头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戴娥莲的头发吹起来,拂在夏暮脸上,痒痒的。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她说。
戴娥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挽着夏暮的胳膊紧了紧。
她们走回锈水巷,走回那栋灰扑扑的楼,走上五楼。推开门的时候,夏雪正坐在床边,看见她们进来,脸又绷紧了。
但她没说话。
夏暮也没说话。
戴娥莲在床边坐下,跟夏雪隔着一人的距离。
三个人坐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谁都不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远处港口那边的灯亮起来。中心城区的方向,霓虹灯应该已经亮了。夏暮看不见那些灯,只能看见对面那堵墙,墙上那扇窗户,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两个人。
一个黑头发,一个白头发。一个绷着脸,一个笑眯眯的。
她的。
都是她的。